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27、障地（中）

　　“你就是着急，也应该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你看。”杨涵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是能帮得了你的人吗？”她今日体力消耗过度，加上一路透支本就虚弱的身体而显得一脸倦容，挽着袖子，手上捧着蛇肉，嘴角还残余着一些灰油。看起来只是个贫家少女。

　　“所以你用错心思了，而且看你神态不像是为师父求宝，也不像为天下人请命，看来是为其他吧，不管是什么，你也应该诚实一点。”杨涵很不诚实地说。

　　其实她只是觉得不对劲，诈一诈她罢了，没想到这个阐宗女子反而一笑，也不解释，只是取出长剑用丝帕擦拭着，歪头道：“好吧，我们就开诚布公。都听闻真人不露相，那就看看晚辈能否赢了前辈吧。”俏皮中带着一丝狡黠，狡黠里又有一点豪迈，那双慧眼中并没有杀戮之后的戾气，反而意气风发。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这人有一股生荣之气。

　　这该是修行者应有的样子，与神殿上那些阴阳怪气的男女截然不同，杨涵不禁看呆了一瞬。

　　但在外人看来，她只是放空双眼在进行深度的思考。

　　这个名为左玉麒的仙门女弟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算不上绝世美人，只是她双眸隐隐流露出来的骄傲自得，还有大胆不羁为她的脸上增添了几分仙门潇洒自在和江湖豪情，义薄云天的色彩。兼有侠骨与丹心，然后拯救世界，这是多少人心中的英雄梦，杨涵虽然不知道做个英雄有怎样的乐趣，但还是觉得这样的一个姑娘甚是有趣。

　　这是她少有的失误，不过感觉并不那么坏。

　　“我领你去吧！”不知怎么，虽然很欣赏，却不喜欢被她料中。仿佛一龙一虎相搏斗的天性。只不过他人斗的是武力，她斗的是心气。

　　左玉麒闻之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她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呢，没想到这个前辈说一出是一出的，变卦变得比她那个不爱修炼的小师叔还快。

　　上古修行者有个潜在的规则，无论什么矛盾或者要求，双方比斗一场，输者当日需对赢的一方有求必应。因为道法越高其对天地的领悟也会越高，德行也会越高，在仙门之中，这种解决事情的方法，不会有人不服。只不过下者高战较为少见罢了，但她为了鵸鵌，也是没有办法。

　　“不比了？”左玉麒提高了声音，问：“这是为什么？”

　　杨涵说：“我又打不过你。”

　　“前辈真会说笑。”显然不是很信，不过哪个高人没有一点怪脾气那都不能称之为“高人”吧，如此不动干戈，自然是皆大欢喜。

　　“不是说笑。”杨涵摇头“我一见你就很喜欢，所以我带你去取吧，这里是泑水，鵸鵌挑食喜洁，翼望山上是泑水的发源地，水质最洁，翼望离这不会太远，我随你去就是了。”杨涵继续吃起了左玉麒递给她的酸酸烤肉，边吃边说：“还有，我真不是你要找的……唔那位前辈，不过，也许他就在翼望山也不一定。不过你取这羽毛，又是为谁？”

　　沼泽里偶尔游过一两条形状各异的奇怪生物，大摇大摆的经过两人面前，有时还会悠哉游哉的看一眼坐在树根上的两人。

　　如果说方才施法射箭的时候她是锐利而锋芒毕露的，那么现在她就是个有点天真的少女。

　　高兴一会儿，左玉麒总算想起了她问话，“当然是为师父，还有这天下人的生死了！”她想了想，又说：“再说那位前辈一直都在这沼地隐居，我在这里候了三天三夜都未出现，他显然已经离去了，事出从急，只好先不问自取，改日再来请罪。但是您，一定知道三首鵸鵌的下落，因为您突然出现在沼地实在太神秘，不过，老前辈，您是怎么做到让众妖乖顺下来的呢？”目光炯炯，让人不能忽视。为了区别与她此前说的那位“前辈”，还特意在前面加了一个“老”字。

　　杨涵其实不太受得住这般炽热的目光，不过这个幻境实在太过真实了，她无法再用之前的说词，于是顶着如火一般的目光，她仿若无事道：“如你所见，我气运极好。”

　　“那……好吧。”玉麒是个明白的姑娘，见此也不好再问，最多一直用余光瞄来瞄去，当然那也是优雅大方的瞄来瞄去。

　　杨涵还在享用她手中那坨酸蛇肉，不一会儿，地上横七竖八那一堆小山似的残骸都是杨涵这么短时间内的“杰作”，常常使得路过的动物，尤其是蛇类动物惊惧得能夹着尾巴跑。

　　杨涵吃着对她来说毫无作用的幻境化生的食物，只要一停下来，空腹的感觉令她只得再度叉起地上的蛇妖尸体，放置火上烧烤，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她做得旁若无人，吃到最后，她已经不耐烦烧烤了，弃了木叉子，转投向近旁的花草，茹毛饮血哪有吃花风雅？都是一样的吃，她打算各处都尝一尝，于是杨涵择了株这水里白色的不知名的花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嗯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她捧了一口水喝，又顺手捡了一块大石头津津有味的吃起来，这幻境成了她品尝各类异物的饕餮盛宴。令一旁细嚼慢咽的玉麒颇有些目瞪口呆，当然，她至多在心中感叹一句“前辈不愧为前辈真是豪放不羁功力深厚”而已。

　　烤肉已经很熟了，左玉麒却吃得没了滋味。

　　“我们走吧！”杨涵一抹嘴，看着西方一样空旷寂寥的沼泽地，撑着肘叹说：“我也没去过，只能知道一个大致方向，任重道远啊。”然后迈开步子，也没管后面的玉麒是不是跟上来了。

　　这条路通往翼望，应该说，不久以后，这儿会出现一条通往翼望的路。这是古书上说的。在她的记忆中最多的就是如山如海一般浩渺的知识，但独独没有日常生活的记忆，还有收获它们时欣喜的记忆。对一个重情的人来说，这些知识就像失了灵魂，但对于杨涵而言只是有些可惜，令她有些不快，这二者究竟有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玉麒不知道为什么老前辈不愿意用术法，许是要历练也不一定，总之她也不好多嘴去问，于是使了一个仙法，宝剑瞬间膨胀得长了一倍多，她跳上剑身，谦逊道：“老前辈屈尊将就一下吧，这剑是师传下来上古先辈的法宝，虽古旧了些，灵性却不容小觑的。”粗看谦和有礼，细察却是一脸自得。

　　那一点得意，蕴在内里不发出来，偶尔又不自觉地显现一下，散发着独有的自信，想必从小也是个天才人物，而且是那种顺风顺水的天才人物，杨涵如是想着。

　　这样的人是不会也不屑于说谎的，看来她此前说的话倒是并未有假，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看杨涵顺理成章的上了飞剑，玉麒的一颗心也安了下来，她还怕以剑代步会唐突了这位怪前辈，好在杨涵并不嗔怪。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出山门，对于凡界许多事不是很了解，尤其是这位看起来一样闭塞的“老前辈”，她更是抿紧了嘴唇，又挺了挺胸膛，她最要面子，何况这次出山还算是偷跑出来的，怎么能给人知道？好在这位“老前辈”还算好糊弄呢。

　　看着站在前面剑柄上一脸镇定的，生吃着路上顺手抓来的某种软体八爪小妖的某人，她还是缩了缩脖子，真是个怪人！

　　而杨涵此时也并不好受，这个小妖除了一口腥味没什么其他味道，口感湿湿滑滑软趴趴的，像人身上的肉。是她上路之前随手从泥水里捞的，看起来是长了一副很好吃的模样，鬼知道一点也不好吃，还不如吃土，至少土还有些咸味儿。现在在半空中她也没本事抓些会飞的食材，算了，随便吃一下也不用太讲究，比起饥饿的感受，味道差些也无妨。

　　本以为飞到云层间，见了日月星光会亮那么些，不想这片天更是阴沉，上方不知是云层太厚，还是本就没有日月，杨涵不好胡猜，她摸了摸眉毛问道：“你知道现在何时了吗？”

　　左玉麒倒是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奇怪的，她同样迷惑说：“沼地是那位前辈设下的，没有外界的日月轮转，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困了多久，想来只有找到鵸鵌再做打算了。”

　　“现在外界的时日怎么计算？”

　　玉麒想，这老前辈果然太久不出世，已经连这个都不知道了，但还是答道：“我们修行之人本也不计算这个，真要算时日，晚辈一直都是根据修为增长来算的，也能知道个大概，就是不知其他人怎样。”

　　杨涵虽然不懂他们所谓的修炼，但也知道，无论做何事，保持一个良性进步是很不容易的事，特别在玉麒这个年纪，最贪玩的时候，“看来你修为不低，天资很好啊。”赞了一句。

　　玉麒赧然一笑，仍是骄傲说：“我师父也这么说我呢。”

　　“对了，老前辈，您是劫宗的老前辈，还是散修道的老前辈？”

　　这个很明显，杨涵不会，也不好轻易回答，所以她说：“无名无姓，无宗无派，四海为家，孤家寡人一个。”

　　那就是散修道的老前辈了！

　　玉麒了然点头，还是忍不住问道：“散修艰难，老前辈既然不是为了照顾家庭那就是为了自在些，道成之后不想受到束缚？”

　　“免老叫前辈！”

　　做不做前辈无所谓，但杨涵实在不能忍受一个差不多年纪，甚至可能大个几千岁的人一口一个“老前辈”的叫唤，又不是资格老，她摸了摸脸，心道：还好呀。大概是，老年人的气质凸显？

　　两边的气流急剧涌动，前方云层中似乎有什么异常，密密麻麻的怪虫积聚在这片云里，虫团不断增多，看起来好像是在繁殖。这里大气偏温暖，确实是个繁殖的好地方。

　　杨涵将剩下的半块软肉随手丢进云层里，谁料云层轻易就被破开，下面花团锦簇，各种异兽奇植，正是翼望山。

　　只顾着惊叹的她不知道身后玉麒一脸的敬佩。

　　老前辈真不愧是老前辈！

　　这么轻易就驱走了妨碍她好几天的妖物，师父说世上高人颇多，让自己谦虚谨慎些，果然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