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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丹书 ...

  •   杯具由一截老竹制成,杯盖是简易的一片晶石,并没有打磨的痕迹。粗糙的工艺,好似在宣示主人的不耐。

      杨涵定了定神,敛眸答道“回大人的话,很习惯。”

      “是么。”男子放下竹杯,目光投向对面的女孩,冷冷一笑道:“你自然是习惯的,每晚亥时过半,你在摘月堂的药园里,是监视几位巫长老?还是真的太想上进,夜里都在用功?”

      杨涵低头:“我睡不着,在想家……”

      “你屡次破坏规矩,说实在话,我并不想管。”男子厉声说道:“你可知,昨日有人来了我这屋子,说我们堂中的人很不安分,我还想,你们年少气盛,神殿太清净,每日枯燥洗药,心中抑郁,难免有些龃龉,不曾想你竟有本事惊动长老,还有那枕芯里的匕首,你是想刺杀,还是留着自杀?”

      “这……”

      杨涵觉得事实如此,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故而也不再解释。

      “虽然陛下闭关已久,那两人又难见踪影,可这神殿的四周,以至于皇城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尽皆在‘长生仙’的手里,哼,何况你的举止,不得不令人生疑。”

      “其实我叫你来,并不是想问罪,你是海异的女儿,海兰天赋很好,而海异却更偏爱于你,你呢,你对不起这份偏爱,将自己置于险境中,你在做事之前难道不会多想想?原以为你是聪明人,真教人失望。”

      杨涵不解其意,听他言语之中只是严厉,并无恶意,便不由自主地抬头质疑道,“大人,您见过我父亲?只不过他重视的是海兰,并非我……”

      新朝国土有成百上千的部落,堂主大人似乎对海氏部落了解过多了。

      男子盯着杨涵,仔仔细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最终冷哼一声,不屑道“就凭你这句话,就知他对你有多爱护了,你去吧!明日收拾好东西你就回去,我这庙小。”

      杨涵怎么着也品出些滋味了。

      “大人。”杨涵诚挚地开始道歉:“我也知错了,以后再不敢犯,能不能让我留下?”

      男子皱了皱眉头“迟早都要回去,不如现在就走!”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现在被赶回去,她最多成为这大新朝里的普通山野女子罢了,她是杨涵,她完全不想成为海若。

      也罢,杨涵一沉吟,细致的考量了一番,低头恳切道:“看在家父面上,请大人让我留下吧。”

      “我自小知道自己不如阿兰,即使您说我父亲很爱护我,可我还是难以相信,所以才会那么心急地在药材上下功夫,我打探几位长老实在是太鲁莽了,想寻求捷径,一步登天。我夜探神殿,也是太想学习藏书楼里的丹经。我想自己争取,让他不仅是爱护我,而是看重我,这样,我能替他承担些什么。”

      “我从未见过母亲,也很难见到父亲对我说一句‘他很想她’,可我知道父亲这些年并不轻松,他面上的平淡也只是在掩饰。所以,即使我的努力在您眼里微不足道,可是蝼蚁尚有求生的权力,我想尽全力,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如果大人肯让我留下,我会感激不尽……”

      听到最后,男子的眉间略松了些,不耐道:“我要你的感激有何用,回去吧,在这里不会比回家更好。”

      杨涵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更好的法子。这人约莫四十好几,看上去皮肤还行,眼角的细纹却眼掩不住衰老之态,半残的剑眉,给人凌厉中更添一分沧桑与古旧,他手中分握着四十九枚拆卸的竹简,正在案几上推演着什么,原来那散落的竹片是这样被丢弃的。

      她俯下身,拾起一枚残片,残片上用墨水参着朱砂,写着“亥子丑人,见寅为孤”的字样。

      再捡一枚,又有“受命于天”几个字。

      杨涵把近处的竹片的都看了一遍,都是诸如“生死”“天德”还有“帝诏”之类,几乎可以确定,是一些法典的内容,还有颁布的诏令,或者有个别是那日在玉阶下,巫司空所说的,是修“长生”的功法。

      这些法典,还有功法,出现在一位堂主的屋里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们都有部分损毁,仔细看,像被火灼烧过。

      这些法典为何会被灼烧,如果杨涵只是一介普通的药女,她完全不能认出这些典籍。新朝女子受教育者并不多,一般只读些药经,像海兰那样的女孩,还会学些地理和史事,有的穷苦人家每日忙于一日三餐,别说读书了,字也不识。

      在她的理解中,历史从新朝以后开始断代,后人缺失了最初始的史、药、农、乐……还有在海异房中得到的祝由。

      这样的书籍有一本,在神殿就一定还有更多,包括各个领域的书籍,在这个人人求仙炼药的时代,烧毁一些“无用”的书不足为奇,只是,杨涵突然看到案牍下,有一片残片的字面是鎏金的,与其他红色或黑色的字相比,这个显然不同流俗。正要拾起,却踢到些零碎的木片,声音回荡在整个屋子,一瞬间的安静。

      杨涵还未抬头,便听到男子严厉的责问: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出去!”

      不等杨涵开口解释,他又摔了手里的竹简,沉声道“还不快出去!等着人请吗?”

      杨涵知道自己又犯了忌讳,这次却不急着走,她目光炯炯,看着案几上形状各异的竹片,上前一步沉吟道:“这两组山分别对应二十八星宿,方位西北、正北、东北、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东为震,西为兑,南离、北坎,中太一,从东山山脉至西山山脉日出日入之地又对应一年中的四个节气,山的整体走向为圆弧形,最终衔接于南北,代表的是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东西之山除了计算年月还能观天相地,从仲冬起始作无休止的轮回,完全能对上现在的时令,因此这些是皇城四周所有的山,倘若没有推错,虚宿与危宿的方位正好是皇城外城的唯一出口,而皇城不可能将城门放置在险处。”

      屋中突然沉默,顶着一道利如刀锋的目光,杨涵站定,注视着案几上的某一处继续说:“只是这些山脉既不能证实,亦不足以证伪,实在不能作为什么依据,所以只能另外推演它的合理性,在奇门中休门居北属水,生门伏吟,属土居于东北,八门中唯开门在西北方,可是与事实不符,因为城门在东南,东南还是只能为杜门,故而东南堵塞,其实无门。再者,水在休门,城中本无水,可据我所见,内城却是皇城中水源最为充沛的地方,若将皇城比为一个人的生死,整个皇城极似一个三合水局,水遇申,长生……我能理解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只是不明白,这原本的城门为何处于杜门而不是开门,大人,您以为这是为什么?”

      男子听后脸上有一刹那的失色,他坐下后拿起一卷竹简,摊开,指着对面的席子示意杨涵坐下。

      杨涵揉了揉泛酸的腿,也坦然地盘腿坐了下来。

      男子从竹简中取出一张兽皮,皮面绘着准确而清晰的内外城全貌,包括一切大小山峰,还有部落屋舍,隐显水源,山崖洞穴等等。

      “我没收拾屋子,这里太乱,你将就一下。”男子伸手拧了拧眉头,显然对自己的住处并不满意。

      “不敢。”杨涵垂眸答。

      “这是山氏部落。”男子指着一处山峰道“这本该是药产区所在地,可你知道山氏与其他部落最大的不同?”

      杨涵点头“山氏是皇城唯一的出口,也是距内城最近的部落,城门就在荒岭的缝隙。”

      男子也点头道“不错,假如要出城,自然是经过山氏一族最为稳妥,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但事实上除了神殿上的那人,整个皇城,没有人跨过那扇门,你也问了,这出口为何设在杜门中,其实以你的思路,迟早会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水中捞月,雾里看花罢了。”

      杨涵在等着他说下去,男子却说起一个城中现状“你可有在内城中看过?这内城原本并不是这样,你若是来路上仔细观察,就一定知道现在城中并没有流通货币,也没有除丹书以外的书籍,近两年中,就连市集也是渐渐散了,城中虽然规矩很严,真正的管制方面却很松散。这些,你可有仔细想过?”

      杨涵倏然一惊,这也是她疑惑了很久的问题。她们太过自由了,就好像陛下并不在乎是死是活是静是闹,到底是因为重视“守静之道”还是别的什么,不得而知。所以她这次故意闹事不是逞一时之气,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投石之举。在她们离去以前,几乎可以断定结果,故而杨涵并不担心自己。

      她认真回想,吐字清晰地讲道“我来城中时,已经是最后一天,没来得及四处看看,不过偶然看到一次天弓,不知那束金色的光是不是叫做天弓,巫司空大人却说是一种信仰之法,能够长生,我一直不能确定这信仰之法是什么,敢问大人,这是不是与城门有关,能凭此出去吗,还有,我看到神殿有很多书架,想必各类书籍不会少,不像您说的,只有丹书呀。”

      “这没什么关联。”男子摇头笑笑,说“你考虑得太粗糙了,神殿也是可以偷偷上去的吗。平常人总想着如何守着这座城,也就你我这般异于常人,竟想着如何出去。不过,你的这番考量也是极难得了。”又眯着眼问道“这些是谁教的你?”

      杨涵只好说“是我父亲以前和我随口说着玩的,就是一些堪舆之术,我比较喜欢,就听进去了。”

      男子打量着她“这个可不仅仅是堪舆。”

      杨涵趁机又问“您认识家父?不知可否教教我这些。”见对面投来一个眼神,又忙说“大人教我其实很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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