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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纠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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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在干涸的石雕旁。
杨涵腰间围着蓝色的布,手里抓握着一捧乳白色的象牙草,正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药材的反应,从紧抿的嘴唇,可以得知她内心的一丝紧张。
石槽里的泡沫渐渐消失,露出了槽底的药材。
想象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象牙草不断吸引着空中的水汽,药材仅仅是变得浮肿了一些。杨涵一咬牙,把象牙草捣烂放进了石槽,这是最后一次,她已经用完了一整筐的象牙草,如果再无效,那么……
果然。
她挫败地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是不同的,脑海中的药理知识只会令人误入歧途,而她也太过自大,从开始时的胸有成竹,到现在,已经耗费了三天时间,又该如何收场呢。
一位旁观者忍不住笑道:“海氏的人都和你一样愚不可及吗,说得天花乱坠又无真才实学,最后还不是丢尽你们家族的脸。”
远处又有人跟道:“听说她是海族长的女儿,海族长的女儿不是神女吗,怎么会在这洗星堂里。”
“呵呵,神女是何等人,岂会在这做洗药的粗活,那是神女的季妹,想来也没什么天分,却想学长姊的气度,装模作样罢了。”
“还有,她每日独来独往,行踪不定,不知暗地里打了多少人的小报告,听说她刚来皇城就向司空大人献治灾之策,可出风头了,虽然计策是胡诌的,说不好就是因为这样,堂主才对她另眼相看。”
一个红色头发的少女说:“那法子没用的,别再被她欺骗了,有她在,这洗星堂就没有公平,也不知会挤掉谁的名额。”
泽蕊婉言:“倒也不一定,谁会撒一个马上就能揭穿的谎言呢,这些天下来,我看海若不像是那种自私的人,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她自己是不愿的吧。”
“我看就是哗众取宠。”泽鱼也忍不住道“老管事那么袒护她,连堂主也任她胡闹,不是干些损人利己之事,就是家中早有准备,费尽心思塞进来的。”
蹲在在窗下正偷吃零食的木喜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她砸吧着嘴,附和道:“是啊,这次损坏的东西,还有浪费掉的药材,大家仔细清点,别到时候出了岔子让恶人先告状!”
木妧瞥过一眼窗下,木喜已经吃完了一块糖糕,又翻开一粒糖豆子,木妧看着便嫌憎道:“好与不好,当然有药官评说。不像某些偷懒的人,却有资格说人家干活的,真真是颠三倒四,我看这个地方修来的不是女官,也不是长生,是卑鄙吧。”
这是唯一说公道话的人,出发点还是为了怼人。
木喜闻言虽怒,却一改之前的态度,反而眼珠一转笑道:“我说老大姐,你管得可有些宽哦,这两天没有水,我们大家都无事可做,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除了那个肇事的,其他人都很卑鄙呢,毕竟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最忙哦。”
木妧语噎。
经过二十多天的相处,这些山野小姑娘的顽劣就彻底地展现出来了,除了偶尔两句轻飘飘的,帮她澄清的话语,在无聊之余,大部分人把这当做了一场优胜劣汰的竞争。
杨涵曾站在海氏部落最高的一片药产区,极目而视,那忙忙碌碌的猎者,那背着药篓结伴而行的女子。她曾以为不会听到这样的话,但是真的看到面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她们或随波逐流,或不怀好意,还是生起些失望。杨涵冷静地想道,看来山野之人没有什么淳朴自然,只有愚昧和无知。
由此想到,在长生的极度诱惑下,仅以仁德教化,却不与严厉的刑法配合,还是不足够,那些宵小之辈更加猖狂了。
山槿所不平的,会否就是这长生背后的贪婪呢,而他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事实恐怕远没有这么简单。
于是她打算再想想办法,堂主没有规定时间,而她也脸皮够厚。
秉着只有更糟没有最糟的心态,杨涵起身往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却被几个姑娘拦住了。
“去给我们打水。”其中短发少女傲然道“今天是,还有以后也是。”并不拿正眼看人。
杨涵推开她们,面色平静,对此羞辱视若无物。
“站住!现在是在给你机会获取原谅!”红发少女两步并作一步,在杨涵身侧堵截“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还没说你为了一己私利坑害大家呢,你倒摆脸色。”
杨涵挑眉站定,从上到下直将眼前挑衅的少女打量一番,边伸指边开口道“对不起,我自小有毛病,看不清嘴贱的人,尤其是无中生有,搬弄是非的那种废人。”还未说完,眼前嚣张之人便被杨涵用巧劲按翻在地。
“你什么意思?”
旁边几名少女皆是怒目而视。
山九不知何时过来的,搓搓手兴奋道“我阿若侄女是说,你们光会喝水,不会挑水,一张嘴吃饱了就胡说八道呢。”完了还对杨涵挤眉弄眼,比了一个拇指,显然今天十分解气。
红发少女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好笑的事,也不理会山九,只盯着杨涵的脸看,“我们是在教你做人,是你把药房扰得一团糟,现在还动手打人,难道我说得有假?”询问左右的女孩们。
杨涵不想和这些人纠缠,掸了掸衣袖,冷然道“既然是我的错,你们就去司寇那儿告状吧,看看是先惩罚我,还是会嫌弃你们太过聒噪,通通送去圜土,反正国泰民安,圜土无人,正好去修渠建路,等大路都通了,我想几位也该出名了。”
“不可能!”红发少女怒道“是你心里在害怕吧,别想危言耸听了。”
杨涵冷笑,“大人们都喜欢清净,是不是危言耸听,几位去了就知道了。”
“好,看你等会如何开脱。”红发少女瞪着圆眼,胸有成竹地对周围人说:“她自找死,咱们也不能任人宰割,大家人多,一起状告她,如果有人不参加,那她就是和海若一伙的,司寇怎么定罪,我们就不管了,我就不信到时她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许多没有主见的人听了这话纷纷响应,只有少数人还在犹疑不决。
红发少女得意地笑了笑,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去了。
山九摇了摇杨涵的胳膊肘,紧张问道“她们真去了喂,怎么办啊?”
“那就让她们去好了。”杨涵说。
“可是……”山九很不确定“你不担心……”
“不用担心。”杨涵揉了揉山九的脑袋,安抚道“她们有去无回。”
神殿的云雾似乎更加浓了些。
……
中午午饭是红糖面饼配白菊甘草汤,山九吃完就抓紧时间回屋睡觉了。
而本该在水池边研究洗药的杨涵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待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里。
屋中布置简单,略显一点潦草,因为过于宽敞,以至于有些空旷,靠南的一角摆放着案几,案几上有一些凌乱的竹简,地上还有散落着些药罐和木片,左右有两面席子,席子上垫着灰蓝的动物皮毛,其中一面坐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五官端方,眸色深沉,正是三日前的洗星堂主。
“去端一壶茶来。”男子面色平静,左手执笔,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
“是。”杨涵一边应着,一边低下头端来了茶,倒好,就放在男子面前,垂着手,看起来似乎没有了三日前的狂傲,多了些恭谨。
时间回到之前杨涵与红发少女发生纠纷的时候。
那时,杨涵目送完她们,正打算回她的床铺上睡一觉,先补充了精力,至于那些药的事再另想办法。
可神殿的雾不仅变化多端,还兼有藏人的功效。她刚觉得这几日的云雾浓得不像话,可以掩藏行踪,打探巫弼麒每日离殿之后的去向。
只是她没想到,别人看不到自己,不代表自己能看到别人,那雾里走来的,不是堂主大人又是谁?
真可谓是弄假成真,真成假。
巳时刚过,现在药屋子里没人在做活,不知道他又听见多少,杨涵只好上前行礼,言辞恳切,解释了一番事情的原委。大致就是,自己暂未制出有效的洗药法子,其他人对她的行为表示不满,所以有些小争执,不算什么大事,她们能自己解决,另外希望堂主再给她一点时间,如果再有损坏,她愿意加上之前的所有药材,一起赔偿洗星堂的损失。
原本以为和上次一般几句话就能解决的杨涵,这次确确实实忐忑了。
因为他说,“不要有所隐瞒”目光如炬,显然不是因为她所说的纠纷,也不是因为药材。
不知道这三日是否一直在监视着她。从他眼里散发出的探究还有审视,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意思,令人心里没底。
除了在脑中迅速思考对策,杨涵感到这次有点麻烦。
随后不久就被请到了堂主大人的某间房里——陪喝茶。
“住得习惯吧。”
竹杯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男子一手端茶一手扶盖,那水汽升腾,好像一只祭出獠牙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