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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巧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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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分为前殿和后殿,前殿供奉“长生仙”,后殿有七层,主要是炼丹和藏书,同时是新帝和帝妃的寝殿,也是清修之所,新帝离长生已经不远,正在闭关潜修。
而大新朝的三位长老则各有奇特之处,一位常年待在丹房,一位最喜欢收徒,还有一位常年失踪,这三位就是杨涵一直以来听到最多的巫长大人,巫司徒大人和司寇大人。
洗星堂洗药虽不清闲,却也从未听说有洗药洗出官位的,可见是多糟的一个行业了。杨涵没有见过执掌刑狱的大司寇,倒是那位巫司徒。
他掌管着一切药产和官职,可以说权力极大,常年用一张面具遮盖着大半张脸,显得神秘又威严,杨涵见过他一次,那天三堂正为新帝准备药浴的材料,那人在殿前搂着一位姿容清丽的侍女,手指抚上侍女的发丝,侍女不仅不惊慌反而虔诚地跪下,双手奉上自己的秀发,因为距离太远并不能听见在说什么。
杨涵对此莫名想笑,非要形容,就是屠宰场上屠杀者对被屠之人最后的恩赐,令作为旁观者的杨涵些微有些不适,而被屠者的感恩戴德则更令人厌憎。二者相合则是那么和谐,为了证实内心的猜想,她需要一张符牌,这个获取的途径也许就在巫司徒的身上,去取得他的信任。
“那个,在干洗的那个海氏的小娘子,对,就是你,你过来一下。”管事摸着下巴,下巴的右侧有一簇滑稽的小胡子,手里抓着一册竹简,他捋直胡子探究的问道:“有人说你闹事儿?”
在洗星堂已经十多天了,杨涵对洗药一事就如洗了几十年般的老练,那药在她的手中,就是瑟瑟的小鹿,突然听到有人叫她,还是有些惊喜,压住心中的笑意,缓缓走去。
不等杨涵把准备好的腹稿拿来应对,管事就自言自语的慈祥道“唉,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不就是无从施展才华,天天儿两手洗得发白,心里头不畅快,想要引起注意嘛,要知道,你们来究竟是为的什么,你看我,我今年六十九了,你可看不出来吧?从未开国一直到现在这么十几年的我也就是个管杂事的,再小的事里头不也还得自己找乐子。求仙者,功夫用在平常,就算没什么女官,也能磨炼心性,回了乡里村里的也有个经历不是?人求上进是好的,可也要知道,上进是行动,不是空有脑袋瓜子!你要求多少机缘,就要有多少功德,这是一步一个脚印,可不是白来的呦,小丫头。”
管事抬头望了望天,又喃喃道:“其实啊,这人就是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把事儿都做好了,还能有啥个事儿嘛?你这不就没事了吗……”说着就发愣儿,一个没注意手里的竹简“哐啷——”掉了。
杨涵正要提醒他,还在望天的管事胡子一抖“我案几上那碗安魂汤都没喝,就说怎么的一天心神不定……”完了捡起竹简就急匆匆走了,一句话都没留。
洗药池里那石雕冷冷清清,仿佛嘲讽着什么。
要说杨涵究竟闹了什么事,左不过是洗烂了几株据说是陛下要用的圣如兰,坐断了十几把椅子,惹哭了两个小姑娘,还有一不留心放走了药池的干净水导致洗星堂突然缺水,然后鼓动大家发散新思维干洗药材,最后还损毁了很多好药罢了。
即使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折腾捣鼓,仍然有不少人觉得是洗星堂器具老旧,直到那天,一大池子水突然没了之后,大家慌慌张张,才有几个人怀疑是内部人员捣鬼。就这几个,还被怂恿去干洗了,洗到人心惶惶。所以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大好人,把这些英勇事迹告诉了管事他老人家,然而就这样,老管事刚刚还跑了……跑了。
对杨涵来说这就是跑了吧。
本来想好的一切,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堂主都没有出现。杨涵低估了新朝的国力,也高估了这一池水,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皇城的对下管理其实很疏松,众人沉醉在长生不死的梦想里,一切都还在起步中,她相信,这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对上面的人来说,这点药材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多使得管事那般的人过得紧巴些,一个小小的药女不会使陛下缺少哪怕一颗丹药,只会令人觉得不自量力。
可有些能力是在药材方面不能代替的,与其成为刀刃,不如暂且成为那刀下抢手的肉……刀太利,会伤人,而肉不会。
杨涵垂下手,目视着不远处的草坡上一片一片的紫色鸢尾花,隐隐绰绰的,又有了新的想法。山九担着水喘着气,从对面走来,见好友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发愣,便放下水桶,“你说那些人怎么有那么空,成天搬弄是非,是非不闻黑白不问的。”累得一手叉腰一手擦汗,还不忘替好友抱不平,“还不是都吃得太撑吗,我们村里从没这么多事,你呀,别太管她们了,不识好人心。”
杨涵玩笑道:“什么是非黑白的,说不定人家是聪明人,说的是老实话呢,你担个水也累,我看别担了,好好休息吧。”
“我还不是为你。”山九把扁担一敲,小脸又一垮“你说要是不担水,就有人怪你的干洗法子有问题,怪你的法子有问题,那洗坏了的药材就是我们的错,我们要是认了错这个月不就白帮她们干了吗,可这凭什么呀,水洗就洗不坏了嘛,水洗不仅浪费水,还流失药性呢,怎么没人说个?再说了没人逼她们干洗呀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哼哧哼哧地。
“这位仙女说谁呢?”泽宁听了好久,这时才出声说话。
“说你呢,打了报告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好啊还偷听,真不知道你们在家是怎么样的,整个皇城的空气都你的臭屁污染了。”山九粗声粗气,一点不客气。
泽宁面红耳赤,抛下一句“什么人想什么事儿。”就袅娜地走了,那娴静如莲的样子,倒是不输气势。
杨涵摇摇头,这十几天相处下来,知她本心不坏,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关系一好,就开始放飞自我,然后就什么话都出来了,便劝道“活儿可以偷懒,但以后这种话还是忍着点说。”
“这种事儿,没法儿忍!人家欺到咱们头上,我憋不住!你说说,干嘛要受这档子气?这么些事,也没个人管,上面人都吃白饭的吗?还有咱们堂主,成天的不见踪影,不是要成仙了吧?!”
杨涵一笑,张狂说道“也没叫你真忍了,你先做个样子,把药材洗好了,你不是也想去摘月堂吗,我有法子,到时候别说摘月堂了,我让你做梦都笑着做。”
山九狐疑地看了看,突然小声问“你饿啦?”
当时就是气氛一凝,草坡后的人转身悠悠地要走。
杨涵也顾不上她,装作无意喊道:“总之,你要知道,就连陛下用的药材也是经了咱们的手,洗药的谁不明白这里头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有什么人取了用了,什么人没有洗刷干净,还有什么人以次充好,全都推到咱们这些最下面的人身上,说的冠冕堂皇没有用,最后还不是囫囵送到上面,有一天大人们性致一高,想看看药材来路,洗星堂也就一起完了,现在少跟别人混一块儿,那时候咱们再举报了他们,不就是大功一件吗。”言语间流露些许得意。
山九听得呆了,急忙跳起来想捂住她的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还说我呢,你自己倒把话说完了。”虽然没听明白,但也知道这话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
不可取证的事情,说错了麻烦,说对了更麻烦,现在,就看这个麻烦它肯不肯来了。
“你有什么功劳,现在说吧。”草坡后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方才在绿植的掩映下并不显眼。
要说几天前,她也许还认不出来,不过现在,杨涵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大咧咧地行礼道“堂主大人好!”
山九心虚,颤颤道“大人好……好……好。”
洗星堂主眉峰耸起:“我不怎么好,只是听你说得颇有些道理,也想知道是何等本事令你这般狂傲。”手里把着一串晶石珠子。
杨涵谦虚道:“自然不敢太狂,就是天分太高,运气极糟有那么一点傲。以为凭自己的才干,不会止步于洗药,结果事与愿违。”又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对不起父亲的嘱托。小女心想如若能在洗药方面做出些成绩来,想必父亲和姊妹们也会对我另眼相看,所以一时心急,提议了些不成熟的想法,非但没为洗星堂节省人力物力,反把身边人都得罪了一遍。”
“用空气中的水雾,配合皂草来洗珍稀的药材。你的想法确实不成熟,但也并非不可行。”洗星堂主点头道“如果你引起我的注意,就是为了这个,那就给你一个机会,用这种方法洗净所有的药材,如果成了就去拜仙台领赏吧,只是,作为你们的长辈,我暂时不建议你们去摘月堂。”
“这又是为什么?”山九不能理解,杨涵也同样茫然。
“我知道你父亲。”洗星堂主不是很在乎地道,“他不会成什么事的,不过你倒是很好。”无所谓地看了一眼杨涵,没有追问,也不追责。
这种奇怪的态度虽然与预期不同,但杨涵还是满意的,看着手上的晶石串,陷入了沉思。
洗星堂主是个追求极致完美,并极度谨慎的人的人,或者说神殿下的这些人都有这种特点,不然他们也不会追求长生了,本来她打算用过人识药天分争取博得赞赏,再用性格上的缺陷和糟糕的人缘,以及傲慢的态度,让谨慎的人放松对于她的警惕之心,可是洗星堂主最后漫不经心的一眼仿佛看穿了一切,让人不寒而栗。
杨涵起身拍了拍衣服,至少,争取到了一些权限,也不算白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