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17、仙道

　　“嘶——”

　　一安静下来才发现两人都挂了彩，尤其是坐下休息时，手臂和腹背都隐隐作痛。

　　对视几息，不约而同的一笑，杨涵便龇着牙起身找寻药草。

　　“等一下我。”山槿走到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前，突然手上就多了几个玉瓶，倒出几颗药丸递给杨涵。

　　杨涵回身接过丹药，口里问道:“这是什么？”

　　“血元丹。”

　　杨涵接过，没有立即服下，而是观察丹药的模样，色泽和大小和部落中用于流通的丹药完全不一样。

　　学着山槿的样子放入口中，不需要水送服，丹药入口即化，还带着一丝清甜，淤肿的地方瞬间消去，就连外伤也自然合拢，没有一点痕迹。

　　杨涵在伤口附近翻来覆去的看，她的身体就像没有受过伤一样，十分不解的问:“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丹药这么神妙，那后世流传的医术又有什么意思？

　　“这就是今人趋之若鹜的仙道。”山槿神色晦暗道。

　　“仙道仅仅是依靠丹药，那再神奇又能如何，对未知的恐惧会使人做些疯狂的事，有谁见过长生不死的人。”杨涵顺着他的话，自言自语的说:“没有也就罢了，就怕不是杜撰，人人都不死，世间还有容身之处吗，恐怕离战乱就不远了。”

　　“不会。”他反而摇头道:“到那时天地间会自然生成各种天材地宝和洞天福地，不会有争抢。”

　　杨涵玩味道:“如果是这样，那丹法里面说的长生确实不错呢，你有想过，我们或许也有那一天。”

　　沉寂了片刻，山槿突然道:“不说这个了，跟我来，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走到一面石壁前，又像刚才那样凭空取出一件物什。

　　“这是……”

　　“天星石。”他说:“它能与千里之外的另外一块石头相连，相传天星石能传讯一切自然或非自然的声音，你可以佩戴在手上。”

　　“给我了？”

　　“不想要就罢了。”伸手便欲取回。

　　“送出的东西怎么可以收回呢。”杨涵一笑，将天星石藏于身后，“早听闻此物从天而降，原身带火是至阳之物，形貌如普通石子。在异人手中用却途很多，可不止千里传音呢，如今有幸得见，怎么用，我可要好好研玩研玩。”

　　洞外吹来习习的清风，杨涵觉得书上说的也未必是真。至少现在，她觉得这天星石也不过如此。

　　见杨涵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山槿只说:“传音靠心。”

　　杨涵瞅着天星石，探问道:“心诚则灵？”

　　山槿回答:“心诚则灵。”

　　杨涵又问:“何为心诚？”

　　山槿不加思索道:“不假借于外物。”

　　杨涵再问:“何谓不假借外物？”

　　山槿蹙眉:“大约是，有生于无，故，从无到有罢。”

　　杨涵一头雾水:“那如何做？”

　　山槿气结，语滞道:“我亦想知……”

　　“你没有用过它吗？”杨涵转着手中的小石头，悠悠道:“你腕上那一块似乎成色更好，似乎更合适我呢。”

　　山槿抬手一看，无奈道:“此物亦正亦邪，你不能戴。”

　　“狡辩。”杨涵唇角勾起，自然不信这鬼话，“都是天星石，别当我认不出来，而且这天星石，在你手里又无大用。”

　　山槿只得退一步道:“在你手里亦是无用。”

　　虽如此说，也知他说的不错，只心中遗憾了一番。

　　“既然知道没有用，你还送人。”杨涵一个白眼道:“难得有逢一日假，我本打算和师父学学丹法，却被你拿块破石头搅和了，你说岂不是扫兴。”

　　看山槿被咄得无话，似乎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理智的可怖比起来，这样相处会轻松不少。

　　这一步一步，虽面上不显，杨涵心里还是有些自得的。

　　山槿思量了一会儿:“这样，我带你去城中转一转，你来了近一月也不曾好好看过城中的风景吧。”

　　有免费的导游兼保镖，杨涵自然双手赞成。

　　然后山槿在杨涵越来越疑惑的表情下拖来一个小巧的竹筏，杨涵也帮了一把，将竹筏系得牢牢的垂到洞外，很快便听得一声响，下面竟有水。

　　只停留片刻便出了洞，很快便到了崖底，而崖底竟是一方幽深的孤潭，难怪拜仙台云雾缭绕。

　　“这潭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确实，此处原是荒地，后来挖了渠，又改成了这潭。”他谨慎的划着竹筏，为杨涵解说“离了这浓雾，你就能看到城中百姓了。”

　　“别动，这潭底有东西会伤人。”见杨涵用手触碰水面，山槿语气又急又快。

　　杨涵连忙缩回手。

　　好在除了杨涵手指点过而泛起的水纹，水下并无异动。

　　山槿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很久不走这条路，忘记提醒你，这潭底有巫弼麒放下的凶物，一龟一蛇，性喜安静，如果惊动了它们，我们今天就有的头疼了。”

　　“龟蛇？”杨涵望着潭面，似又想到了什么，推了推山槿:“蛇或许凶，龟又何解？”

　　山槿摇了摇头，只是龟蛇而已，杨涵不明白这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或者是不能说。又或者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这本是神物，却被活活养成凶物，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他过了一会才说，杨涵一愣，才想到他这是回答刚才的问题。

　　“是玄武？”杨涵试问。

　　山槿讶异地看了一眼，点点头拢手不做声，推了一把力，便只让竹筏自己随风飘荡。

　　沉默了好一会，杨涵挪了挪，也不敢太到筏子的中间惹出动静，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可以信任吗。她实在有太多的揣测，不知道现在问出来会不会起到反作用，毕竟这一问风险很大。

　　就算不可信任，但是现如今，问他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竹筏已经靠岸了，杨涵还在考量。

　　山槿回头看见杨涵对着他欲言又止，神色晦暗不明:“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你这个筏子不是一般的竹筏吧。”

　　“的确，这筏子在水面不会惊动潭底的龟蛇。”山槿一歪头，又道:“你应该还有事要问。”

　　杨涵只好笑笑:“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心中有事。”

　　山槿像是料到了一般，只是摇头旁若无事道:“那是你的错觉吧，我哪有什么事情，不过是一个人习惯了，正好，现在你和海兰也来了，日子不至于太无趣。”

　　看他这气定神闲的样子，说了等于没说，可她没问却跟问了似的，杨涵抬头发现雾气淡了好些，隐隐看见青黄色的小路。

　　这段路并没有什么人。

　　山槿披上在洞中新取的玄色长衣，先于杨涵半步，一边走一边讲述皇城的四季风景，生活方式，还有他们修炼丹法的理念。简单的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那么简单，却更真实。

　　“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黄色土路，都是皇城的地下水渠，这跟神殿的水渠又有不同。”

　　“这些门口放置的炉子并不是铸器用的，而是丹鼎，城中百姓的用水基本上都是取自门前的水渠。”

　　“其实那些工作不必那么当真，你看他们。”山槿所指的地方，几对同修夫妇在树下虔诚的祭拜他们的神明，另一边屋檐下的一个老者翘着腿在家门口炼丹，口里喃喃着，似乎是什么“祖师爷保佑。”

　　“这个‘祖师爷’是……”杨涵极力寻找个妥当的措辞，却只能以“何方神圣”四个字作结。

　　山槿不禁展颜笑道:“这就是个人习惯了，想必是这老人家炼丹时，心中有位保护神吧。”笑完却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除了一位中年女子坐在窗口纺线织布外，杨涵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满面安详的修炼各类道法，其中以信仰之法最多，他们的年龄也最小。

　　“我为进城准备了许多，竟然都没什么用。”杨涵低头感慨道。

　　山槿即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温和的说:“各类农事，史书，音律，有的失传，有的被巫山弥列为禁事，为的是保持民心淳朴自然……”

　　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来时的黄土路，继续说道:“而且在如此严峻的管控下，丹药不能算货币了，它消耗很快，需求单一，也只能是货物……”

　　对于这样的城镇和居民，杨涵只能默默扶额，假若用金矿去换丹药，在这个信仰长生的国度里，这，可能吗。不可能！而且，他们缺黄金吗，不缺！他们甚至能在金矿中冷静地挑选铺路的石块。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

　　“听说几年前还有一个‘趂虚’，可不知是不是真的？”

　　山槿说:“那是墟街，两年前还是极为热闹的，只是货品不多，现在早就驱散了，你若两年前来了，定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皇城，不过，若你那时来了，我也没空带你去看，你还是得自己去。”

　　杨涵说:“你这几年都在神祠，就没想过回部落去。你既知道一人在皇城艰难，又不想长生，何苦与那些人混在一处。”

　　山槿一时默然，却耐心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或许可以脱身，而我不能够。”又反问:“你又怎知我会不想长生？”

　　杨涵一时无言以对，山槿反而无所禁忌，仰头望着流云，神情洒脱而自在:“人都说我有两个家，可这两个家都不是我的家。祸福难测，生死无常，想必是上天用这一切令我知晓，左右都不可靠，可靠的唯有一个自己而已。”

　　街上偶尔来往几个拱着手的虔诚信徒，或者三三两两结伴念着经的行人，他们或坐或卧，或行或站，神情温和，言语轻缓，与山野送来的药女截然不同，他们把这仙城衬得更为寂静，谁也不知道，那些信徒的快乐到底是什么。

　　反之，杨涵又何尝知道自己在这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