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18、兽灾

　　她不知道一个人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感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不过这些事情不明白，也没什么要紧的，她想。

　　正当此时，一行佩着剑的侍卫从南门跌跌撞撞的跑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叫道：“南荒的凶兽进城来了！我们堵不住了！”大部分都受了伤，看起来极为狼狈。

　　本该前行的二人就此停住。

　　山槿拉住一个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见到是山槿，显然是找到了主心骨，松了半口气道：“不知是谁动了符印，大批凶兽发狂，推倒房屋，从荒岭往南门方向流窜，现在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大人！”

　　山槿忙问：“在哪个部落？大约有多少？”

　　“在山……山氏，大约……大约……”那侍卫急得不行，“多得数不清啊！估计现在……”脚一跺道：“……估计那些畜牲已经到城门了啊！”

　　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是被这突然而来的兽灾惊到了。

　　山槿有条不紊的指派道：“你们先去通报司空大人，多叫几个人，山氏离这里不远，我去看看那符印。”也没有心思游览了。

　　“我也去。”杨涵不由道。

　　山槿摇头“你别去。”一口否决。

　　“山氏部落虽然不远，可是凶兽到了城里才发现，怕是有原因的。”杨涵提醒。

　　这么大的兽灾毫无预兆，山槿一想确实不简单，便点头道：“那你跟紧我，有什么情况再和我说。”

　　杨涵随意的点了点头。

　　二人去最近的一户人家借了马，不到片刻，已经站在城墙上，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只感到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

　　消息传播的很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街上几乎尽空了。

　　方才的静谧祥和不复存在，城中人人惶恐不安，有的关门闭户，有的对天祈祷，更多的是收拾东西打算去北城避一避。这些百姓恐怕此生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那一片就是凶兽。”杨涵盯着平野尽头突起的一条线，脸色不是太好，这里都能看的到，可见山氏的情形一定更糟。身旁的山槿也是一样，气氛忽然凝滞。

　　从此地看来，凶兽的数量不会少于十万。再看皇城满眼绿意的城墙，这绝对挡不住十万发狂的猛兽。

　　可是一旦城中崩溃，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是无用，彼时，无论内外城都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绞肉器。南荒的凶兽很有可能会引来另外三面荒岭的凶兽，皇城地势是闭合的，到时无一人能幸免。

　　“走，我们出城！”山槿拉起缰绳，杨涵想也不想就一跃上马。

　　不用说也知道，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被损坏的符印。

　　可是，杨涵双眉紧锁，如何越过那一片兽群，即使越过了，又能否赶在攻陷皇城之前化解危机？

　　马儿有些畏怯，一出城门便如何鞭促也不肯寸进。

　　“这兽灾来的太奇了。”山槿纤长的手指紧握缰绳，语气闷闷，神情肃然。

　　杨涵问：“这种兽灾难道以前没有过吗？”

　　“这种规模的从来没有。”山槿微微摇头，沉郁道：“打下符印的时候，南荒山下还没有部落，山氏本就是迁移过去的，何况荒岭是这些凶兽的天堂，就算不设下符印，在荒岭的它们也轻易不会下来的。”

　　“既然这样，此事更不简单了。”

　　山槿催促这马儿，怎料马儿一摔，弃下二人竟逃逸了，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这样不行，凭我们是无法越过的，还是回去吧。”杨涵冷然道。

　　“我必须过去！”山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扶起杨涵道：“如果你不行，那就回城吧。”

　　山氏部落是他的出生地，也是故乡，人人都有故乡，人人也都会放不下自己的故乡。如果他以为自己没有家，那一定是没有到失去它的时候。

　　杨涵犹豫了一刹那，还是肯定道：“我帮你。”

　　没有了马，现在回去其实已经来不及了，山槿看了一眼远处的兽群，眼中闪过一丝歉疚：“我要施一术，你尽量先保护自己。”将地上的匕首拾起，交给杨涵。

　　然后一身玄衣，迎风而立。

　　杨涵也勉力站稳，素色的袍子沾满了泥灰。

　　山槿从袖笼中取出一块淡黄色的木片，上面朱红的符文隐隐流光。嘴里低低的念出一段咒语一样的音节。

　　只是似乎遇到了阻碍，他的语速并不流畅，甚至很是生硬，额上也微微渗汗，可是兽群已经很近了，杨涵眯起眼看着平原那条四方没有尽头又渐渐加粗的线握紧了拳头。

　　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可人生的每一个抉择难道不是一次次赌博吗。

　　城外没有多少草木，此时沙尘满天，杨涵拔出匕首目视前方，如果不出奇迹的话，她就只能想办法拖着山槿，骑上领兽的脖子。

　　木片泛起一层蓝莹莹的光，与此同时兽群逼近，那些凶兽有像熊的，有像豹的，有像鹰的，有爬行的，还有会飞的，最前方的一只凶兽人首狮身，背上三对肉翅遮天蔽日，叫声尖锐如哭，尤为可怖。

　　而这边山槿仍然没有动作，杨涵不由愠怒，“你到底有几成把握？”也来不及问他要做什么。

　　消息传出这么久，皇城高层竟然毫无动静，此事必有蹊跷。独在异乡，以她的一贯作风，定要弄清原委。

　　距离最近的凶兽已经不足千尺，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双目紧阖，左手持木，右手结印，还在一句一顿地念着什么，身后城墙萧索。

　　更不妙的是，那只人首狮身兽看起来是整个兽群的中心，虽然身躯很丑陋，头颅却是一个美貌女子，长发中露出一张纯真无邪的脸。其眼神娇俏妩媚，在兽群中，令人心生怜惜，几乎是看一眼就能使人放下手中的武器，下意识想要保护它。

　　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杨涵却警惕了千万分，即便如此，上次孤身对抗蛊雕的失败经历，还是让她攥着匕首的手心汗流不止。

　　高耸的城墙，荒芜的原野，庞大的兽群，还有与之对峙的，黄沙下小小的两个少年人。

　　就在那人面兽诡异的一声狞笑下，少年突然睁目，踏出一步。手中的符光愈发明亮。

　　整片兽群见到蓝光放慢了前进的速度。此时人面兽却收了一对肉翅，眼波流转，杨涵暗觉不好，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将要结印的双手瞬间凝滞了动作，对着人面兽不言不语，似乎被什么潜在的东西影响了。

　　杨涵几次尝试叫醒他，声音都被埋藏在风里。对面的人面兽却突然变换了样貌，狞笑着张开了巨大的嘴。

　　一瞬间，杨涵心中转过千百种念头，皆不可行。最后，她念念有词，低着头，行云流水般打出一串手印。少年手中绘着符文的的木片静了静，就在两人要被凶兽吞噬时，符文突然光芒大盛。

　　那半人半兽的怪物受到阻碍，愣了一愣，将目标对准杨涵，又变成了美人的脸。黝黑的瞳孔如漩涡一般，吞噬所有一切的思维。

　　杨涵在它的眸中隐约看到了什么，似乎是滔天的洪水和淹没的村落，她看到水中挣扎的百姓，还有坍塌的殿宇，心中一痛，又很快镇定下来，斩断了犹豫。

　　这只怪物竟然可以利用幻象控制人心！

　　她闭上眼，抑制想要伤怀的念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音节，她却念得又狠又准，将本该被踏平的一处沙地撑出仅仅够两个人容身的空余来，两侧的兽群迅速包围了蓝光，四周声音震天，源源不断的兽群掠过他们向城内飞去。

　　人面兽见杨涵还能反抗，美丽的脸庞因恼怒而扭曲。它扇动肉翅绞灭了蓝光，祭出一排锋利的獠牙和爪子，也不再伪装成美丽的女子。

　　终究难逃一劫。

　　就在杨涵闭上眼睛，心中再无他念的时候，握着匕首的手腕一紧。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山槿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的，他用杨涵手中的匕首狠狠刺进了人面兽的眼睛，与此同时，人面兽的爪子也扎进了他的肩胛。

　　杨涵抬头一看，那木片已经到了自己的手中，她迅速反应过来，继续念着古怪的音节，双手结印，令蓝光消散的不那么快。

　　“抓它头发！”话未说完，就封了满嘴的沙尘。

　　山槿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持着马鞭，开始两人还配合的天/衣无缝，越到后来越是困难。

　　山槿渐渐吃痛，人面兽的一爪岂有那么简单，荒原的兽群不知有多少，这样拖着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混乱中两人不知用何种方式，交涉了什么。

　　只见一阵翻滚之后，两个少年人被涛涛兽潮淹没，城下阴云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