《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33、变天

　　男孩吓得动弹不得，在原地直打哆嗦，刚捡起来的瓦片又掉回地上。

　　“我……我不要了，这就还给你！”见杨涵并不吃这一套，又两手举起扑通跪地慌忙说道：“我再没有其他的了，求娘子高抬贵手放过我！以后做牛做马，找来食物都交给娘子！城里发放的药丹，只要我有抢到，都交给娘子！我还知道哪座神庙有饭吃，哪座神庙还有地方住，那个地方安全，哪……哪个地方还有怪兽，我都替娘子去，只求娘子饶我一命！”磕头磕得咚咚响。

　　杨涵见了放下剑，皱眉道：“谁要你的命了？”

　　状如乞丐的男孩瞬间红了眼，支支吾吾，猛然磕头道：“谢娘子不杀之恩！”然后如蒙大赦般站起身拔腿就跑。

　　“站住，我有话问你。”

　　杨涵却不容他这么就走，一闪身，便拦住了。

　　“娘子还有什么吩咐？”那孩子哭丧着脸，难受极了“我不是逃跑，就是帮您去挖草食，以后我唯娘子之命是听，绝不扯谎骗人，我要是骗您就以后都抢不着饭吃，让饿死我！”

　　“你别紧张，我不罚你。”杨涵蹲下身，将孩子两颊的乱发拨到耳后，现出他整张脸来，五官虽然齐整，嘴边却坑坑洼洼长满脓包，“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们叫我阿鬼。”阿鬼犹豫说：“我叫阿鬼。”

　　“我问你，阿鬼。”杨涵若有所思，又按了按阿鬼的两肩，追问道：“城中发放丹药，是一贯如此，还是因为兽害？”

　　“一贯是这样，但是这回不是怪兽没有杀光嘛，新帝陛下说了，要征集一些兵士，有时也会多发一些给大家救命用，我本想着去城里做事气派有新衣服又有饭吃，我也想去，但是他们招兵条件太高，嫌我太小，不肯收我……不然，不是饿极了我也不会一个眼花，来抢娘子您啊！”

　　“今天也有吗？”

　　“有……有的。”阿鬼连连点头“每日都有一千丹，去得早都抢不到，抢到了要是不当场吃了也就没了，大家都知道，有的药丹虽然是治病的，吃了也可以两三天不吃饭，人也不会死，但是需要的都是像我们这些有病的人，我们挤都挤不进去，都是给那些人长的好好的人搜罗去填个肚子，半点用也没有，这两天虽然不那么乱，怪兽少了很多，可……上面大人还是不来管咱们，听人说，长老封了城都忙着自己修炼，就怕是不想管我们城外人。”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偷瞟一眼，险些对上杨涵的视线，马上低头敛眉又继续说：“外面的水又被怪兽糟蹋，喝也喝不得，有力气又健康的人都去荒岭了，我瞧娘子从南面来，应该是知道的吧？”

　　杨涵此时也歇了收拾阿鬼的心思，她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瓦片，想到竹林突然结起果子的异变，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阿鬼，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娘子的话，是狗月二十八。”

　　“狗月二十八？”这是什么日子？杨涵咬着字又读了一遍，打量一番问道：“哪儿听来的你能肯定？”似是不大相信。

　　“就是华阳十六年狗月二十八天。”阿鬼唏嘘道：“招兵的时候城守说的，我没听错。他们还诬赖我偷东西，要不是我跑得快，差一点就打断了腿。”

　　杨涵又问：“华阳的华是哪个华？阳又是哪个阳？”

　　“不知道。”阿鬼摇头：“我不认识字的。”

　　猜也猜到了，杨涵虽然有点失望，倒没说什么。

　　“但是我会画。”

　　“哦？你能记得？”杨涵来了兴趣。

　　“我见过这两个字，也不难，像一棵树和几个馍馍，我可以画给娘子看看。”说着，他捡起一块石头趴在地上划拉起来，不消一会就差不多了，画完爬起来讨好地朝她一笑“娘子请看，就是这样的。”

　　居然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阿鬼还没画完，杨涵在心里已经吐槽了一万遍一万遍了。

　　沙地上画着两个不太美观的古体字，正是“华阳”二字，她一直误解了这个古王朝的名字，那个“新”字有“开始”“新起”的意思，是“新朝”但又不是“新朝”，帝是“新帝”却也是“华阳帝”，所以“华”是国姓，“华阳十六年戌月二十八日”也可以说是“新，华阳十六年戌月二十八日”，沙地上歪歪曲曲的字迹，也确实是此时官方通用的文字。

　　这也不能怨她，在华阳帝的统治下全民文盲，除了丹经，他们搜罗并销毁一切书籍，再过几年，几十年，还有谁知道以前零碎的历史，还有谁会反抗思想的侵蚀？大概不会有了。因为毕竟，很多人总有惰性、奴性，一旦习惯了，怎样都不为过。

　　而，戌月二十八。

　　刚入秋一月而已，所以她在幻境的几天，相当于在外界休眠了一个多月。

　　那就是了，东荒的竹子虽然两季一个枯荣，但从来不结果子，如果结了果，那就不是枯荣变化，就是天地正气消散，生灵凋敝，生存环境恶化的征兆。

　　那么这场兽灾还没完结，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发生在了这一个多月里，事情远比想象中来得更有趣。

　　她应该去皇城看看怎么回事。如果可以，尽我所能，看戏的同时，顺便把阿姊带出来吧！

　　想明了这一点，她略有些嫌弃地看一眼阿鬼，“我要去城里面，你跟着吧，给我带个路，至于你干的那些’好事情’我就算了。”

　　阿鬼正双眼一亮，正要说话，杨涵抬手道：“算了，你太脏了，我带你先去洗洗干净。”又瞅一眼自己，竟也干净不到哪儿去，顿时连自己也嫌弃上了。

　　“不用麻烦娘子，我现在就可以洗！”阿鬼说好了就做，立刻要洗澡以证明自己是极爱干净的。

　　“你做什么呢？”杨涵还没反应过来，这鬼孩子就在地上刨起坑来，一下子就在旁边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马上就能洗好，不会耽误娘子时间的。”阿鬼脱了半边破烂衣服，露出肚子上面两排齐齐的肋骨。

　　“你这沙子往身上抹不是越抹越脏吗，洗的什么澡啊？”杨涵嗤笑一声。

　　“没有水，这样洗澡最舒服方便了，先找这种看起来硬，摸起来又不糊手的沙子，裹了汗，再用鹅软石从身上一块一块搓下来，保准干干净净的！我们都是这么洗的，也从来不生痱子，就是偶尔会痒痒的，挠一下更舒服！”又热情道：“娘子我給您也挖好了！”看杨涵没有动静，一时又慌了“娘子不喜欢吗？”把身上的泥扣下来放回坑里，小心翼翼退后一步，说：“还是您先请！”

　　杨涵摇头叹道：“神殿里的鸟雀都不这么洗了。”完全不想理睬。

　　而后将鬼孩子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拎起，又自言自语道：“我还说我太瘦太矮，不想一个月没吃饭，还能拎个人起来……”可见这孩子和我一样，都是饿得狠了。

　　于是一大一小，便一起上路。

　　阿鬼除了经常四处溜眼看一下也就乖乖地被杨涵扯着，一路遇到几个眼神空洞坐在路旁石头堆里的男女，就没有其他人了。除了天上偶尔会有乌鸦，或者乱石土堆后突然会闯出一只发疯的怪兽，一般被杨涵用“一刀剑法”解决了之后，其他时候都是极安静的。

　　根据阿鬼的指示大约走了半个钟头，他们来到了最近的一座神庙。

　　“就是这里了。”阿鬼指着前面荒原几棵枯杨树围绕着的破旧小庙。

　　古旧了些，也寒碜了些。

　　“我们进去吧。”

　　“诶！”

　　这些神庙年代久远，分布在华阳国的各个角落，大部分彩漆掉落，墙角破碎透风，浮雕再华美，也被白蚁啃噬得差不多了，只看它们与神殿迥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就知道，这至少有百年的历史，百年前不知是什么人组织建造的，

　　而神庙里面果然有不少人，同样的衣衫褴褛，秽臭不堪，男女老幼皆有，一个个挤满整座小庙，或睡或躺，成团地围在一块，等待国家救济。

　　杨涵一见便知，环境恶化成这样，一定和兽灾脱不了关系，荒岭的环境恶化荒兽们才会成群结队地下山，兽群离开荒岭又势必会造成荒岭进一步生态恶化，二者互相影响，只会越来越恶劣，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荒岭呆不下去了才出来害人，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四方荒岭现在定然是不会有人了，这小鬼刚才是想算计她呢，她倒无所谓，本来也就是想让他带个路，他要溜，也不妨事。这里这么多人，随便拉一个问就好了。

　　杨涵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一位看上去较为年长，衣服也相对齐整的老人身上“老人家，请问这里的药池在哪儿？”她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只好站在门槛边上，阿鬼在她身后，因为个子矮小，整个人都看不见。

　　老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杨涵想着，老人家嘛，又受了这许多刺激，能活下来不简单了，听不清楚也正常，又重新问了一遍：“老人家——请问——药池哪里有？”

　　每个神庙都会有一个药池，一般蓄水性能好的可以保存很久，用过以后沉淀了一段时间，又是干干净净的一池水。

　　唯一就是洗过太多药性太驳杂的草药，药池的水大家都不敢喝的。

　　没错，她就是想去药池洗个澡，现在这种时候，药池最初的功用应该也不重要了。

　　她回神看向老人，却发现他还是没有理会，嘴唇翕动，好像默念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她不得其解，又仔细环视一周，细看好几位男女的口型，这次才发现，大多灾民都在默念一篇信仰之法里的“飞灵真君救苦解灾妙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