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14、拜师

　　“我教不了你，也没这个闲心。”他晃了晃药茶，与杯中之影对视，茶色深沉，茶影破碎，如同眼前人的眸色。

　　“没有所谓的长生，要想当个女官，那就踏实洗药去吧，我自会给你一个安排，要只是争一口气，那还是回去，这有你丧气的时候。”说罢，抿了一口手中的药茶。

　　杨涵不忿道“大人，皇城清净无染，百姓与世无争，除了四方部落还有旱情外，其实已经算是大同世界，陛下在此时却违背信仰，广招各地的药女，引起各部落不必要的攀比之风，临了，放置在三堂不管不问。您口中的女官，恐怕也是一纸空文吧，究竟是为什么？”

　　男子眯着眼，半晌才说：“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陛下得到一种名为长生丹的丹方，常人服之可以延寿千年，但有一味药十分稀有，一国之中最有资格享用的，无非陛下和几位巫祝罢了，巫祝用神力封锁荒岭的凶兽，给了大家安定的生活，召你们来也不过如此，就算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也没什么怨愤的。”

　　杨涵站起：“大人，既然如此，陛下直接广而告之，我想不会有人反对，何必要藏着掖着，到最后如何收场？或者有人不想收场，还是你们这些大人物觉得有利可图？而且，我们大部分女子并不懂得炼丹，既然有些药材稀缺，定然是不会交给我们炼制，那陛下需要我们这么多人做些什么事？我这个山里人都觉得，必不是什么好事！”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想什么竟然说出来了，微一侧头，不由望向窗外。

　　堂主的屋子建在崖边，外面风声虽然细浅，却绵绵不绝，搅动着一方浓雾。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雾气已被吹散了大半，隐隐绰绰，露出山下百姓捣药的景象。

　　男子突然一笑，“所以，你这丫头就想了这个吵吵嚷嚷的法子，试探我们。”

　　他一手抚摸着案几上的兽皮卷，一手撑着案角，桀骜地凝视上面描绘的高山原野，不仅不生气，相反有些愉悦地道，“你看，在一丹鼎中，有许多灵鱼，其中食物充足，水源清澈，有山石水草，有风月云天，仿佛一个芥子世界……有些鱼聪明却胆怯，喜欢躲藏在礁石下，有些鱼胆大好奇，却鲁莽无知，那些自以为聪明的鱼不过是被人屠宰的命运，而胆大的鱼却愚昧地跳出丹鼎，被烈日烤死……”

　　男子悠悠道“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一条灵鱼，它胆大心细，智慧勇猛，你说，如果有这样一条灵鱼，它会怎么办？”

　　杨涵不知这与前面所问有何关联，但还是端正了身体，认真沉思道“作为一条鼎中之鱼，从开始就已决定了它的命运，除非有人愿意放生它，即便有这样的灵鱼，又即使它知道丹鼎外没有水，它仍然会跳出去，死在烈日下面。”

　　“哦？”

　　“可惜灵鱼口不能言，求饶都不可行，所以它必死了。”

　　“是么。”

　　“又或者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因为胆大心细又智慧的灵鱼，不可能被人抓住，置于鼎中……”

　　男子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嘴角噙笑。

　　杨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抬头，见他已经站在了窗户边，负手而立，神色如常。

　　杨涵神色惊诧正要说话，被男子抬手阻止。

　　“不论你想做女官也好，想争一口气也罢。你若拜我为师，那便如你所愿，我也会指点你丹法，若是不愿，那就不是诚心想学了，七日后会有车队去各部落收取药材，你就跟着他们回去。”

　　“你不必忙着答。”男子望着窗外，轻描淡写地说道“作为我的弟子，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与海氏再无瓜葛，你要想好了。”

　　对杨涵来说，这条件没什么可纠结的，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还是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好，但是您不能逼迫我做有损海氏的事情。”

　　男子略有些意外，“自然不会。”

　　又取来一枚符牌说:

　　“这个你收好，平素有些事你还能替我走一走。”

　　杨涵一呆，双手却已先一步接过那枚雕着青龙的符牌。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出入自由的特权会拿得如此容易。

　　待杨涵反应过来，忙磕了三个头，道：“弟子海若，拜见师父，多谢师父不嫌弃。”

　　“你记着，仙与俗是天壤之别，灵鱼再聪明，那也是鱼，不能与人相抗。这鼎中之鱼只有作为一种祥瑞之物，方能保全自身，祭祀之事与每一条鱼都息息相关……因为它们都是同一种灵鱼。为师希望你以后处事，多思多虑，不要净给我惹麻烦。”说到最后，那人皱着眉，满是嫌憎。

　　“是，弟子晓得。”

　　过了不久，他站在屋外，看着已经走远了的少女，沉吟着“当日我并未应承，也不知他做何打算……”很快又摇了摇头“与我何干。”

　　这时崖边的小径出来一个玄衣侍者，见到堂主眸光一闪，立即行了一礼，恭谨地说:“禀堂主，司空大人正去了。”

　　“行，你退下吧。”

　　“属下还有一事。”

　　“说。”

　　玄衣侍者正色道，“前日占星官上告，因西北太白侵月，凌于上弦，不适宜行祭祀之事，巫长大人将延后祭典……”

　　男子一摆手“不必再说，我已知晓了。”

　　……

　　等杨涵回到自己房间，没看到山九，房间里只有一个木喜。木喜在从床底爬出来，手里攥着一些零食，看到杨涵便瑟缩了一下，忙不迭地扭头就走。

　　杨涵拉住她的胳膊，好声气地问“你别急着走啊，其他人去哪了？”

　　木喜眼神躲闪，用不太清楚的口齿搪塞道“可能……可能都回家了吧……我……我不知道呀！”她低头一挣，抱着零食就慌忙跑了。

　　“这样啊。”杨涵心情大好，也不打算再问。

　　看木喜窜得没了影儿，兀自一挑眉，抿着唇轻快地收拾起衣物。成为堂主的弟子，她可以独立拥有一个房间，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皇城果然不那么简单，只是，杨涵蹙了蹙眉，投石入水，却水波不兴……那个男子眉目深沉，是诚心收她为徒，还是另有所图？师父的态度突然变化，是不是爱才之心还有待商榷……

　　她来到皇城必然有因果，只有破了因果，才能回归本位。

　　即便如此，少女非但没有畏惧，对这凭空而生，又凭空而亡的古王朝更加期待了，是否真的有人能够长生不死，那名为“长生”的丹药又该如何炼制。

　　杨涵正叠着被子，突然闯进一人，白衣黑发，秀色可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山胥。

　　她赶上了好时候，二十人的房间只剩下四五人了。

　　“你就是海若吧？”山胥打量着说:“这么多人走了，你倒是安然无恙。”

　　杨涵朝她一笑，说:“我也走了。”继续手上的活。

　　山胥这才看到她的动作，一脸遗憾和了然“真可惜啊。”

　　接着她也慢悠悠的收拾起来，不过她只有一个包袱，铺了床，再往床榻一搁，就没什么事了，那日侍奉左右的侍女也没跟着她，一个人显得孤零零。

　　不过，这是人家的事。

　　杨涵瞅了一眼窗外的鸢尾，暮色四合，看的不甚清楚，她挎着包袱，出了房门。

　　她习惯走路思考，也没注意到外面闯来一人，两个人在门口“咚”地一声撞，杨涵只觉脑门一疼，眼冒金星。

　　那人却激动道“大侄女，我可算找着你了！你真有你的呀，你怎么说服堂主收你为徒的呀？我真听了都不敢相信呦，我今早上还心慌慌地，见到你就一点事都没有了呀……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待在洗星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是我大侄女，我以后跟你混了！”

　　“别摇了！”杨涵揉着脑门，无奈道“遇到你真是霉死了！”

　　山九一昂脑袋“你当然美死了，我阿耶都说我是大福星，就我把我阿弟揪回来的。”

　　“咦。”山胥绕到两人面前，哑然道“你认了那个臭老头做师父？”不可思议地瞅着杨涵。

　　“应该吧。”杨涵撑着头，盯着山九暗衬，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丫脑袋这么硬，她听起来满脑子都是回音。

　　这边山胥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就那种油盐不进的破脾气，居然会收徒，真是没安好心。”山胥似想到了什么，目光不善，“我劝你小心点，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干嘛这么说？”山九不解，皱着小脸回想“而且堂主年纪也不大，我看着还挺俊的，哪像是那种人。”

　　山胥愤然道“不是他，我会拘在神祠里呆这么多天吗？”

　　她眯起柔美的瑞凤眼，无声地动了动朱唇，显然还有未尽之词，不过比起那日堂前的放肆，已经收敛了不少。

　　“我去斋堂，你们搬快点，别占着地方了。”

　　山九看她没了影，撇撇嘴道“谁稀罕这里，族长阿妹还不起了，不是还和我们挤一块。”

　　“神祠？”杨涵若有所思。

　　片刻功夫，山九拿了两个大包裹，一左一右，脖子上挂着几串果干，嘴里叼着一双换洗鞋子，含糊道“咱们走，甭管她！”还想去挽杨涵的胳膊肘，被包裹堵住，挽也挽不着，然后松了嘴上的鞋子，一脸讪笑道，“好像有点多……不如帮我拿点？”

　　杨涵冷笑:“本来就没打算带上你。”

　　山九苦了脸“你别那么计较，磕哪儿了我帮你揉揉。”

　　天已全黑了，皇城寂静无声，正堂内，唯有两盏青铜鸟灯还在闪闪烁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