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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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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没有留下来吃这家人的早饭,而是推说自己巡查时间有规定,不能过寅时,否则就是打扰广大人民群众,要被处置的,所以杨涵很失望,但她没说。
这时天色还很早,星月之光还微微亮着。
她向来醒的早,也就随性起来了,硬是帮着女主人一起做了一顿清淡的早饭,没能留住石河几人,故而等他们走后,借着早饭的时候,她挑起了一直想问的话题。
重点如下
“你那个弟弟。”杨涵才吃了过半就放下碗筷,微笑道:“可以让他出来透透气儿了。”
“娘子您怎么会……”女主人很惊讶,完全没想到杨涵会突然这么说,她以为等到几日后,杨涵损伤的元气养回来一些,就可以送她回城的。
“因为感觉。”杨涵用手点着自己的脑袋,笑得神秘。
“娘子真的很聪慧。”女主人半晌感叹,犹豫了一会才道:“我与阿弟被槿少爷所救,此生不会违抗他的意思,不过,既然他那么看重娘子你,和娘子一说,应也无碍。”
杨涵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立即端正了神色,表现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来。
“我的真名叫泽岄,阿弟叫泽林。”她领着杨涵坐到院子里的一张矮石凳上,斟了两杯茶,这才缓缓道来:“我们本是被削了氏的罪人之后,没有资格用本族的姓氏,一直以来都流落在外,不能也不敢回族中。有时住在山洞里,或者一些废弃的古庙,一次在路上我被山匪欺凌,阿林为了找我被凶兽咬伤,幸而遇到了少爷,那时候少爷才一点点小,却一手的好箭法,很快救了我们,但也受了很重的伤,我们姐弟无才无能,说是为了报恩才留在少爷身边,其实又何尝不是指望少爷能给一个栖息之地呢。”
“少爷也很好心,给我们脱了罪籍,费尽周折改头换面,又安置在这前后无人的深山里,换作一般人,怎么会敢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少爷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有时候会觉得少爷他另有图谋。但怎么可能,他一直不愿意让我叫他主子,一定要叫什么,他说,就叫他少爷好了。”说到这,泽岄不禁笑了一笑。
杨涵了然道:“难怪我听这称呼奇异,原来是有出处的。”
“不过,娘子是怎么看出来阿林是我阿弟的?毕竟阿林眼盲耳聋,样貌也不比我年轻。”
“本来也看不出,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相处,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还有他对你的依赖,主要是我见到他很尊敬,又听从你,于这里一般的男子不同,我猜,不是兄妹也不像夫妻,只能是姐弟吧。”杨涵望向远山,也啜饮了一口这新茶,轻笑道:“其实你若不认的话,我也无法确定是不是。”
“这个身份也是为了避免麻烦。”泽岄仔细地解释。
杨涵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他们回到泽氏还是有风险的,并不想被族人认出来,只是可惜了泽岄,她既要照顾聋哑瞎的弟弟,又要时时帮她的“槿少爷”做些打掩护的事,一个人在山里住着,很难,真的很难。
泽岄说的很详尽,还意外弥补了一些她埋藏了很久,却又不敢直接问出来的疑惑。
最后,泽岄啜了一口茶,说:“故事很简单,就是这样我们姐弟二人才会有如今安逸的生活。”
在她眼中,山间一方小屋,粗茶淡饭,与世无争,平静一生,这样的生活就算得上很安逸了。
杨涵却在心中摇摇头,不过是个人选择个人的生活罢了,他人无权干涉。比起泽岄和泽林的悲苦身世,了解山槿的过去似乎更有意义一些。
“那,他是怎样一个人?”杨涵摸了摸手腕上的石串,状似无意问道。
泽岄不解的看了一眼杨涵,她自认为杨涵不该问出这样的问题,可是杨涵眼底的清明分明没有作假,令她多日来心中的抑郁反而纾解了一些,她也望向远山,道:“你知道,少爷能无私救下我们,必然是很心软的一个人,曾经也人听说,他四五岁,父母尚在时,人很和顺好说话,也爱笑,连园子里的花草枯荣都要感怀一番,也正因为如此才不忍看我们折在山匪手里。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爷虽然也爱笑,可那笑到不了眼底。他后来一直都过得很隐忍,在皇城里面,我总觉得这些年他变了好多,因为少爷用我的地方少,我几年都难见他一面,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他心里藏了事,娘子若真问我,他是个怎样的人,我也不明白,不若娘子自己去了解一番吧。”泽岄一气喝下手中的凉茶,实在觉得说多了些。
是该感怀。杨涵心道,这里没什么花草。她从昨天起,走了那么多路,过了那么多座山,连一根颜色鲜亮些的草也没见着,可见南荒是没有花的。
没有花的地方开出花来,可不稀罕吗?
泽岄放下杯子,过了好长一会,看见择了一根黄草茎,歪着脑袋发呆的杨涵,自嘲一笑。
连我都不曾想过,他这样的人,还要历经这样的生死。你又能知道几分呢,外面千好万好,总还是在这山中更好。
“对了。”杨涵忽然想起一件急事,问:“他昨夜走时,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或者内城的兽灾怎样,他有没有说?”
已经过了半日,她才想起还有一城的人命摇摇欲坠。
“不知。”泽岄摇头,说:“我许久不出山了,少爷也用不着同我说这些,他只让我送娘子回城,城中想必是无碍了。”
天空偶尔有丝丝浮云,飘了很久还在那儿,不知该左还是该右。
杨涵昨夜睡得很香,她觉得果然不必操心那么多的,心里给自己点了一百个赞。
天再塌下来,不还是有呆子傻子顶着吗。咸吃萝卜淡操心。
于是杨涵也不再问皇城的事情,转而问起了泽岄在山中的生活,还有一些山民们口口相传的神话传说。
两人就这么聊着,一下子距离拉近了不少,比起之前客客气气,现在更像好朋友,泽岄很久不曾和人交流,也许是从小的经历太多了,突然见了外人,却还能侃侃而谈,一点也没有语涩的样子。称呼也从“娘子”改为“若娘子”又改为“阿若妹妹”。杨涵也唤泽岄作“岄姊姊”。若是这时有人见了,必然以为这是一对亲姐妹。才不会想到她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说的话也不过寥寥几句而已。
泽岄惊叹于杨涵丰富的药理知识储备,而杨涵也很敬佩和欣赏泽岄的人生履历。大概因为她失去了记忆,所以只好听听人家的回忆。
在这里呆的时间越久,越觉得曾经一切都是梦,梦醒了,而她也忘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阳从山左之间的狭缝流出,渐渐升到了顶峰,又从顶峰滑落至右山。两人从石凳上聊着,又转到门槛下,躲避正午的太阳。
直到晚风微凉,日照斜影,简单吃了一些东西,然后两人复又挪到屋内。
泽岄服侍着又盲又瞎的弟弟吃了晚饭。泽林虽然瞎,不知为何眼睛却还有神,只是瞪在一处,不免有点点呆。
杨涵多看了一眼,也算看出来,泽林的听力是先天不足,逐渐丧失的,眼睛是被朱厌兽的毒液灼伤的,这里很多药材药性太猛,不能治疗眼睛,而嗓子嘛,本也没什么毛病,只是他不愿说话罢了。凭杨涵的医术,其实有法子治好他的视力和听力,不过她也要走了,临走前也不想多麻烦,再说,毕竟不是夫妻,这俩姐弟一直这么生活也没事情,突然弟弟好了,对他们都没什么好处,不如安安分分的这么一生。倒也随了泽岄的意。
杨涵这样想,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见识了丹药的疗效,她不满足,或是心里不愿意拿以往学过的医术和这里的外丹术相比较的。
她应该是觉得后世的医术比不上祝由术,甚至也比不上外丹术。这是天与地的区别,哪怕已经她站在医术的顶端,却还是不敢俯视对方,只因为对面的高山似乎找不到尽头。
她深知己之渺小,不愿止步于泥淖。
可孤傲如她,岂会承认呢。
即使要她承认的,只是前人的错误与不足。即使她心中已经有数。
泽岄已经喂好了弟弟,其实就是不住的给他夹菜,直到他吃完。
然后她跟在身后仔细盯着泽林走回去。直到他回了自己房间,取了一把桐木琴,又亦步亦趋的一边盯着他,帮他挪走障碍物,一边小心不发出动静给他感觉到了,因为身有残缺的人会对剩下的触觉、味觉、振感还有第六感觉会敏感数倍。只见泽林悠悠跨过门槛,坐在院子一个角落,对着空旷的群山,熟稔地拨起弦来。
琴质粗糙,所以声音也很一般。泽林偶尔拨着一两下,虽不成调,却自有一股萧索自在,淡如清水的滋味。
“他一直喜欢弹琴?”
“也不是,从前阿林还看得见时,总会问我一些乐律的事,但是问完了就忘了,后来他失明的那段时间,一直叨念着,少爷知道了,给他斫了一床,他一直跟宝贝似的,每天就是这么弹,偶尔也能弹出些调,也算打发时间。”
“槿公子怎么会斫琴?我还难得见到有谁弹琴呢。”
“少爷不止会斫琴,还写的一手漂亮字,只可惜这里不用什么读书的事,不然只凭少爷的才华,哪里需要做些搭弓拉箭的事情。”
杨涵倒是没想到,原来这不是单单绘画天赋好。他其实是很艺术的一个人,不知道是为生活所逼,还是怎么,还真挺可惜的。
正待还要问,院子的柴门响了几声,还带着一股血腥味袭来,泽岄脸色微变,杨涵略一垂眸。
她越过泽林,迅速打开了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