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25、世道

　　山槿一身血污，一手扶在门前，看起来比昨日更加严重了，杨涵怀疑他昨日没有疗伤就跑出去，不知道干嘛了。

　　“好玩吗？”

　　一抬头就看见少女那张青涩的脸，半个身子倚在柴门边，带了一点点讥讽之色。还有微不可察的些许复杂。

　　她背对着泽岄，泽岄整个精神都在门外之人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她，不然一定很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对她的少爷冷嘲热讽。

　　“阿岄，你送海若回去。”他捂着右臂，艰涩道：“辛苦你了。”即使这般，他还是能保持着他该有的风度，一派自然的态度，这副让人莫名火起的面孔，真想打碎了。

　　泽岄扶着他，进了屋。

　　杨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还在拨琴的泽林，自觉没趣。

　　她并没有等泽岄，兀自出了门。这儿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四方观望了片刻，很快往东去了。

　　她没有想过怎么走，走多久，她也没想过是不是真的回内城去，总之，她毫不拖泥带水，就是这么干脆。

　　走了很长一段歪斜的山道，泽氏部落呈现在她眼前。密密麻麻的房屋汇聚在几处，也有些零散户分布在边界。现在这个时辰还有袅袅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很远就能听到孩童的嬉戏打闹声。

　　山的那边和这边似乎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兽灾的爆发，还有山氏的覆灭，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百姓。

　　他们该吃吃该睡睡。

　　如果有些鸡鸭牛羊的牲畜，想必会更热闹，更有人味儿。

　　杨涵挽起袖子，找了一个较矮的地方，摸了摸前面的路，试探地爬下。她如此小心，并非是怕高，因为途中观察过这片区域的植被太少，土壤不够稳固，一般潇洒的跳下去，再狼狈的爬起来，估计也没差了。

　　可她下去了才发现，十几米外，竟然有条小路可以通行的，她懊悔的一拍脑袋，怎么竟然忘了，泽氏部落的人也要上山的，怎么会没有路？

　　不过下都下来了，懊恼也没有意义。杨涵拍拍裤脚的泥，往泽氏部落行去，她这一身的干净衣裳是泽岄的，颜色有些灰扑扑，倒也耐脏。

　　远处看去整个泽氏挤挤攘攘，真走近了，一家一户又都稀疏起来。

　　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好像在玩什么游戏，屁股撅着，脸都要凑到地上去了，见了杨涵都刷刷刷放下手里的泥巴木棍，好奇的盯着这个陌生脸孔。部落里左邻右舍都熟得很，这个人怎么没见过？天要黑了，她怎么从山上来？

　　“你是妖精吗？”一个胆大的，手里拿着石头，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道：“阿娘说，妖精住在山上，还喜欢吃小孩。”

　　其实杨涵此时的年纪，比这几个小鬼也大不了多少，不过她自认为，做个小孩子，感觉也没那么坏。

　　“我可不是妖精，我是仙。你们知道仙吗，是从天上来的人，所以也叫仙人，仙人只帮人，可不吃人呢！”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眸光闪闪，没有神殿里那些人的疯狂或深沉之色。杨涵很满意这样的表情。

　　唯一的一个小女孩，垂着一头凌乱的卷发，挤在最后面，小声说：“可是我看见你从山上下来的，你……真的是仙人吗，真的不是妖精？妖精都喜欢说自己不是妖精呢。而且我们没见过仙人，却见过妖精，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变成仙人的妖精，而是仙人呢。”两只小手放在背后，眼睛却滴溜溜的，一直打量着杨涵。

　　几个男孩也慌了，他们也没见过仙人，怎么知道，是不是妖怪变的。

　　“她肯定是妖精，阿娘说仙人身上会发光，她身上脏兮兮的，而且仙人才不会下凡呢，咱们用石头赶她走！”

　　“对！把她赶回山上去！”

　　“不能让她过去！”

　　几个孩子三言两语达成一致，捡起石头就往杨涵身上抛掷，杨涵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几个孩童追着打，这些孩子也太顽劣了，居然怎么说都说不通。

　　“你们大人呢？我要是妖精，趁着现在，就该把你们一个个都吃掉！”杨涵恐吓了一句，只觉得这熊孩子怎么比凶兽还要难缠。

　　小女孩吓了一跳，说：“她要吃人了！我们这就叫阿耶阿娘来救命！”拉着边上的好友慌忙跑了。

　　杨涵无奈扶额，也不是她故意要吓唬小孩，真的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看着他们奔逃的方向，她自言自语道：“我如果是妖，那就做个很邪恶的妖吧。”

　　如此一想，径直往部落里走去。

　　山槿一路相帮，理应如此，她却算仁至义尽，帮他做了不少掩护，尽是受些无妄之灾，说来没什么可亏欠的。但她却几次回头，看向身后蜿蜒的山路。

　　泽岄现在还没有追来，想必是不会来了，她只能自己考虑要去往何方，原地思忖了片刻，心中一阵恍惚，天地之大，她却不知何去何从。

　　还是回城吧，她想。至少那儿还有海兰海燕和海碧她们几个，还有山九和那个喜欢装深沉的不怎么好相处的师父，还有一个大殿的藏书没偷看到。虽然分堂后，她就再没关心过她们。

　　但一切都会照常进行。

　　正当她走到部落的石门下，背后却传来一些男女的呼喝声，居然还带着很长的木棍，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各位阿伯阿叔，就在哪里！”小女孩糯糯的声音传来，小手一指，正是立在路旁的杨涵没错。

　　杨涵见了，不由眉头一皱。

　　最前方一个老人，显然是部落长老之类的角色，拄着拐杖，一下巴的白胡子，他一挥手，周围便安静了下来，问：“看你面生，从山上下来的？”神色戒备。

　　杨涵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用意，这个情况也明白不能答是，故而她摇了摇头，道：“这位阿伯，对面发了兽灾，我是从山氏部落过来的，借个道。”

　　人群里有人嘟囔“什么时候这还能借道儿了？”

　　杨涵沉淀了一会，还要解释一下来龙去脉，这本来也不是不可以说的，还没开口，所有人沸腾起来了。

　　“甭管她说的什么，打过去就是了！妖患骗人的事还少吗？”

　　本来也不想多此一问的白胡子老人，也是满脸赞同，举起拐杖指着杨涵。

　　这下可好，一向温吞吞的杨涵，根本来不及招架，泽氏的村民看起来一副红了眼的样子，完全不想听她解释，直接棍子榔头的就上了，就算她解释了，他们先入为主，估计也不会信她。

　　杨涵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门外的大路上冲去，这个时候什么法子也不如逃跑有用。

　　于是杨涵在前面跑，一群人拿着簸箕榔头棍子药锄等等，在后面狂追。

　　杨涵觉得此生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她不能停下，一停下，这些人就没命似的冲她挥舞棍子，那时候可不是风度不风度的事了，那就是性命保不保得住的事了。

　　其实在她心里，性命保不保得住也不是太重要，主要是今日情况特殊，她怎么也得争一口气，好歹要死，也死到明天去。

　　这样一想她就可有力气了，不时把一些路障往后面丢，专挑那些七拐八弯的小路，噌噌噌的甩了后面人一大截。

　　眼看这条路要到尽头，前边一片绿色不知是什么，杨涵出人意料的一个转身，眼神凌厉，把排头的几个人震了一震，后面的人来不及停，果然撞上了排头，本来就乌七八糟的一堆人，现在更乱得像一窝没头的苍蝇，后面的人嚷嚷着骂了几句杨涵听不懂的话，但只短短几息的时间，前排的人又紧巴巴地追上来，杨涵趁着这几息时间，早已跑得更远。

　　到了眼前，她才看见，原来这片绿色竟然是无尽的竹林，这竹海是东荒的边界，这个方向再跑下去，要往皇城就会绕远路了，这才短短几个时辰，她就凭着两腿从南荒直直跑到了东荒，山九说两天就能走到内城果然不是骗人的。

　　此时身后的泽氏众人也不见了踪影，他们追不上应该也是回去了，毕竟天一黑，林子里又冷，不知会有什么危险。

　　说到冷，还真有点冷，杨涵累得瘫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

　　你说这些泽氏部落的人是吃了什么枪药了呢，非得追着她跑，一跑就是十几里路。

　　这让她本来清清楚楚的心思一下子混乱起来，她还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不管何种原因，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如此对待族外人，还让她有生之年体会了一把过街老鼠的感觉，其本质上还是野蛮而不堪教化。

　　杨涵摇摇头，把这一切抛诸脑后，仔细观察起这片竹海。

　　听闻东荒竹子种类繁多，分为春秋两季开花，冬夏两季枯萎死亡，山民的一切用具都取自竹子，听上去高雅极了，杨涵没见到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看天色，显然是没有地方可以歇脚了，她往前走一段，前面还是无尽的竹林，再走一段，前后便都看不见尽头了，她陷在了竹海里。

　　对于她来说，这个时候，这可真不算是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