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30、辩经

　　用此观点，那么杀人无罪就顺理成章了。

　　这立意很难驳倒，它敢最先就搬出了对立的经文，就一定留有后手。

　　现在两人受困于这只肥鸟，可以说生死掌握在它的手里，如果不想用这个辩题，那就是赞同杀人无罪。它也许会说，神羽无关紧要，众生的生死也无关紧要，此时再换辩题就已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想要争取一线生机，只有正面应战，用它给出的辩题挑战它，三首鵸鵌未开局就已经占尽好处，让对手先吃了暗亏，还真是狡诈。

　　它的对立面是：善恶，生死，黑白，以及世间万物，都是真实存在，有生有灭，有始有终，所以杀人有罪。

　　在这场并不公平的比斗中，她更看好三首鵸鵌的观点。

　　但若作为第三方的杨涵主动提出一个辩题倒不失为一个公平的选择，可惜三首鵸鵌不会同意，杨涵本人也不会这么做。

　　“该死！”深坑里传来玉麒清润又带着恼恨的声音：“果然做了几年野生的妖物，就是没有教养，老前辈说的没错，像你们这种……这种无耻小妖，早该死绝了！”地下传来杂乱无章的劈打声。

　　杨涵频频摇头，该识时务的时候，还是识时务一点比较好吧！这样很没风度诶，想着，又吞了一棵带刺的藤蔓植物。

　　左玉麒想尽一切办法，各种法术一个接一个，非但毫无作用，还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恰好让高处吃草的杨涵看了个仔仔细细。

　　杨涵叼着草想，早知道有这样的观摩机会，先前还那么辛苦套路她干嘛呢？

　　彼时，刚从花海里走来的女修士，一袭青蓝道袍，眉眼清冷，安静时总还是有些仙风道骨的。

　　但是现在，呃……

　　“你可想好了再回答，一旦输了，魂魄就属于神使，你的修道之路就到此为止了。”一道飘渺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是近是远。

　　陷阱里面静了下来，没有施法，杨涵也不能看到黑暗里左玉麒在做什么，没过多久只听到下面也传来清冷的声音：

　　“好，我既受制于妖，算我倒霉，和你们比就是了，不过你们仔细听好了，上面有老前辈作证，别最后输了耍赖，我相信任何一种妖魔，在江前辈身边呆了几百年，都不至于不讲信用吧。”听上去依旧那么志气满满。倒让人有了几分观看的兴致。

　　“咿呀～%@$#*&……”三首鵸鵌神情傲然又古怪。

　　又过了一会儿，杨涵听到了左玉麒铿锵的应答：“你方才说，善恶是幻觉，善恶的本质是空无，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鵸鵌鸟正要得意的嚷嚷，地下的人又立即接上。“不过，世人的善与恶虽然空无，但是你我却是真实的存在，空无世界里的那个我是空无的，当发觉这一点，并离开之后，那个我就如梦醒之后的我，就是真实的。梦中的恶虽然无法真正伤害到他人，可是伤害的，其实是自己，所以即便是在虚幻的梦境中，也要守住善恶的底线，不是为他人，只是为自己，为了修行的本心。”

　　“很好。”鵸鵌鸟最中央的一个脑袋悠悠道：“那么，假如有一条本性凶猛却被猎人捕捉了的蛇，你放生了它，它却吃光了河里的所有鱼，请问，这是善还是恶呢？每个人的本心都不相同，每件善事的后果都不一定指向善，你说，你遵守了本心，却杀害了其他生命，这是善，还是恶呢？遵守本心难道不也是一种恶，一种私？那你认为，这些乱麻一般理不清的东西，还有何种分别？你与我又何曾存在？”三首鵸鵌洋洋得意。

　　左玉麒坚持道：“善恶只存在世人的心里，真正的善行不求人知，不求结果，只求无愧于心。”

　　三首鵸鵌的三颗脑袋纷纷竖起，声音一会儿沙哑，一会儿又尖锐得诡异：“好一个无愧于心，我可告诉你，人之心念，瞬息万变，你今日如此想，明日又会推翻，明日破，再日又立。就比如你现在心有所求，所以想赢，想得到神羽去解救众人，这当然发自真心，坚定不移。可若有一日，你心如死灰，也许不用他人一句话，你就觉得世间不值得。那时你再落此境地，也许都不会挣扎一下，这难道不是世事无常，人心无常的体现吗？甚至你与我都不存在，那你眼中的众生万物当然也不存在，世人的心都是无常的，唯一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看，不去听，不去做，无所为……”

　　“不对！”左玉麒皱着秀眉，一时之间竟不能反驳，她在地下跺了跺脚，命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寻找三首鵸鵌言语中的漏洞，一边想，一边回忆着师父平日的教导。

　　忽然，她灵光一闪。

　　“道祖说过，修道之人应常无为而无不为。虽然世间善恶难分，也不敢轻易扰乱凡间运势，可是这不代表冷眼旁观或无动于衷，因为不去改动只是对天地之道的尊重，顺应这种’势’是为了更好的掌控它，它的最终结果是达到无所不为的境界。”她昂首道：“这样的心思，岂是狭隘的一句’天地幻灭，所以不愿作为’就可以阐述的？”

　　三首鵸鵌在枝上蹦来蹦去，居高临下的甩着它的长羽毛，仿佛是在示威，它想也不想就嘶鸣道：“大错特错，大错特错！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世间没有顺势而为，只有’胡作非为’，就算你看见了顺势而为，那也不过是幻觉罢了，梦有噩梦，有好梦，难道不都是梦？”这种程度的诡辩，对它来说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顺其’势’，岂能言’有为’？自欺欺人尔！”

　　左玉麒怔在当场。

　　三首鵸鵌摇动三颗头颅，神情肃穆道：“汝等败了！速速献上魂魄，吾将以此灵光镇守此山，是汝辈之荣幸也！”

　　看着地下沉默已久的玉麒姑娘，杨涵咀嚼的甘草也没了滋味，三首鵸鵌早已发动了它最擅长的灵魂控制。

　　这场比斗毫无悬念，迅如闪电，甚至可以说寡淡如水。

　　不过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在她面前的不是同门师兄弟，而是修行了数百年的大妖鵸鵌。

　　抛去这讨人嫌的鵸鵌不说，其实这个题目也出得极妙。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个题目其实很是百搭，无论对方用什么观点反驳最后都会陷入虚无主义的死循环。比如，你说一个仁义，它就举例说“大道废仁义立。”然后再说明仁义与大道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是一种“无”的体现。你说一个智谋，它就狡辩说“智慧出有大伪。”一口咬定谋略智慧与贪婪虚伪是同根同节，共生共灭，也就是不能深究各自的意义，所以它们两者同样是“空”的化现。再如，你说吃饭睡觉是天理人情，不吃就会饥饿难耐，不睡就会困倦乏力，难以忍受，它又会言之凿凿地说，你梦见自己饥饿难耐，就算在梦中吃得饱饱的，也不能改变梦境虚假的性质。其实你的本体依然很饿，而你永远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离开梦中，所以……所以杨涵一个激灵，觉得就算是自己也不敢正面应战，因为必败呀。

　　不管怎么说，她还身在“梦”中，实在饿得慌。

　　再有，狡猾无比的三首鵸鵌或许一早就趁着对手仔细审题的时间窥视了灵魂记忆，并将其不经意地穿插在字句之间，令对手亲入庐山，产生真实感，并导致先入为主，认可它的观点，一旦进入了它安排的思维陷阱被情感纠葛住，就难见其真实面目，因为，身在山中心不由己。

　　就是不知，它究竟在左玉麒的灵魂中读到了什么。

　　地下陷阱里的人久久没有动作，也没有丝毫声音，好像消失了一般。

　　四周静极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脑袋看上去是以中间那个雌性为主，一般中间那个脑袋开始发言了，边上两个脑袋也开始哇啦哇啦叫个不停，而且几乎没有反对意见。

　　鵸鵌性格多变，虽然看起来比刚才讲道理多了，可这恐怕才是它们的厉害之处，杨涵皱起了眉头，尤其是这种厉害的能力会打压逆天而行的修道者和凡间道德失毁的邪恶之人。

　　杨涵摇了摇头，把那些思绪都抛之脑后，随即定睛看向鵸鵌雌鸟，陡然眸光一闪。

　　看似最为牢固的关系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坚不可摧，它所谓的牢固，不过极有可能是一种欲盖弥彰。这一点正是她要寻找的突破口。

　　虽然不为赢它，但要想赢它其实也不难。

　　杨涵突然说道：“无常便是有常，无知者也因其无知，常敢于无畏。就让我见识一下，这么高明的论道究竟是你的无常，还是我的无知。”拍拍衣角的泥土，随意起身，目视梧桐树之外，天际一大片阴沉的云翳正要掩去来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