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20、分歧

　　南岭的山路弯弯曲曲，越往里越是冷寂，除了稀疏的一点草木，却没有什么动物，他们要去的不是药产区，而是更深的南荒，南荒多金玉，少水少木，本来南荒的凶兽都是食金石为多，现在没有了它们，左右的山脉死气沉沉。

　　晚阳斜照，在巨大的山系中，有一黑一白两个少年人，黑衣背着白衣，沿着山麓一步一脚印，走得却一点都不慢。

　　山谷中沉重的脚步声，在两座山之间的狭缝回荡，更显得山间幽冥。

　　他们必须穿过这道山，修复损坏的符印，可是一路上都没有言语，这不是因为太累，也不是因为重伤，他们就这么走着，仿佛时间停止。

　　“你难过吗？”

　　“不。”

　　“那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在想，瞬移术让我们连疗伤丹药都丢了，来的时候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再有，许多重要的法物都在洞府里，现在如何修复符印还是一个问题，必须想别的办法，而且。”

　　他冷冷一笑：“有些人就是无所作为，既然不管你的死活，却还要好生养着你。”

　　杨涵说：“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一切也许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自己？”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难以捉摸。

　　事情还是回到二人经过山氏部落的时候吧。

　　一个时辰前。

　　伤重的二人来到部落，本想找些水和药，岂料竟然见到这样一副凄凉景象，高大的石门倾倒在地，一排排房屋被碾成碎末，整个部落死一般的寂静。

　　早先建设的心理准备瞬间崩塌。

　　无尽的废墟中，没有一个活人，也没有一个死人，悄无声息，一如它背后的山脉，南荒的凶兽什么时候也食人了？

　　山槿去四处大致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

　　屋舍倒塌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乡民们都死在家中，没有一人在外面，说明他们完全不知道兽灾的到来，当时也许有人在炊房做饭，有人在院子里炼丹，有人在床上睡觉，有人……毫无预兆的灾难让他们连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本该休息的戊日，可笑成了整个部落的忌日。

　　杨涵并没有见过山氏原本的样子，她对这个世界底层的了解，仅仅是最初在海氏部落的那段日子，所以惊诧了一秒，之后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愿一切山川草木之神保佑你们。”

　　可山槿不同，这么多的废墟中，也许有一处就是他住过的，是他的过往，是童稚的记忆，他没办法如杨涵一般置身事外地轻飘飘的念一句祝祷词就忘却。

　　可是现实中是——废墟下的少年并没有任何的表示，他真真实实的没有丝毫反应，冷漠的更为彻底。这一幕在杨涵的眼里恰恰是太过悲伤的预兆。

　　山槿说：“我们来晚了。”

　　杨涵说：“你也尽力了。”

　　山槿摇头：“从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杨涵皱了皱眉，想到一点很关键的地方，说：“兽群都去了内城，那修复符印有什么意义，我们太莽撞了。”

　　他没有回答杨涵的话，反而看了一眼废墟后的荒岭，另外说道：“山氏周围有七十二道符印，组成一个大阵，这里也是所有荒岭中最重要的一处，最开始是巫弼麒设下的，后来交给先族长，两年前族长故去后，现在是我兄长所管，如果有凶兽突破这个阵就会引来整个部落的警戒，就算不能阻挡兽群，也足以自保，撑到我们赶来的时候，可是这儿，你看谁像是有预警的……”

　　确实，他们就在家中等死，没有人预感到死亡，这很不对劲。

　　可是还有更加不对劲的。

　　杨涵忽然想到什么，便问：“司空大人是你兄长，为什么我见他对你不冷不热。而且这一路上怎么也该遇到救援的军队才是，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难道内城那么多人也不能阻挡兽灾，不会是有人预……”预谋要推翻当朝的人，自己统治这个国家呢？毕竟每个部落富裕和贫困差别的太大，新帝又成天闭关，对政事撒手不管，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人心生不满，集结一批人揭竿而起，想取而代之，然后借此损毁一些符印放出凶兽。接着国家受到了重创，所有人都死于凶兽的爪下，也不是不可能，这个修习长生的古王朝也许就是如此毁灭的。

　　山槿看着废墟，平淡说：“皇城没有设军队，非要说个，那就只有神祠的一些弟子了，何况这种大灾难，再厉害的军队也阻不住。至于我那义兄，他放下族务跑去皇城，也学那些人，一心长生。既然来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做小动作。”说着眼眸渐深，又再一次看向荒岭的延伸之处，这片荒芜的山脉是如此的安静，又如此神秘和罪恶，这其中，也许就有他需要的东西。

　　杨涵可惜道：“城门就在这附近，兽灾一出现，发现及时的话，可以将它们引出皇城，这本不是坏事……”

　　他没有接话，任由细细的余风吹乱面颊的碎发，两人放弃了寻找水和药物，继续往山中行去。

　　这些路极难走，又硬又不平整，加上两人的重量靠着一双腿，可想而知是多么难，不知道为什么，杨涵每一次低头看他，都觉得这人更加虚弱了些，可是他仍然走得不慢，仿佛在赶着，想要马上到达目地。

　　折了腿的少女，不知想着什么，她一贯都喜欢在行路的时候想事情，哪怕现在腿折了，也是一刻都不停。

　　这个习惯带给她的好处，就是耐忍能力会很不错，可以暂时忘记身上的疼痛。

　　但是也有坏处，那就是紧盯着一处容易钻进死胡同里，一时想不明白，比如现在，她就很不明白。

　　为什么除了第一天在海异的房间看到少许书简，她至今没有在皇城的任何地方见到除丹书以外的，史书，文学，和一些其他方面的书籍，整个大新朝的书寥寥无几，难不成这些书在之前就已经佚亡了？这个古国也只是历史长河中的昙花一现，就像它的名字“新”一样，这是个很年轻的朝代，没有任何历史。

　　可是神殿中的如许藏书是从何而来？她有幸偷窥了一眼藏书阁的风景，那可是一整个大殿的规模，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任谁都会很好奇。

　　还有，这个地界原本应该是有很繁荣的商业活动，曾经也可能会些简单的耕种，从某一个时间节点，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件事，从此，曾经的一切都化为乌有，部落的人们开始追求长生，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在炼丹方面有所建树。难道他们目睹了什么神迹？

　　如果不是，那就只能够是人为的阴谋，有人想抹杀大部分臣民的智慧，用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被奴役，被驱使，而不会有反抗的心理。那么这些与世隔绝的，简单而朴实的人，很容易就会上钩。

　　这让她又想到了那日，她那个便宜师父最后说的话，还有那十分奇怪的一问。

　　他说：鼎中之鱼，如何才能逃脱必死的命运。

　　可笑她当日沉浸于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脱离了事实的真相。虽然有点发觉，一时却没能跳出来观察全局。这个鼎，重重险境，四面危机，不正是在说如今的境况吗，论地势，这里难有出路，论局势，也是暗潮汹涌。

　　可见她的这个师父虽然便宜，可不简单。他用种种隐喻，同一个很寻常的少女讲述这鼎和这鱼，其意欲何为？

　　他一定见到了鼎与鱼背后的祭祀者。

　　而他也一定不曾与其他人分享过。

　　可他却与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堂下药女分享了这个秘密，还送予她出入自由的权限。

　　自从来到这里，直到现在，只有这个想法令杨涵真正有些手足无措，她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世间所得也必有所失。

　　最令她不安的，还是来时途中她随手错占的那一卦：初六，习坎重险，入于坎窞，失道则凶也。

　　现在她十分确信，自己绝不会算错，除了无法探知自己的命运，她不认为在其他方面会有失误。这一卦是险中之险。开局不利，只有在险中求生。

　　看着那人苍白的后颈，他一定忍过很多次更严重的伤害，所以才会如此漫不经心。

　　虽然如此想，杨涵还是不禁，旁敲侧击的问起他来。

　　这个王朝究竟发生了么，它又正在发生什么，它或许还将要发生什么，它，需要什么。

　　他们说到了姓氏与姓氏之间的规则，他们说到了禁术的玄妙以及被封禁的无可奈何，他们说到了贪婪，说到了死亡，他们说到了乡民的闭塞和无辜，他们说到了修炼的成功与失败，说到了长生不死的诱惑，还说到了一些既不相关联又难以置信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人给的答案也是很简洁，只有寥寥几个字“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当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一块布想要染黑很简单，只是一旦它黑了，就只能不断的黑下去，有些事情，最后没有任何的底线。

　　杨涵的意见也很明了，雪花本身也是不幸的，它无权选择自己的处境，最后，它也只有一死。

　　任何时候只要悬崖勒马，都是可行的，也是可赞的。

　　两人各执己见，始终不能相互说服对方，也始终不愿被对方说服。

　　杨涵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反而两人发生了争执。

　　“统治者压榨百姓的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既然不管臣民的死活，却还要好生喂养着，这不是可恶至极？”

　　“坠入染缸的人，终究变了颜色，而没有一个敢离开，这难道不是罪过？”

　　不知为何，杨涵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自在，却又无法反驳，只是闷了一口气在胸腔，不得上下。

　　“你就没有想过，这些也许是你自己放任自流造成的。”杨涵诡辩说：“你也是先族长名义上的儿子，也有继承的资格，为什么不看护好这些很普通的，需要领袖的人，非要去皇城呢，即使你破了这些规则，没有亲人在还有什么意义，若是心无所求，又怎么会受人掌控。”

　　“同姓氏也不一定是亲人，请你少说话好吗？”山槿加重语气，说：“你再说，我就把你抛在这！”

　　“既然不是为了救他们，那你来山氏干什么？”

　　“来看他们如何死。”

　　一阵风吹过，带起颗颗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