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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日不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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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日不思量
雨也并不很大,雨水汇聚在一起在悬山顶上打个转儿,连绵不断地滴到屋前的青石瓦上,滴答滴答没得让人就平静下来。
怀孕的时候是最忌讳用那些香料的,孕妇本人这也要当心那也要当心,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唯恐对胎儿造成一点损伤。
所以,宛东珠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下雨下雪的日子。她只消坐在屋里听丫头嬷嬷拣一些要紧的事回了,便和她们坐在一块儿讲闲话。南府的下人交际圈实在是大得吓人,酒店茶馆,只要有什么八卦她们都能听来讲给主子听,给主子解闷。但是再能耐的下人也有打听不到的事情,比如出冬究竟住在哪里就是他们怎么也打听不到的事情。
这几个月,出冬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连南老爷赏给出冬的小玩意儿也是给到南舒洇的贴身小厮才能送到的——偏生这些小厮一个个嘴比门上的螺丝还紧实,锤子都敲弯了都崩不出一丁点儿。当然由于这个原因,他们也是最强的八卦集散地。
今天却有些不同,虽然下着雨,却并没有什么风。
与林晴雪一起坐在门口聊天,也不失为打发时间的一种好方法。
挥手令服侍的丫鬟们退下,宛东珠把身上的大衣紧了一紧。茶水的热气蒸腾,林晴雪并不是很能看清楚她的表情。“林小姐,我知道您只是为了林夫人,但是这个代价实在是有些大了,真的犯不着。”宛东珠虽有自己的打算,却也真不打算把这个无辜的女子拖入火坑。
“大少奶奶,我只问一句,虽然我不知道您的计划究竟有哪些安排,但是我要知道我该做什么?”林晴雪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又不是什么真是欢欢喜喜做新嫁娘,又何必装出那副娇怯怯的样子,更何况,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倌儿做这种事情岂不是更加得心应手?
宛东珠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是很好看的,温柔恬淡如三月里带着花香的池水,灵动而充满活力,面上胭脂浅淡,像极了初开时柔嫩的桃花。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了起来。
许久,她方才止了笑意,眼神再不复方才的平静,在细雨中形同鬼魅,她凝视着林晴雪的眼睛,“林小姐,我倦了,就不留你说话了。”
她一步一步地向着内室走去,本是一个玲珑娇小的女子,此刻在重重掩映的珠帘锦屏间穿行,整个人都被吞没,再无法被照亮。林晴雪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从心里泛起一层寒意。她缩了缩脖子,撑起伞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得远了,她回过头,一路上已经灯光亮起,却没有什么温度。
出冬隐隐约约觉得最近的气氛有些不对。
瑞香这几日里很少与他说话,总是眼睛红红的,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在这小院里住得久了,凡事有舒洇出钱,瑞香搞定,他也便不愿意再动脑筋想旁的事情。
只是这两日里实在奇怪,往日热热闹闹凑在一起打叶子戏,几个人也推脱了。
“瑞香,你们都是怎么了呢?”
瑞香一怔,正在擦琉璃灯罩的手抖了一抖,忙回过神来,不至于太失态。“冬哥儿,我们几个就一起住在这小院子里,一辈子再不往别处去,好不好?”出冬不解,看她有些恹恹的几乎要垂下泪来也只得顺着她的话接了,“那敢情好,只是我可不是那舍得撒钱的活菩萨,在我这儿可讨不到什么银钱。也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回来,还真是怪想他的。”
瑞香告退了出去,掩上房门的那一瞬,她从门缝间看那个少年,他的脸上尽是因思念而生起的愁绪,又因着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笑从两颊浮现出来。
阿壮叫住她,“可跟冬哥儿说了二爷的事情?”
“要说你自己去说,看他那样心悦二少爷,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瑞香的嗓子里便带了哭腔,“二爷要娶亲了,满府里现在只瞒着冬哥儿一个人,他又是这么一个敏感多思的性子,你来教教我,怎么忍得告诉他,这跟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阿壮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其实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办,以出冬的来历,这种事应该也见得不少了,不过就是这次发生在出冬自己的头上,再难过还真能去寻死觅活?以二爷的性子又不会断了他的吃穿,依旧锦衣玉食的在这边做一个玩物,对,不过是个玩物。
出冬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写着南舒洇的名字。这三个字在这些天写了无数遍,好像永不知疲倦。不知道前人写下”巴山夜雨涨秋池“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大概现在多少能够揣摩两分。他把浸泡在灯油里的烛芯剪了剪,整个房间便又亮堂了起来。
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就算是到了冬天,杏岭的夜市还是十分热闹的,毕竟不如北边那样几乎冷的要让人骨头都能感受到被刀割过的痛楚,只是湿冷湿冷更难熬。然而,无论什么都挡不住大家逛街的步伐。路上行人如织,无数小食的香气扑鼻而来,直欲勾魂夺魄,将人生生锁在这里再难往外走一步。南舒洇去北方谈了一单生意刚回来,也不觉有些腹中空空,便先让车夫先行一步,自己先吃一些什么垫垫肚子,再去小院看日思夜想的小人。
却不想迎面撞上那几个狐朋狗友,好久不见自是勾肩搭背,一起往酒楼上去。
“南二少爷如今的确是不同了,不是妻管严,是个妾管严!”“不过就是个妾,也算不得什么东西,今晚上哥几个还是包个场子晚上一宿?”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唯南舒洇只字不提同去之事。酒足饭饱便也早早告辞。往日是眠花宿柳惯了的,如今有这么一个小机灵鬼儿在家里等他回来,他自然不能不去。生意上的事情有账房先生能说得清楚明白,也不需要他多费什么心思。便自己孤身一人往小院去。
路边的灯笼把人的影子都拖进了水汪里,交织在一起更是黑得深沉。
才到小院门口,边听的里面喧闹不已,他的敲门声在这中间小的几乎听不见。还是瑞香仔细,听得一点动静,“似乎有人敲门?”
“都什么时辰了,这会子哪有什么人来,怕不是山匪吧?”老李头有点畏惧,前些年山匪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前几年被官府派人围剿了一波方才好些,“前些年住在隔壁的林家大公子,听说就是给山匪给害死的。”
出冬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他被转卖到杏岭小倌楼的时日不过四五年,对这城里的旧事倒也不清楚。瑞香骤然听老李头提起林家,几乎整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她忙用眼神示意,老李头不过是讲到兴起口无遮拦,蓦地看到瑞香在出冬身后挤眉弄眼,也知道是自己多嘴了。“不过是一些老故事了,不知道也好。我去看看是谁在敲门,阿壮跟上。”
出冬也不多追问,舀了一碗汤喝着。冬日里这种汤最是好喝,热气腾腾的,整个人从肺腑里透出一丝暖意。老李头在外面喊他,“冬哥儿,是二爷回来了!”
出冬站起身来,只走到门口,定定地靠着门框站在那里,如果不是分离了这么久,哪里能想到思念竟这般重。月光清冷如霜雪,照在来人的身上。南舒洇也站在门口,面上浮起一层平和的笑意,几乎要勾出出冬的泪来。只是出冬一向是骄傲的,断断不肯在人前掉一滴眼泪。他披着一件绯红色的披风,在幽暗的灯光下,眉目如画,只眼睛红红的,越发衬得他惹人怜爱。
南舒洇不觉有些失神,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出冬已经跑上前扑到他的怀里。像是贪婪地闻不够他身上的气味,出冬把整个头都埋进了南舒洇宽阔的胸膛之间。只是到底顾及着是在人前,出冬与南舒洇不过抱了一会儿也就松开了。南舒洇牵起出冬因在外面站久了微微发冷的手,一起往房中走去。本是聚在一起吃火锅,南舒洇少不得一起坐下,说说笑话把这晚饭一并吃了。
众人收拾一番,将这书房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侣。
瑞香合上门,她温柔的眉眼里倒映着红烛摇曳,似繁花落尽的一声长长的叹惋。
小院静了下来,只有簌簌的风声渐起,卷过那些默然的花树,将这枯败的残叶撕裂开一道伤口,径自堆叠,有什么小兽窜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冰凉的月色点点滴滴流淌在同样冰冷的青石街上,行人的步子一步一步几乎能荡漾起一层月光,沾在他的大袍之上。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才略略好些,能透过一口气。
“回来了?”宛东珠还不曾睡下,低着头缝着一件小衣。“二叔只派了管事来回话,自己往小林街去了,公爹似乎有些生气,又找不到你,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南舒敏换了家常的衣服,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吹了一口气方才感觉好一些。“我也不曾见到他,从他那几个朋友那里竟然也问不出究竟他是住在哪里,只能确定绝对不是小林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过,好像那个小倌儿不是本地人。”
宛东珠连眼睛都懒怠抬一下,“你这不是笑话?谁敢在自己的家门口当卖笑的?怕不是要被乡里乡亲的往死里骂。”
“我又不曾去过那些地方,哪里知道这些规矩。”
才说出口便觉不好,宛东珠的眼神几乎要刺破他的喉管。“你这什么意思?南舒敏,我嫁给你六年,你就拿这种话来挤兑我?”
南舒敏只得好生劝慰,本也是自己说话不过脑子,闹了小半宿。
他坐在书房里,要不是烧了炭盆,这一晚上被褥什么的宛东珠都不肯给,怕不是要冻死。他解下带在身上的那一个小小的荷包,在热气里,泛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宛东珠从背后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毕今晚的月光还哀凉,一滴泪从眼角缓缓落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哥俩,在一重一重的杏花之间,春风略过他的发梢,把一瓣小小的白色花瓣沾在他的发间,黑色与白色的融合让他更显得丰神俊朗。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望去,只看到一个人影,因隔得太远看不清容貌,只看到一件红色的披风几乎要把这红杏白杏都消了颜色,连风卷起的花瓣都成了那个人的陪衬。
蓦地她的心几乎要落入谷底,或许那样的凝望是饱含了情意的。
她不死心地求爹爹去求亲,当听得南府里应承了。她喜滋滋地想要成为那个人的新娘,一针一线绣下她少女的绮愿。
她终究是输了的。
这些年待在这里,她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还有爱,还是一种执念作祟。在光影轮转间,似乎又看到了那身红衣,在杏花如雪中慢慢地消逝而去,连一丝残影都不复存在。她眼中浓重的雾色悄悄消散,化作眼角眉梢一点的温柔静默如浮云。
南家大宅子里面的事情一向与小院无关,除了明白无误通过阿壮的耳朵嘴巴传到小院,却没人敢吱声的娶亲一事,旁的再无瓜葛。
出冬躺在南舒洇的怀里。
他实在是像极了一个少女,并没有多少所谓的男儿气概。他的十指纤纤,他的精致眉眼,面色红润如最明艳不过的春花新绽,几乎能让人闻到那阵馨香。他似乎有什么心事却也不说,只拿指头在南舒洇的心口一遍一遍地画着一个圆。南舒洇也察觉了出来,“你有什么话就说,别在心里憋坏了。”
出冬带着一点小心开口,“夫君,林大少爷是谁?”
“林大少爷?”醒过神来,南舒洇猛地掐住出冬的下巴,“你怎么会知道他?”
出冬吃痛,脸因痛楚而扭曲。南舒洇许久才放下手,“不过是一个故人,你别再提起他了。于我于你,都不是什么好事。等时间到了,我定会告诉你,关于他的一切。”
出冬眼里噙着泪,也不敢再多问,唯恐又招来南舒洇的不快,他把头往南舒洇的怀里拱了拱,许久也不见得南舒洇的大手像往常那般轻轻拂过他的头发。他翻过身朝里睡去,无声地抽泣了起来。南舒洇的叹息像是暗夜中的星光一闪,很快也消融在烛光里。
他吹灭了灯,将出冬翻过身来,吻上了出冬薄薄的唇瓣。
他的吻那样用力,出冬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只能软软地搭在他的肩头,慢慢的滑落到榻上,感受着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浓烈的男子的气息一点一点顺着唇舌的交织传递到他的五脏六腑每一个最微小的角落。
“冬哥儿,做我的妻,可好?”
出冬刚从近乎缺氧的缠绵中缓过一口气,也没听清,他只讷讷地把整个人都深深埋进南舒洇身下的阴影里。
“好。”
林晴雪打扮停当,静静地在镜中这张并不十分出色的脸。可能是长得更肖似生母的缘故,她只能勉强算是小家碧玉。这些年的凄楚寒微,她的目光里早就没有了同龄少女的天真娇憨,她只觉得无奈。若是还不谙世事,只怕是要死在那些受外室指使上门来打秋风的亲戚手里。
倒是人比黄花瘦,实际上是连黄花也不如。它们尚能恣意地开在北风中,将自己的美丽尽数地告知寒风知道,而她却是最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的,同龄人的娇媚可爱在她身上实在是淡得摸不到一丝痕迹。
这种怅惘在见到出冬的那一刻更是轮廓分明了起来。
只是比怅惘更多的,是震惊。
她几乎站不住身去,那个跟在南舒洇身后,一只手握在南舒洇手中的男孩儿,往后便将是她这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爱情完完整整的拥有者。她是很有几分嫉妒的,哪怕再三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与宛东珠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可是哪个少女不曾有过和一个相爱之人共度此生白头偕老的愿望,哪怕再渺茫终究是想过的。她慌忙掩饰好神色,向宛东珠看去。宛东珠依然是那样,连嘴角的笑都修饰得丝毫不露破绽。她那样镇定的表情让林晴雪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的想法。
她定定地看着他,那个少年的面庞都掩在纱制的帷帽之下,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众人的喧闹声一下子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几乎能够听清楚自己的心跳声。
南舒洇捏一捏那葱白的手指,满眼皆是柔情。
“妾身拜见南老爷,南大少爷,南大少奶奶。”
若不是知道那是一个男妾,林晴雪简直要被那绵软甜糯的声音给骗了过去。
出冬望着来不及收好震惊神色的在场诸人,生出了一分笃定的笑意。
有尚未干涸的水珠从重重飞檐下滴落,啪的一声落在地面炸开了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