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26、障地（上）

　　竹林幽深曲折，正当她往回走，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仿佛催促着她步入更深的，竹林不可预知的地带。

　　还有什么事能让她不顾后果地闯入这片林子？当然只有她算不出的自己的命运。还有什么是能让人恐惧的？自然是自己的命运无知无觉地被他人掌控着。还有什么令她惊惶？是对于这一切的发生毫无还手之力。

　　当杨涵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一片幽冥之地时，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面前是一片绵延千里的沼泽，天空灰暗，布满了低垂的乌云，大地反而一片生机，沼泽里面生长着许多半人高的青色的植物，它们都开着白色的花，花朵像极了神殿的白色鸢尾，不同的是这些花看上去更需要多水的环境。杨涵不由想到一个词：水中仙。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仙者，知雄守雌，其德行有如水。

　　东荒虽然比南荒稍好些，仍不足以养活如此多的娇花。

　　那么眼前的景物，毫无疑问就是幻象了。

　　究竟是谁，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将她诱入此地？

　　他是谁？是隐居的一个高人，还是引发兽灾的祸首？他的目的是什么？

　　当杨涵思索的时候，花丛里走来一个女子，看身形有些像泽岄。她趟着泥水从泽中走出，却不失风雅，手中拿着一把精巧的弓箭，背上背着三支玉箭，腰上还配着一把青蓝的长剑，飘逸的衣摆粘了泥水附在两腿，她目光警惕地望向天空，见到不远处的杨涵，这才放下弓箭，朝这边走了几步。

　　杨涵看着这个服饰奇异，举动也很奇怪的女子突然想到了什么，状似无意的喊道：“这位娘子，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如何出去？”

　　那女子见了杨涵，并没有收了手里的利器，而是皱眉道：“我在此地困了三天三夜，如果能出的去，早就出去了，你呢，你是什么人，怎么也这么倒霉？”显然是对杨涵的称呼感到不喜。

　　“嗯？你连防身的弓箭都没有，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对。”她又重新看了好几遍，直到杨涵觉得有一种被窥视的不悦感才收回目光，说：“你明明是个普通人，却衣服全干，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现在沼地还不曾开启，你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走到这里？”右手已经按在剑上。

　　杨涵正要回答，却听天际隆隆一阵巨响，成片的乌云被许多丑陋的飞虫破开一条道，这种虫长着半人半鬼的脸，由远及近，还未看清，那女子瞬间抽出一支箭来，一手搭着弓，一手持着箭，眼神冷厉，仿佛在看着一群死物。

　　杨涵看着她手中的玉箭，又看了看云层下方遮天蔽日的鬼脸虫，不禁皱起了眉头，出人意料的是，这三支玉箭似乎无穷无尽，箭已离弦，立刻在箭头上蹿出一团赤色的火焰，将大片鬼脸虫烧落。

　　女子不断的射箭，鬼脸虫不断掉落，可四面八方又游来许多巨蟒，杨涵一开始以为幻境只有迷惑人心的用处，现在却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或者说，其实现在的她也成为了幻境的一部分。因为此时她的大腿上，就有一道深深的血痕，杨涵踢走游到脚边的一条小蛇，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即便了解了这一点，她也不敢在幻境里随意死去。

　　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看的出来，这个女子不是真人，只是幻象的一部分。杨涵侧头看了她一眼，瞬间又忘了她的相貌，只觉得不久前，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切幻象在现实中都是有根据的，幻象的作用便是迷惑人心，利用人性的弱点，达成它的某些目的。

　　可是到现在为止，她没有发现这幻境对闯入的人有什么大的伤害，这些毒物都只是针对那个女子攻击，反而无视了手无寸铁的杨涵，只要她不主动攻击，蟒蛇和鬼脸虫就不会伤害她。如果不是幻境太厉害，那就是这幻境本来就并非针对外人，极有可能是自然生成的。

　　天地间奇事异事太多，因为有人的执念太强，而在某一处化成幻境也并非不可能。

　　女子已经射杀了大半的鬼脸虫，花草里布满了蛇虫的尸体，她收了弓，又拔出那柄青蓝的宝剑，剑光莹莹，还未出手就灭杀了周围一层巨蟒，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整片沼地都黯淡无光。

　　她看见杨涵立在巨蟒群中丝毫未损伤眼神已有不善，也许是误解了什么不一定。

　　但是杨涵也无法解释，不一会儿，泽地里的尸体堆积如山，天空一片肃静，那女子一个流畅的手印收回了空中的箭。

　　“您是这沼地的主人？”她拱手“晚辈阐宗第二十七代弟子左玉麒，奉家师之命来求取三首鵸鵌的羽毛。”恭敬中，杨涵知道，她随时可能出手。

　　“你为什么要鵸鵌的羽毛？你应该知道，三首鵸鵌上古时就绝迹了。”

　　“据闻三首鵸鵌的羽毛能驱除心魔，世间最后一只三首鵸鵌只有在前辈这里有，所以冒昧打扰了前辈清净，师父想用这羽毛恢复修为，还请前辈成全。”

　　杨涵知道一些上古传说，曾经的先祖有通天晓地之能，这些法术手段或许还不算什么，只是，她并不是这玉麒仙子以为的前辈，贸然认下，恐会对幻境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你误会了，我不是此间主人，我也是误入此地，能站在这里安然无恙，只是因为这里是一处幻境而已。”杨涵悠悠道。

　　“幻境？”她面色古怪，“道友是哪一派弟子？尊师上下？”

　　想到她的那个师父，杨涵摇头“我说了，对我来说这里只是一处幻境，而且，我的师父对你来说，还没出生呢。”转身踩着蛇虫的尸体，向泽地深处行去，其实，都是幻境，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走，反正和幻境中人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不如走了好。

　　没走两步，那位名叫左玉麒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拦在她面前，“请等一下。”

　　左玉麒大方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怎么来的，相见就是有缘，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吧。”

　　泽地非常大，大到出乎意料，而且这里似乎另有一方天地，天空永远布满要落不落的乌云，大地永远一片生机，中间空旷得寂寞，两方互相对峙又牵制着，令人有心悸之感，这些毒虫蛇蚁，想必最喜欢这种阴湿的环境了。

　　毒虫似乎是紧跟着左玉麒来到的，但只要她站在杨涵一丈之内，无论什么怪虫都会对她们避让三分，只要她们不主动攻击，双方各自安然无恙，这让杨涵又多看了一眼身边若无其事，长相美貌却作风豪迈的姑娘。

　　她们走了很久，终于在沼地看到一棵丈许高的枯死的老树，于是坐在一处避风的枯树根下，手里拿的是蟒蛇的皮肉，玉麒一挥手，蛇肉便点上了火，正在滋滋的烤着。

　　“现在竟然有仙门世家吗？”

　　左玉麒听到这个问题，只以为杨涵藏拙，连这些都要故作不懂来试探于她，为了在前辈面前刷好感，所以解释道：“您长时间不出世，也许不知道，现如今天下分为阐劫两大宗门，各自占据天之西北的昆仑周山和天之东南的浮玉圣山，近三百年来妖物横行，洪水肆虐，我们两宗的弟子都在山下四处救人，师父也因此耗损了修为，这灾劫更不知何时能了结。”

　　这段话信息很大，昆仑不负周子早在几千年前，甚至更早就倒坍了，这幻境的主人想必生于上古末世，不知现如今是生是死。

　　杨涵道：“原来如此，不知道这灾劫是怎样的，除了洪水和妖物，有没有其他方面的灾像？”

　　左玉麒将手中的烤蛇肉翻了几次，冷笑一声，道：“就是这两样已经足够麻烦的了，再有其他，我们这些仙门弟子不如拿刀自己抹了脖子，以身殉道，省得劳烦其他人。”虽然说法有些偏激，可言语间尽是无奈，这个人倒是很侠义，上古之人的确心思纯朴。

　　“既然这样，三首鵸鵌的羽毛对你而言确实很重要。”杨涵如是说“鵸鵌刁钻你可想好怎么应付了？”

　　左玉麒一怔，她哪里见过鵸鵌是什么样的，又意识到是前辈要赐教，立刻回答道：“那我究竟需要准备些什么？您在这里应该知道，见过这神鸟吧！”前辈在这里，岂会没见过？听师父说，三首鵸鵌可是这位前辈的坐骑呢！惦记人家宠物一根羽毛的事，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

　　当然，这种话也不好太直白了说。何况前辈这么低调的一个人。

　　杨涵不知这姑娘心里打的小心思，但这些时间看下来，她的确知道鵸鵌在哪里了。这片沼泽出自湍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往西行百里，出了这片沼地，有座名为翼望的山，翼望山上就有这种讨人厌的鸟妖，之所以觉得讨人厌，实在是因为它那张嘴，咄咄逼人的，虽然未见过，只看书中的描述就已让她极为厌恶——讨厌一切聒噪的东西。

　　所以杨涵说：“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怎么应付，怎么能叫刁钻呢？”咬了一口烤蛇肉。这蛇的味道酸酸的，不怎么好吃，不过杨涵太饿了，虽然知道幻境里的东西吃下去也是没用的，但是总有点安慰的效果。

　　左玉麒却很着急，她以为前辈这是不愿告诉她的托词，扔下蛇肉，就看着一直忙于在吃的杨涵，说：“就请前辈告诉我吧，晚辈是真的很着急，就算不是为我师父，难道看着天下人死绝，前辈都无动于衷吗？”

　　这个误会有点深，不过也不必解释了。

　　“你还在说谎吧？”杨涵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