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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高花影重 ...

  •   第六章日高花影重
      武陵从未见过这般长久的沉默,他坐在父亲的腿上,好奇地打量着站在二叔身边之人,听声音是一个身量纤弱的少女。她身上的月白长裙绣着一朵一朵盛开的粉红色花朵,明媚地仿佛能够看到它在枝头上招来蜜蜂起舞。
      这般僵持不下,还是南老爷出来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既是拜见我这个长辈,总带着帷帽也太不像话。”
      出冬轻笑一声,那嗓音甚是清丽婉转如黄鹂清啼。他缓缓地摘下帷帽,将自己的面容呈现在众人面前。此刻堂中除了南家那几人再多了个林晴雪。待看清他的容貌,林晴雪总觉得他的脸似乎自己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也就略去不说什么。
      倏尔有一道冰冷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似电光划破沉闷的天际,她有些不敢相信,只把疑惑按捺在心底。南舒敏夫妇的脸上都堆砌着再完美不过的笑容,只是这笑意从不曾沁入到眼中。
      “二叔把佳人留在外面这么久才带回到府里来,可见金屋藏娇四字是再不会骗人的。”宛东珠挺着大肚子坐在这里,自然也不想多待太久,“今日还有一重惊喜留给二叔呢。”
      南舒洇已经跪下向南老爷磕了三个响头,“父亲,我要娶出冬为妻。”
      林晴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整个人如同浸泡在三九的雪水里,几乎要忍不住那样刺骨的寒意侵入肺腑。
      南老爷示意宛东珠先把武陵抱下去歇息。待得堂中人更少,他抓起手头的白瓷茶盏便忘南舒洇身上砸了过去,因着气力不足,落在了南舒洇的身上,飞溅的碎瓷如大江边的浪涛,裹着密密麻麻的愤怒倾泻而出。
      “不行,往日里你说要纳他为妾,我也应允了,今日竟然要娶他做妻?你是要全杏岭的人都嘲笑我南府没有规矩吗?”南老爷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这是林杉荥大人家的小姐,我们已经交换了庚帖,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就要成亲,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胡闹,但是正妻的位置总要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女子才能坐上去。”
      出冬一怔,旋即苦笑低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林晴雪的方向盈盈下拜,“见过南二少奶奶。”
      林晴雪本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他,此刻见出冬行这样的大礼,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南舒洇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拉过出冬在身边,“林小姐,不知是哪位南二少爷的正妻?”

      出了门,只见出了太阳。暖融融的日光照在身上,也化不开三人之间冷若冰霜的气氛。最终还是林晴雪先开了口,“原是我对你们不住,只是我心里有些话憋了这么些年,我想要单独和你说。”她看向南舒洇,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南舒洇连头也不回,只对着出冬柔声安慰。
      林晴雪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南二少爷可想知道故人之事?”

      瑞香看着出冬在房中焦急万分地转来转去,也少不得出言安慰,
      “冬哥儿别急,二爷他心里是有分寸的。说了留给你的位置他定然有他的办法做到。”
      “我并非是对这个有多少心思,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故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你可知当时二爷一下子变了脸色,我只担心他会否心里不快,憋出事情来。”
      正说着,南舒洇笑盈盈进来。瑞香最是乖巧,便告退了下去。
      才关上门,南舒洇就已经变了脸色,把出冬整个人都抱在怀里。北风在外面疯狂地呼啸着,从没有一片叶子的树稍上刮过,留下一两声的呜咽。
      出冬疲惫得想要睡去,却强撑着精神。
      南舒洇啄了啄他的耳垂,”我说了我想娶你为妻。你方才在堂上又是做什么?”
      “南老爷说的没有错,我的身份尴尬,您大张旗鼓说要纳我为妾已经是给了我名正言顺在你身边的位置,只要我知道夫君心里我才是唯一的那个人,这不就够了?”出冬扭动了两下,把话本子扔在一边,直起身来,已是笑靥如花。“多叫两声,我很喜欢听。”出冬朝他做个鬼脸,“就是不叫。”只是看到南舒洇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便换上了谄媚的表情,一声一声“夫君”叫的十分亲热。
      闹将了一会儿,南舒洇哄了出冬睡下。一个人站在庭院里。
      他并不喜欢花花草草,只是那是旁人所留的一点点念想,他也不忍得将小院子里的桃花树砍去。而这里,是他自己的院子,唯种一片翠竹深深,黄绿夹杂。有老的竹子在死去,也有新的绿竹在泥土中孕育着生命等待一场春雨将它们从沉睡里唤醒,长成高耸入云的翠竹。从前看他人情好,又是流连花丛中。此刻自己把一颗真心交给睡着的小人儿,才知道是这般悲凉的境遇,想要给他的那么多,却被一句“与世不容”磨成如此这般难以消弭的心病。
      可冬哥儿究竟是否能够明白他的心思?偏偏又有一个林晴雪无端端地夹在他们中间,生生地隔开他与冬哥儿。一回来就遇到这许多的烦心事,他着实是有一些头疼。

      出冬也睡不着,今日跟着南舒洇一起行走于这南府的后宅,才发现这里遍植桃树。他不禁想起在小院里的那两株生的并不十分好看的桃树,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他却抓不住。他也不耐多想,来到南舒洇身边已经有几个月,自己沉沦在他的宠溺里,快要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一个买来的妾室,总有一天会色衰而爱弛,到那时候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而这个已经来到南府的林晴雪,将以南府的二少奶奶的名义站在南舒洇身边,陪伴他出席各种场合,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享祭祀。
      他有点想回到小院去,在那里他只要每天盼着南舒洇回来就好,不必费心多想一点人际交往上的关节。他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对南舒洇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需要,一种处于弱势的人对强势的依赖。
      有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从前在风月之地也见惯了逢场作戏,那是还会嘲笑那些客人当真是会表演,夜里榻上欢好,白日又装作正人君子高谈阔论,偏偏小倌儿看不透,以为这些恩客当真会对他有什么情意。看得多了,总以为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初闻不识曲中意只当是一场游戏,再闻竟已成了曲中人。也罢也罢,无论是什么,有南舒洇的宠爱他就受着,权当是一场幻梦罢了。
      他合上双眼,不再多想。在烛火照不亮的地方,花叶繁疏,隐匿着无数昏暗到看不清的枝桠,欢快跳脱地从这冬夜里缓慢生长。

      入夜更深,南舒敏依然是一个人坐在湖边的亭子里。
      时间过得那样快,他叹了一口气,已经过了八年,他依然记得所有的细节。寒风从湖面上掠过,将完满圆润的月亮搅成一团碎絮,穿过湖边衰草的时候,带起无尽的曲终人阑的悲戚。那张脸,直到今天他都忘不掉,双眼紧闭,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按捺住心底涌起的莫名的情绪,眼中的坚定一闪而过,失去的东西终究已经失去了,再不能够回来。那点若想若无的香味因为年岁已久不细细辨别根本没有办法察觉,他垂下眉目,将这个荷包狠狠地攥在手心里,像是要将这些年心里所有的心思都深深埋葬进去。
      而当他再抬眼,准备回去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谁也不得罪的生意人的平和端正。冬天的湖面只有一丛残荷半死不活地在冰凉的水里瑟缩,摇晃得越来越强烈,干涸的枝干被凛冽的寒风折断,漂浮在水面上,驶向它们最终的归宿。

      婚事就此定了下来,再过几个月,等到来年的三月十三两人便要成婚。出冬并不因此感到难过,只是觉得林晴雪实在可怜,尽管他也实在是境遇艰难——便也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意,常去走动说话,林晴雪待他也如亲姐姐一般照顾,教他一些针线上的事情,有时候南舒洇出门做生意也略微给出冬解释几句。
      南府的下人也是见怪不怪,对这两位的日常习以为常。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既然管事的不说话,也就轮不到他们下人去多嘴多舌地生是非。
      南舒洇也曾为此向南老爷抗争过。
      从瑞香的口中,出冬才听说那日的情形,当真是比说书先生讲的还要精彩。
      什么南老爷杖打南二爷,南大少舍身护幼弟,出冬一言不发,一概不信。
      当时剑拔弩张,几乎要动起手来。宛东珠把茶盏重重往桌案上一放,面上依然是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波澜。“二叔要疯就自己疯去,你有没有想过南家已经为你背了多少骂名?”她深吸一口气,凛然目光往他脸颊一扫,“更何况,你这是要把出冬置于何地?他见识不多,你把他养在身边自然也有培养他的意思。你今日闹这一出,你是快活了不说,出冬会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些好名声也会荡然无存!”
      南舒洇还想再说话,南老爷止住了他,“我们一家人自是不在乎你有多宠爱他,晴雪也不过是要一个虚得不能再虚的名分。横竖是大家都好。你若是真的喜欢冬哥儿,又何必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你的软肋?人生不如意是常有的事情。哪里就能什么都让你称心如意呢,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要就能做到的。”
      南舒洇垂下头去,任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花茶的香气袅袅氤氲而上,把照进来的阳光稍微暖化几分,不至于让它们啪嗒啪嗒碎碎地落到地上泛起光晕微微。

      无事的时候,南舒洇回到房里,就只是仔仔细细教导出冬写字。如今出冬的字已经好多了,一笔一画极为工整,虽是笔力仍然有些柔弱,也是清丽。也偶尔与出冬聊起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讲一些其他城的事情。
      出冬最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过几日,便和宛东珠林晴雪几人混得极熟。
      但他是断断不肯多去南老爷那边说话——第一次见到南老爷,他惴惴不安,不知该怎么称呼。却听得南老爷一本正经地说道,”既是夜晚你唤我儿一生爹,自然你该喊我爷爷。”出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南舒洇脸上一副是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也不气不恼,顺势露出满面实在假得可怜的萎顿神色,叫一声“爷爷”便指责南舒洇克扣南老爷的赏赐,添油加醋仿佛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南舒洇只得当着南老爷的面把从前帮他收着的物件都亲手交到了出冬手里方才好些,南老爷对这一出十分满意,出冬却是当夜便遭了罚,再不敢去南老爷面前多嘴,只是南舒洇带着去见礼。
      南舒敏和南舒洇常在外面忙生意上的事情,宛东珠便常挺着大肚子过来和出冬说话,有时正巧林晴雪也在,两人便好似结成联盟一般,只把出冬拿来调笑。不想出冬这几个月与瑞香唇枪舌剑有来有往,以一己之力尚且不落下风,便油然而生一般英雄见英雄惺惺相惜之感。

      订亲不过是最简单的,本就不是真心成婚,也就走个过场,南舒洇和林晴雪。出冬帮南舒洇拿着等会儿要换的外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摇摇头,“哎,晴雪姐姐这般美貌佳人,却插在这一坨牛粪之上,实在是可惜了。”
      南舒洇立刻反唇相讥,“那可不,你这朵娇花不也被牛粪养着?”不想多听他讲那起子浑话,又是从乱七八糟的客人压迫下练出来的百毒不侵的脸皮,出冬惯会装充耳不闻。
      隔壁院中,盛装的林晴雪对着宛东珠抱怨不已,“早知道是这般累的事情,就不要什么订亲宴了,直接进了祠堂也就罢了。”宛东珠被她的话惹得发笑,倒是安氏在一旁几乎要垂泪,宛东珠忙把绢子递给她,好声好气劝慰不提。

      南家的花苑实在是这杏岭城中一绝,一年四季都有繁华盛开如上好的锦缎,美不胜收。在这样的地方读书也不知究竟是满口之乎者也,还是赏花为乐也就不得而知。
      南家那些旁支的家族子弟依附在南家大宅里读书,只在前院里待着。乍闻得南舒洇便要娶亲,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进内院来游戏的机会,自然是纷至沓来。
      前来恭喜的人络绎不绝倒把南舒洇累的够呛。只是与其说是贺喜,倒还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没什么人的心思在林晴雪身上,全不过想要看看那个妾室究竟是长了怎样一张美貌无双的脸庞,换句话说,不过是来看南家这一支的笑话。出冬推辞了几次,索性便装起病来。林晴雪自是惯会做戏,陪着南舒洇迎来送往,恍若真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夫妻一般。只是一到人后,两人就分道扬镳——南舒洇自然是与出冬同住,林晴雪也实在对他提不起半分兴趣,还不如多看两眼佛经习惯一下往后的日子来得有趣。
      在南宅待的日子越久,林晴雪就越明白,南舒洇对出冬的感情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宠,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投射。而南家的几个当家人,南老爷早已不大理会生意上的事,如今都是南舒敏料理着大宗,南舒洇分得一些精巧小物件的买卖。加上宛东珠管理着这个后宅,一切也都是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此刻又是一拨前来道喜的子弟,林晴雪看一眼四处应酬满口鬼话的南舒洇,几乎要为他鼓起掌来。且不说那些毛头小子一个个脑子里又没什么东西心眼又坏,三句两句又聊到床榻之上的那些事情,他也能胡说八道一通立刻扯到别的话题,做出好一派宾主尽欢的场面。
      真不愧是风月老手,难怪是从风月场里出来的也落入他的手里对他服服帖帖。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当终于把那些亲戚打发走,林晴雪已经是累得再说不出一句话。南舒洇去送一送他们,却见出冬从屏风后面转出,原是直躲到这时候才出来。他端一盏滋补润肺的菊花茶送到林晴雪面前,“姐姐喝口茶。”林晴雪仔细端详良久,有心捉弄他,“也罢也罢,姐姐我就喝了这口茶,现在你才是南二爷正儿八经的爱妾。冬哥儿往后要谨守我南家祖训,为二爷开枝散叶……”
      出冬狠啐一口,羞红了脸转回后院去。
      南舒洇正巧回来,见有一盏菊花茶,语中便带了三分醋意。”这不着调的小蹄子,老子忙前忙后,省了他多少事。也不记得多送一盏过来。我的嗓子便不干得冒烟?”林晴雪笑得捧腹,只指着他不说话。自从两个人确定了不过是一场利益关系,又把安氏一并供养在这南家后院里,两个人也如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其乐融融。与其说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倒不如说是南老爷新认的干女儿也就罢了。南老爷这一辈子只得了两个儿子,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女也着实喜欢,更发了话,若是有朝一日林晴雪有真心爱慕的男子要出嫁,他便送一份丰厚的嫁妆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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