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16、洞府

　　“你在写什么？”半蹲下，对地上的奇怪的文字，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杨涵本想告诉他，又想到他是海若的发小，临时改意“只是画个图，你看这像不像三堂里面挂着的铜灯？”

　　山槿凑过身来，转到另一侧，对着地面上已经破坏的文字，不置可否地一笑。

　　“不太像吗？”杨涵又打了几个叉叉，“那，这样呢？这样总像了吧。”

　　“……”

　　山槿支着下巴，表示怀疑。

　　杨涵说着说着，就用脏手在脸上迅猛地擦了一下，盯着那行字，一瞬不瞬地在原来那个“迟”字的位置上重重划了一个勾，“这个是爪子。”然后又把本该是“空”和“灵”的地方涂成一块，再把那个“雨”圈起来，说“这个是翅膀，还有这一点是它的眼睛……”

　　“这眼睛里要留大一点儿的间隙，无须掺杂太多笔画，这样它的眼珠更传神，这就是以少为多，以无胜有之法……”

　　她说到一半，就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因为她也知道这画技太烂了。

　　不想山槿看了一会，却认真地点评道:

　　“好一个以少为多，这种画图方法倒是新颖，以有限之物，述无穷之理，只是，为了画图而画图，偏于死板，流于技艺，还缺一点灵气。”

　　于是另捡起一截树枝，在原作上寥寥几笔，一气呵成地改了，完了便随手扔了树枝。呈现在世人眼前的重明鸟与之前截然不同，本来是孤零零一只，单调得无趣，而现在虽然仍是一只，只是那眼中不光有瞳仁，瞳仁里面能照见虚无的景致，虽然有了虚景，画风却从无趣转向沉重，更有一些说不清的意味，只让人沉沦在那一双诡谲的重瞳里。

　　这人随手一改，重明鸟就有了灵气，新朝的绘画形式十分单调，能举一反三就很不错，更遑论在一瞬间创造一种新的画技，这样的悟性只可惜生在古代。

　　他这么点评，还算是留了面子。不过这做法，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

　　“你毁了我的画……”杨涵忍着一颗求画的心硬是沉下脸，赌气拿树枝捣着那神作，心里却在滴血，这个年代她就是想求画，怎奈也没有作画用的纸。

　　自从和此人成为同事，与其说这样的谈话经常上演，不如说是她发现这样的谈话可能在曾经的二人身上经常上演，所以会在一些小细节上有意无意地效仿。

　　五六年，人的性格可能变化，喜好也可能与之前大相径庭，唯一不变的只能是习惯的动作和语气，或是遇事时最直观的态度。这就是人的习气，也是最顽固，最不容易改变的东西，她现在正是借此习气，将自己和海若重叠，作为性格变化的缓冲。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似乎也并没有发现，这让杨涵一直以来都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还是这样。”山槿无视她的眼神，摇头道“画艺更差了些，虽然这用不上，我听你那侍女说，你在研究制丹，现在对你而言，做你自己才是最好的，一切勉强得来的都无法长久，不过你想做的，我不赞成也会支持你。”

　　“是么……”杨涵冷冷一笑“我看你早知道我不行，等着笑话人喽，叫我过来，就为了笑话一通，你多大了？”

　　“光笑你没用，今天可不是和你说这个，正好，以前我们就一直想来皇城，前些年你不在，我也把这有趣的地方都玩了一遍，虽然一时不能回去，在山下散散心也还是可以的，我知道一处地方——很有趣。”

　　“有趣什么，你知道我每天都很忙，又不肯帮我。”杨涵手中一顿。

　　“你当初自己说的，要证明给我看，叫我如何帮你？”山槿叹了一口气，不觉道“而且重明很恋家……”示意地上的一片狼藉。

　　杨涵忧伤，仰头亦是叹道，“是啊，我想家了呗——”

　　山槿微微一笑，“那就，走吧。”

　　说走就走，二人也不拖延，等到了小路上，杨涵抖着手，指着山崖上垂到云下的一根绳子震惊了，半晌不能说话，“你不会是想说，这里能通往山下吧，这种路？”

　　山槿脱了长衣放在石上，抓起绳子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带过一阵风，很轻松地跳下，然后伸出手“来吧，别看它旧了，这是穷奇的筋，很牢固。”

　　“这是，你猎的？”探出一只脚，小心地抱着绳子。

　　“是啊。”山槿低头咬着绳圈，系在她腋下，左右勒紧了些“前些年出城寻找灵水，路上遇到一只跑出荒岭的穷奇兽，它追得紧，我便杀了，发现这里的时候，这儿还什么都没有。”

　　“穷奇凶恶，你一人杀了？”她默默收回目光，一人在内心咀嚼这个惊人的信息。

　　穷奇的筋，怪不得这么有韧性，如果不用特殊的利器切割，挂在崖壁是可以几十年如新的，想她一人只是对付一只蛊雕，如果没有那几位猎者恐怕早就成了一滩肉泥，更别说后来还能报仇雪恨，穷奇的凶恶和蛊雕根本没有可比性。

　　“是啊。”山槿无奈“你这几年悟性不见长，胆子却小了不少，这段崖壁最多百丈。”

　　一瞬间感觉气氛都不太好，杨涵沉默了一会，踩着他的脚背就试着攀爬，回头路上的空气似乎都更香甜些。

　　可惜几次滑脱，下面的人就是忍着笑不帮忙，“这里很难上去的，要上去的话在另一边，往右，钻过几树药植，约莫一射之地就是神玉阶，很好上，也很好下。”

　　这时杨涵已经找准了着力点，冷静一跃，还算正常地上了平地，拍拍膝盖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说:“既然你胆子大，咱们也不用什么绳子，就这样下去，看谁快？”

　　看其惊愕的脸就知道，他丝毫没意料到杨涵会这样说，顿了半晌，哑然道:“那我也要能上去才可……”

　　“没关系。”她松了松胳膊腿，一眼瞥见石上青蓝色的长衣，当着他面拿起，愉快道，“那么这个东西，我就先帮你拿回去了。”

　　这几日的体力活并不全是白干，这点高度还不算太为难。

　　眼见杨涵要走了，追出去又太难看，只得道“行吧。”然后松了绳索以表诚意。

　　虽然不系绳，两人还是牢牢守在绳边，不时借一把力。

　　这段崖壁比杨涵所想的更加陡峭，不过这正合她意，不时还要踩空一两脚。大半的路程，山槿一边看路，一边照顾随时都可以出意外的杨涵，显然还是游刃有余。

　　他们就这么稳稳当当的走了一段。

　　突然，杨涵看到左下方的岩石缝里盘着一条小蛇，再看忙着找路而微微喘气的山槿，目光深邃。

　　山槿伸出手等了一会，不见反应，便抬头看见杨涵对着某处发呆，“怎么了？”

　　杨涵颤声道“你边上有蛇。”接着就一脚踏空，摔了下去，山槿一惊却没能拉住，也是一声惊呼。

　　“抓绳子！”

　　下落的速度很快，几乎看不清周边的景物，带着一个人的重量阻力太大，试了各种方法也不起作用。于是他不假思索，反而加快了下落的速度，从下面撑住吃力的说:“踩我肩上，站稳了。”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杨涵应了一声，在腰间摸索，找到了随身的匕首，取出来并插在岩缝中作为支力点，直到杨涵站稳脚跟，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杨涵喘着气干笑“算了不比了……你早就赢了……是我浅薄无知……和你这真神仙比试高低……”

　　山槿观望下方，忖度了片刻“先不说这些，我们已经到了。”

　　下面是一处断裂的岩壁，被许多藤蔓植物掩盖，只有半人大小，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进入，如不仔细翻查，是无法发现的。

　　山槿拨开藤蔓，杨涵紧随其后。

　　过了狭窄的缝隙，有缕缕微风拂过脸颊，眼前的景物豁然开朗，奇花异草，别有洞天。

　　岩洞上面的数百气孔将洞内照得温暖明亮，蒸腾的雾气又将光线氤氲得柔和舒缓，其中一块高地还置有案席，这洞内就像一个小房间。

　　进来以后的山槿，显然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坐在席子上，从暖壶中倒了一杯白水，一饮而尽。

　　“这是……”

　　“是我的洞府。”山槿端着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杨涵在逗一棵害羞草，听了便立马捂嘴笑喷，“你——还——洞——府——”。

　　山槿眨眨眼，“它叫山洞，指不定五百年前还和我是同宗本家，我叫它我的‘洞甫’有什么错？”无辜道。

　　这太有道理了，杨涵只好扶额“这委实没什么错。”哭笑不得。

　　看洞内花草的布置，错落有致，杨涵不禁想到。上次给交接令的时候，他也是早早等在在崖口。所以……

　　“你早上不会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吧？”

　　“你不会真的一直在这里吧？”

　　“……”

　　“你——”杨涵你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有这种好地方竟然也不早点告诉我，枉我把你当朋友，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妥妥的控诉。

　　山槿两手一摊，毫不避讳“洞府虽然不够大，但一定隐蔽，地方都告诉你了，以后你想来，我也拦不住了。”

　　“谢谢你……”杨涵眼皮一抖，就薅断了手里无辜的害羞草宝宝，“我一定会常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