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争锋 ...

  •   就像是解一道世纪难题,长久淡漠的她突然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对于未知的一切,还有一种窥探秘辛的侥幸。

      三首鵸鵌紧紧盯着树下的女孩,目光从坑底移开,梧桐树下,这清瘦的女孩身着粗布衣,脚踏麻鞋,鞋口还有破漏的小洞,相貌平平无奇,却让人觉得似乎不该是这里的人,或者不该是这个地方应该有的人。

      活了上百年的大妖都会有一些特别的能力,简单的能飞天遁地,厉害一些的能看穿前因后果。

      它开口:“想要与神使争锋,首先要有这个资格才行,你一介凡人,口气倒不小,真不怕死呢呵呵。”过了半晌,又梳理羽毛,细声细气道:“凡人,你要是能赢了我们,神羽就归你。”翅膀一扫,卷着各类枯枝败叶,如吐口水一般朝树下的人席卷而来,重瞳里是满满的蔑视。

      “老前辈?”周围突然风声大作,玉麒从愣怔中清醒过来“上面怎么了?”

      她并没有听到回话,用剑气灵力化作一道防护,只是觉得自己要被洞口砸下来的泥块掩埋了。

      这个地洞十分阴晦,有消耗灵力的作用,时间长了会使人头脑昏聩,肢体腐烂。

      而此时地面上已然是另一副景象。

      杨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树冠上,她低下头道:“哦,好高呀。”

      “咿呀~”右侧的鸟头开始大惊小怪:“她上来了,她居然能上来呀,花花,你不是说这个丫头是个凡人吗?为什么她不用灵力就能施法啊啊啊啊——”

      “别吵了!”中间的雌鸟用脑壳撞开这个愚蠢又聒噪的鸟头。眸光闪闪,少了些轻视,多了兴致,一昂头对杨涵道:“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世间,有依生于无,世人修真,乃追本溯源之事,万事万物皆是如此,你和我比试,是想赢了我,救出下面的小丫头,一并离开这里,这是有。离开以后各自东西,你又可以重新坐下来思考人生,放浪形骸,这是复归于无。故有生于无,用于无,成于无。是也不是?”换汤不换药,还是它的拿手好戏,有和无。

      果然不愧是活了上百年的大妖,似乎能感应到一些天地法则之外的东西,可惜严谨中还有很多漏洞,比如,放浪形骸不是她本身特有的“无”,而是因为无法离开这片幻境,或者是能否离开已经可有可无,因为外面的世界也与她无关。而且,幻境中人的命运她并不喜欢干涉,突然站出来说话,只因为,对于一个极度迷茫的人来说,与神兽鵸鵌争辩不失为一个找准方向的好办法,不过她并不想过多纠缠在这个问题里。

      “你错了,我不要神羽,当然她也不需我救,我们论道何必下赌注,就是随便聊聊天。你不用这么严肃的。”杨涵一歪头并不立刻回答,动了动手指,道:“你比我年长,法力又高深,为了以示公平,必须让我来出题。”

      它听了这话,以为是夸耀,反而不计较地点头说:“可以。”

      杨涵沉思片刻道:“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人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人性本善,集天地精华孕育而出,所以能修道,是能知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恶人是受到环境影响,在极端的求生欲望下,星河倒灌,日月逆行,使他由善转恶罢了。所以,世间有善又有恶,而人性本善。”

      摒弃了原先的“有无”转向“善恶”。并且站在了极好的“性善”方。

      雌鸟道:“凡人有些年幼的孩子无人教导,玩弄虫鱼以杀生为乐,毫无同理之心,由此可见,人性本恶矣。”目光慈祥地舔着羽毛,对此都不想多说了。

      杨涵蹙眉道:“那是初生的孩童没有发育完全,不能理解其他生命的痛苦,当有人告诉他们,鱼虫鸟兽也会痛,他们自然不会伤害其他生灵,况且,以偏概全,不是很恰当吧。”

      鵸鵌哇哇叫了几声,讥讽道:“那好,先不说那些本性恶劣的孩童,就说各类生物生于天地间,相生相克,互相掣肘,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本来就是天之道,难道你说太阳每天都打西边起东边落?一个生命可以为了生存杀害其他生命,一个族群可以为了自我延续屠戮其他种族,凡人也可以为了名利不择手段。这就是性恶本质,天道的体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那些名利场中的凡人岂是都如你说的,生存艰难?哈哈哈哈——”

      杨涵坐在枝丫上甩着小腿,不以为意道:“这就不在我们讨论的善恶中了,一瓶毒药投入井中,一井的水都具有毒性,如果说’恶’是一种诱人的毒物,岂能没有污染性,天真的孩子无法鉴别,就像井水一样洁净,岂能不受污染?如若’恶’不具备诱人的能力,怎么会存在至今?这是后天的转变,不是先天秉性。世间诱惑很多,人之灵在于知有所为,有所不可为,由凡转仙,也是从善弃恶的过程。”声音清和娓娓道来。

      三首鵸鵌听了这话,没有正面应战,而是又哇哇大叫几声,气势上压倒敌手:“你从哪来?”

      “不知道。”杨涵微微一笑,问道:“你知吗?”

      它狐疑“奇哉!”眼前人是平生唯一一例,它竟然看不透魂魄。说她是凡人,她又能用法术,说她是修道之人,她又实实在在是个凡人。每个人都有魂魄,魂魄中往往潜藏着往生的记忆,它观察到了一些隐约的画面,可仔细一看,这人魂魄中空空净净,分明什么都没有,究竟是凭空生出来的,或者真有返璞归真的仙人?

      不管了,就算是仙人,既身在凡尘,那也是个堕仙罢了,雌鸟脖子一扭,左侧的雄鸟立即领悟,对杨涵耿直道:“凡转仙,是从善弃恶的过程不错,但这个恶从本心发出,不是后天所为,人之恶,在于欲,人之欲,是生而有之,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满足了吃喝拉撒睡,就要有新的欲,欲无止境,恶也无止境,修道修的是本性的恶,也是本性的欲,你有欲,就有恶,有恶,就有欲。谨小慎微,博览群书,迎合亲友是为生存的欲;谎话连篇,试探边界,行踪隐秘是为夺他利己心的欲;立志仙道,小有所成,贡高我慢,是为虚荣贪婪的欲;假仁假义,置身事外,坐视不救,是为安慰自我,想脱身而出,免受道德制裁的欲;最后,放浪形骸,潇洒离去,是逃避现实,懒于修正的欲。那么扪心自问,这些“欲”还有这些“恶”,你敢说,你一点也没有?……”每一句都如扎入胸口的刀子,刀锋扭转,在其间不断搅动。

      幻境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晦暗无光。

      巨大的梧桐古树依照风的旋律摆动上方较为细密的枝条,而树冠间坐着的是一人一鸟。

      三首鵸鵌也不能看透她的往生,它描述的,正是新朝的海若娘子,也就是后来附身的杨涵。

      一字不差,一言不虚。

      “有些人初生之时牙牙学语,读的是道藏,蹒跚学步,看到的是圣贤教化天下万民,成长以后,学的是和睦共处与邻里相亲友爱,为人民无私奉献,可这心中的恶,又是从何而来?这争夺心,嫉妒心,傲慢心,何时生起?有人是从一次失败中收获了争夺心,有人是从一次胜利中收获了傲慢心,有人是从一次不公中收获了嫉妒心……善与恶一线之间,不是因为诱惑,也无人赞扬,是因为人都是邪恶的,这是不争的事实,所谓’道’,百姓日用而不自知,你为恶而不自知,凡人,你也败了!”

      杨涵就那么坐在枝丫上,透过三首鵸鵌望向山下茫茫的沼地,一言不发,似乎入定一般。

      这无理至极又曲解经义的蛮辩似乎真的难住了她,不可谓不厉害。

      “前辈……”

      玉麒不知什么时候,用了什么办法,已经自己上来了,听到这些似是而非的辩题,似乎还是有些懵懂。她施法除去身上的污垢,抬头看看树上的两位,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树上那肥硕的家伙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眼神一凝滞,想要拉粑粑,它四下看看,终于还是被它找到一片梧桐新叶,右边的一颗脑袋把它揪下,将脖子扭到屁股后面拉完擦了擦然后就毫不犹豫地丢弃了。

      杨涵闻到一股臭味,转而看向对面的肥鸟,恰好看到这惊人的一幕,瞬间捂住口鼻心想,不是说这厮很臭美的吗,怎么如此不要形象?

      原来这满树的叶子竟然是这么糟蹋了的,让人欲哭无泪,哭笑不得……

      杨涵回了神,只觉得脑仁有些烧。

      “你我讨论了这么久的善恶论,难道不是说明你已承认了世间’恶’的真实存在么?一输一赢,我们还是平局。”她退一步说:“如此,我也没有什么要求,只问你一个问题。”这是她一早就想好的,无论胜负,两局都会是平局的结果。

      三首鵸鵌不曾想只是一个拉粑粑的时间,事情就反转成了这样。瞪着眼睛,“啊啊啊——”叫了半天,才安静下来,“这个不算数。”又拿嘴指着下面佩剑的姑娘冷冷说:“你不是她,你无法替她作答。”

      舔了舔嘴巴尖尖,接着说:“你不要问我我没有义务为你解答。”

      “咿呀~没有没有!”右边的雄鸟唱道。

      似乎有耍赖的嫌疑。

      杨涵冷然一笑,也不示弱,一伸手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就飞上半空被抓在了她手里,二话不说,对着三首鵸鵌的臭脸就开吃,啃了没两口,那枝子上的家伙立刻瞪大了眼睛显得极为惊恐,因为杨涵手中吃的石头不是别的,却正是它家门的牌匾,上面闪着金光的“山风翼望”还是江老头子临走前划拉的啊啊啊啊——

      如果这还不足够的话,她利落地跳下梧桐树,用石块做成的斧头撬着梧桐树根,一边撬,一边从下往上开始吃起。

      就是这样也依然没有什么饱腹感。

      杨涵也觉得奇怪,这幻境为什么可以随意挪用任何物品,而这些被她吃下去的,到底是在幻境的其他某个地方呢,还是已经不在幻境中了?

      自古穿鞋的怕光脚的,横的怕拧的,拧的怕不要命的。

      这一手果然吓住了它们。

      也许是逼得太紧,这三个家伙又开始嚷嚷了,不过这一次是对着下面持剑的玉麒小姑娘嚷嚷。

      三首鵸鵌睁着幻眼,声音诡谲道:“左玉麒,南海有鲛人,其泪成珠,制成仙灯,长明不熄。如果以最诚挚的念力驱使,见此灯者皆会爱上持灯人,忠于持灯人,用得好可以建立天国圣土,可以成就王图霸业,用的不好就会蒙蔽智慧,沦为杀戮之器,念力不足,效用减半,诚心不足再减半……”三首鵸鵌诱导:“你不是希望天下太平,众生一心抗魔,而你与同门师兄弟修道有成飞升天界吗?若你杀了这无礼的凡人,我就告诉你,你师尊玄柏真人的一个秘密,还有长明灯的所在地……”

      “挑拨离间吗?”她嘴角一弯,俏皮地取出袖中的残羽,顺着纹理抚摸着,说:“师父说了,心思不纯的妖,不要多理会,我才不稀得知道什么秘密呢,东西已经到手,我要走了,拜拜。”又对杨涵点点头:“老前辈,您要与我一同回宗吗?”

      玉麒的这位师父还真是不错,知道三首鵸鵌最擅捕捉人心,以攻击他人灵魂深处的秘密为乐,所以没有告诉徒儿太多,鵸鵌的诡辩算是给了徒弟一次历练。

      她想着想着,头脑似火烧,眼前视物已然模糊不清。

      其实杨涵心底是认可三首鵸鵌的论点的,她一开始就没有,甚至不敢看清自己,所以她选择了与内心背离的论点,对她来说,就是在驳倒自己而胜,或迎合自己而败两者之间择其一的荒唐之举。

      如果不愿陷入两难的境地,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就坚定地站在本心的理论之上,就算不能胜,也一定立于不败之地了。可惜,她从开始就站错了队,背离了自我,却并不奇怪,她其实败给了自己。

      是的,她其实输得连裤子都不剩一条,只不过输之前给自己留了一块遮羞布而已。

      倘若说颠覆世界需要勇气与意志,那么一个人颠覆自己,就是需要非比寻常的勇气与意志。

      左玉麒等着前辈的应答,长久没有回应,渐渐觉得不对劲,杨涵回身微笑地张了张嘴,似乎要答应,又似乎要拒绝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砰然倒地。

      她模糊中看到玉麒小姑娘的脸蛋越来越近,上面虽有担忧,更多的是对她突然倒下的不解和疑惑,杨涵听到她好像说了一长串话,她背起杨涵,搭弓拉箭朝上方怒目而视,杨涵闭眼最后看到的是一片青透了的衣角,心想,不就背个人吗,比之山槿,这姑娘实在是啰嗦……

      眼前一片漆黑,随后,耳边传来不知所云的声音: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