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19、命途

　　兽群仍在继续，城下的少年人却没了踪迹，更不知城中百姓性命如何。

　　南岭一些地段寸草不生，是旱情较严重的地方，两人此时昏迷不醒，倒在一处不知名的山丘。

　　杨涵是被疼醒的。首先看到的是对面赤/裸的山脉，纵横千里，如同人类的骨骼，她从没见过如此荒凉的地方，接着她才看到被她压了半截小臂，昏迷不醒的山槿。她一惊，牵动伤口，疼得直皱眉。

　　双腿在落地的时候撞到了石块，已经严重骨折，后背也多处受伤，一摸脸颊，手上是灰黑色的泥混着血迹，将一身素袍染得肮脏。

　　竟然伤得如此重，杨涵抬头望天。

　　既然不愿挪动，便试着推开山槿的手臂和半个身子，让自己的位置宽敞些，即便如此，山槿也没有一丝要醒的迹象，这让杨涵不由打量起来。

　　这人虽然身形较瘦，力气却不小，身手敏捷。一场打斗后，柔软的头发披落下来，有些乱糟糟，在破烂的袖口下，一截手臂白皙修长，揭开额前的碎发，五官也很清秀，平时三分冷淡，现在就只是安安静静的多了柔和，肩胛骨上的伤最重却最不明显，只是被黑色的衣料掩盖，看不出深浅，一看他满脸尘垢，便有种想要替他擦干净的冲动，杨涵只觉得自己也很狼狈，毕竟也看不见自己，她也就不去想了。

　　从在部落的第一面起，一直到现在，想到这一路上发生的种种，再加上那张越看越有些熟悉的脸，鬼使神差的，杨涵捡起地上几块石头和草根，挑了一些较为匀称的，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观察一下四周的景物、温度、光感，还有两人的衣着，沉吟片刻，开始推算此人的命运。

　　简单的几块石头在她的手中变幻无穷，她的运算越来越快，命盘的变化也越来越繁复，她的双手的速度已经跟不上脑中的推演了，可是命运的轨迹到此中道而止，她紧紧盯着手中的命盘图像，心中是不可置信的。此人的命盘一片散乱，像上百股绳扭结在一起，最关键的地方又笼罩着一层灰影，根本是毫无前路，是孤绝之命。最骇人的是，他的命运隐隐有牵扯到周围的人，几乎和他有所牵扯的，非死即伤，那么他的身世就很明了了。

　　这样不祥的命盘，他是怎么能活到现在的？如果不想被牵连，是不是应该远离此人？

　　就在此前，她做的一切，都是在毁灭她自己，如果他命该如此，那也怨不得别人吧。

　　千百世的因果报应，他以前做了什么谁又知道呢。

　　“真是不自量力。”她对着群山叹息。

　　群山也报以同样的回复。

　　于是，山岭脚下，一个满身泥血的白衣少女把手伸向伤重昏迷的少年的颈间。

　　秉持着一贯应有的冷漠和理智，告诉自己道，他本就是世间的变数，理应除之。

　　就在将要掐下去的那一刻，她却忽然停下了。

　　少年的脸色极苍白，伤势极重，手中至今还紧握着已经卷刃的匕首，她外伤不多，白袍上的血迹其实大多不是自己的。

　　而且能有这样清和的一张脸，即使是百亿劫以来做的恶事，和他今生又有什么错呢。

　　杨涵的命理一块学的极好，也最相信天命，她相信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原因，和灭亡的道理，就如同她不会无故来到这里并且失去记忆，可是这一次，她犹豫了。

　　她的所作所为本就是自己的选择，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与他人没有一点关系，就是因为尚未发生的危机，就要残害一个无辜的人吗。

　　她或许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身份揭破的危机还存在于这个少年的身上，所以才会屡屡试探，步步小心吗。

　　这个荒唐的行为真是太够了！

　　她觉得就算需要知道真相，需要回忆起过去家乡的记忆，也是实在不必豁出命来，最后还将自己的失误，安在他人的头上，何况既然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为什么执着于过去？长生证道它难道不香吗？神祠里那些奴役别人，或被别人奴役，或者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她有什么关系？

　　然而既然这个少年注定要死，她也不需要动手，只要不管他就是了，既然他有必死的因果，那被牵连之人也应有被牵连的因果。

　　她只需要力所能及的，做自己高兴的事情就好了。

　　至于那些杞人忧天的东西。

　　“去它的鬼！”杨涵愣了半天，就憋出这一句话。然后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高阔的天空偶尔划过几只飞鸟，四周一片静谧。

　　如此安静的环境下一点点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

　　“你在说……它们吗？”

　　山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半倚在一块石头上，神色戏谑。

　　杨涵头也不回：“你终于醒了，不然我可抬不动你，太沉了。”

　　山槿认真道：“沉一点好，不容易被风吹了，不然这儿的回风一刮，我们现在哪能好好杵在这里。”

　　杨涵一挑眉，实在是没心思开玩笑。看太阳的走向，他们至少睡了两个时辰，这里不能久留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就是你们山氏的药产区了，啧啧真是太荒凉。因为你的固执我们都受伤了，没有丹药我也动不了，你看怎么办吧。”杨涵一摊手，也是实话实说。

　　“确实牵累你了，抱歉。”他目光澄澈，言语恳切自然，让心怀鬼胎的人不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这次多亏你，否则我要伤的更重。”靠在石上，将脏衣服拢了拢，摆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坐好。

　　杨涵问：“你每一次受伤都这么九死一生吗？”言外之意：你每一次遇事都是冲动无脑，蠢到家的吗？

　　他笑笑不说话，表现的没有一点异样，几乎让人忘了他是个重伤者。

　　杨涵又再次问道：“那你突然走神，是在那兽王的眼睛里看见什么了？那是什么凶兽？”

　　这是她极想问的，可以制造出一些恐怖的境像，让敌人身临其境，这是什么原因，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吗。

　　山槿说：“就是障眼法，其实也很普通，意志坚定，或没有心魔的人就不会被影响，你真的很不错。”

　　杨涵知道她不过是凭借失忆而作弊罢了。

　　心魔心魔，顾名思义就是心里的魔障，那山槿的看见的应该是……

　　杨涵还没问，倚靠在石头上的少年却先一步问道：“对了你怎么会用禁术？”

　　“什么禁术？”杨涵一个人思绪奔腾，下意识反问了一句，问完才发觉不妥。

　　“明知故问吗。”山槿了然，这么多年，疏远了的人也会有新的秘密，故而也没脾气。

　　杨涵忙解释道：“你说那段奇怪的发音吗，不过是听你念了那么多遍，背下来了而已。”

　　“刚背下来……”山槿的神情很古怪：“你知道这段禁咒我学了多久才有这样的效果吗？”

　　杨涵试探问道：“一两……三个月？”过了一会儿又说：“一两三年？”然后扶额道：“一两三天？”

　　山槿慢悠悠的在袖袋里找了找，翻到那张黄色的木片，用两指抚摸着上面的符文：“这个是禁气箓，用雷击桃木制作，我花了七年时间才学会如何使用它，一般十次里面九次是无效的，也就是失败的。”

　　杨涵的神情也很古怪：“那你最后和和我说的咒语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山槿摇头苦笑道：“那段咒语可以瞬移，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用过。”

　　“我看出来了。”

　　本以为高估了别人，却怎么也没想到低估了自己。

　　所以她无意中打击了一个心灵受伤的孩子是这样的吗……

　　杨涵只好又关心了一句：“你没有事吧，看上去脸色不好？”并没有其他表示。

　　山槿一笑正要说话，突然脸色苍白，猛地一咳嗽，衣襟上满是血渍，人面兽的一爪子不仅刺伤了肩膀，也一定伤到肺了。

　　杨涵原地皱眉道：“你伤哪里了。”心中却寻思着如何出去。

　　“不，不严重。”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喑哑：“我们走。”

　　杨涵看了看两人的模样，说：“怎么走？”

　　山槿站起身缓了缓，冲杨涵一笑：“还行，我’驮’你。”见杨涵神色不忍，又说：“等会太阳一下山，会很麻烦的，我要去南荒的符印看看，不然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行吗？”

　　山氏在他心中似乎份量不轻，可世人又那么自相矛盾。

　　两族通婚真的那么罪恶吗，能长这么大也是不容易吧。

　　杨涵点点头：“好，不过你不用背我，你扶一下我就好了。”

　　咬着牙，两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杨涵扭曲的腿一点一点掰回来，全身上下都是疼出来的冷汗，最后发现不得不靠人背着，相比对面山槿那个妖孽，她的云淡风轻真是太差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