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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送笑语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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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暮第七章风送笑语和
在这种奇特而微妙的平衡之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再过不久,便要到了南舒洇二十九岁的生辰了。难得今年南舒洇早早应承下留在家里过这个生辰,南老爷就吩咐下去好好操办,横竖也不缺那点钱。
出冬咬断了丝线,完成了这个荷包的最后一笔。两只鸳鸯竟真有那么些两情缱绻的样子,不再是瑞香口中的枯藤老树昏鸭,听起来好似马上要送去小厨房请大师父做汤了。说来惭愧,多数还是瑞香给帮的忙,出冬在这项上实在是造诣颇低,多看一眼都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好容易做出来了一个勉强能够入眼的,出冬把它仔细收好,只等南舒洇生日那天去献宝。
这一番功夫下来,瑞香实在是累得不轻,早早地告退就下去休息了,只留下出冬一个人在那里满怀喜悦好似完成了一桩什么了不得的大成就一般。
南舒敏和宛东珠在库房里仔细挑选着生辰那日要送给南舒洇的礼品,横竖也不过是一些早些年南老爷搜罗来的古董或书画之类的物件。
南舒敏选了一对粉彩桃花问直颈瓶,一树粉色桃花引几只蝴蝶飞近,倒是一脉春意在枝头,仿佛是有桃花的香味要从瓶身溢出。宛东珠在心底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三彩刻花夹竹桃纹花口瓶,将手搭在南舒敏的手上,牢牢地抓住。南舒敏看向她,眼中的温柔静默地缠绵在宛东珠发髻中的珍珠发簪上。这么些年,她静静地陪伴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感受悲喜,与他一同看春花漫山遍野香风十里的胜景。
”第一次看见你,你还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鬓边别一朵小小的红色花朵,那样好看。”南舒敏想起从前,不禁莞尔。宛东珠回报以同样温和的笑意,仿佛从来就这样岁月静好,不曾生过任何龃龉。
杏岭城的冬日里好容易下了一场雪。只是这个雪就跟玩儿似的,不过薄薄一层,很快也就化去了,唯独剩下湿湿粘粘的雨水将整个小城变得萧条起来。这几日里,商户倒是不曾松懈,空气里都满溢着松快的新年将近的气息。
南舒洇的生日便在两天后。
因为女儿即将要嫁到南家的缘故,林杉荥也从颂阳城中来到了杏岭城里。
林晴雪接到消息,不过是冷笑一声,倒是惯会装样子。为着不让安氏多看一眼觉得恶心,林晴雪好说歹说只让她安心待在女宾席上,省得再和这个人渣见面倒又白添什么病症。她在安氏这里说完话,便往南舒洇的小院去。
门口,却见瑞香刚从里屋出来,一脸仿佛吃了屎的表情。见林晴雪走了过来,叫一声“林小姐”,弯腰行礼如仪。林晴雪看她的表情颇为怪异,停了脚步,出言询问。瑞香无奈,只瞧着屋内,翻了个白眼,“还能是啥,不过是冬哥儿下作,拿着我做的东西去讨赏。唉。”
林晴雪走进内室,却见出冬已经是一本正经坐在桌前,执一卷《初刻拍案惊奇》在读。南舒洇坐在另一边,在灯下细细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荷包,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案,绣工十分精巧,针脚细密,似乎是有几年功夫的绣娘的作品。她反应过来,这个荷包,只怕几乎都是瑞香的手笔,要把自己的绣活往差了折腾难怪方才瑞香脸色那么差。
既是成了常客,自然几人也并不多么注重礼节。林晴雪随意搬了张椅子坐下,三人围在一起就那个荷包赏玩一番。她喝了几口茶水,方才徐徐开口,“听说颂阳城的林大人要来,我对那厮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一个老男人了,还整天跟碎嘴的婆娘似的这也要问那也要问,当真是让人恶心。”她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反感——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个男子多年是只管生不管养的,对外家里的妻小受了欺辱他倒是大气都不敢喘,对内天天所谓振夫纲,振着振着都振出一个外室来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本书里写得这种不要脸又下作的夫纲,或许是《林氏家训》,估计在学堂门口可以卖五个铜板一本,好让这个高贵的作者出门出个饭能颇体面地排出九文大钱来。”
林晴雪仿佛是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倾诉对象,开了的话匣子再也没办法关上。
“那时候我还小,记忆不深。也不知道怎么的,哥哥竟好端端地没了。林杉荥那个蠢货,又实在是百无一用,竟连一个屁也不敢放。更好笑的是,他还放话出去,哥哥已经被赶出了林家,连他的尸身都不肯好好收敛,只扔在义庄……”说到伤情处,她再忍不住,眼泪不断地淌了下来。
出冬从未见过林晴雪哭得如此失态的样子——往常只觉得她从来就是克制的,心里也藏着这样苦痛悲凉的往事。这些年只听说她一个弱女子守护着她更加柔弱的母亲,背后究竟有多少的辛酸苦楚,却也是想都想不到的。他自从来到南湖洇身边,便没受过什么委屈。想到这里,出冬在宽大的袍袖掩映下,将冰凉的手指抚上南舒洇宽阔而温暖的手掌。南舒洇反手一握,两只手紧紧粘在一起,似是再也不分开。
“好在,这一切都将过去了。我和母亲可以在南府的宅子里好好过活,我是很感谢你们的。如今,我只等着林杉荥着老狗遭到报应的那一天。”林晴雪随手理了理发上的簪子,复又是那样端庄大方的形容,像是刚才的所有事情都不曾发生过那样,仅存一丝泪水滑过的痕迹,做一个可有可无的见证。她站起身来,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转身离去。她清癯瘦削的身影在朦胧的雨雾中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在枯叶委地的转角再看不见。
出冬愈发沉默,除了紧紧抓住南舒洇的大手,在没有任何动作。雨水在重重瓦片之间,流淌得越来越快,激荡而下,在地面上常年冲刷出来的沟壑之间归于平静,好似要为明年的草叶扶疏积蓄今冬的力量。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天气越来越冷。出冬又是最怕冻到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连门都不想出。不过是整日里跟着南舒洇看看账本,学一些东西打发时间。
就这样过了几天,当连绵阴雨终于放晴的时候,南舒洇的生辰也就到了。
“好久不曾见过这样好的太阳了。”出冬起了个大早,仔细为南舒洇系上腰带,林晴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的打扮从来是如梨花一般清淡,只在髻上一支梨花,映照着她的容颜,确实很有一位当家夫人该有的稳重,又不失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
南舒洇与林晴雪一前一后出去,宴席上的人情来往自是要有他二人应和。
出冬只站在门槛上,见他们走得远了,才惊觉对南舒洇的眷恋竟已到了这般地步。瑞香把一件大氅披在他的身上,“往后这样的日子不会少。好在林小姐与二爷两人之间是从无情意,不过是兄妹一般罢了。”
瑞香看着他脸上浮起的苍凉笑意,也知道他自己若是想不通旁人是半点办法也没有的。
“说起道理谁不是头头是道,我也能想明白。即使想得通透,要做到又何尝不是难上加难?不过只能够聊以慰藉自身罢了。”出冬垂下头去,抚摸着大氅上绣着的雪白夹竹桃,在炽热的阳光之下,开出一片花色清浅,“瑞香,我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矫情?走走走,进去打叶子戏,横竖我要中午才出去吃饭,总要找点事情折腾过这半天。”
他先走了进去,小小的身影在屏风之间消失不见。天光几许从窗中透进,也照不亮这房中的阴翳,似无声的太息。
整个上午,南舒洇最懂怎么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林晴雪跟在他身边,恍若一对天作之合。又有亲朋好友不知就里,只当南舒洇真要娶妻,也说一些“百年好合”的吉祥话来奉承。林晴雪胸口几个起伏,方把无边的怅然压了下去,换了娇怯羞涩的口吻,扮演好一个新妇的姿态。
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到了林杉荥一桌,南舒洇装模作样叫一声“岳父”,林晴雪不过淡然叫一句“林大人”,竟是连父亲二字也不肯多叫一声的。林杉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飞快地掩盖下去。不得不说,林杉荥面上实在看起来是个温和的老实人,年纪大了略显富态,更觉得是个性子和善的好人。
“小女以后就交到南家了。”他一口饮尽盏中酒,“只是我夫人的吃穿用度自有我林家的账上出,毕竟也还是我林家的当家正头娘子。”林晴雪的眼中简直要冒出火来,“原来林大人还有个正妻,真是稀罕。”她再不回顾,只往女宾席去,从前的一些好姐妹此时还在等着她一同说些心里话。南舒洇不过是礼节上从不错的,略略来往客套几句也就离去。
林杉荥喝了不少,四处打量着这南府的装饰。都说南家这几年越来越富贵,东西却都是半新不旧的,不似旁家富户什么都希望是新到不能再新。这酒确实不错,入口绵柔。林杉荥又灌下一杯,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目光涣散开来,越过遥遥众人,不知看向了何方。
他抓过一个小厮问了茅房的所在,便自行去了。
宛东珠的孩子已是到了七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在南舒敏的搀扶之下来到前厅。众人因着她有身孕也不敢让她辛苦,不过是做个样子也就罢了,不比林晴雪着实喝了不少,此刻脸上已有绯红醉意,娇媚无比。
南舒洇拉过南舒敏在一旁说话,“大哥,冬哥儿也给他安排了座位的,怎么还不见他?”南舒敏略一思索,“许是还在换衣裳吧,出冬平日里就喜欢打扮地好看,今天是什么重要的大日子,他又怎会随意乱搞一下就出门?”
南舒洇这才放下心来,横竖就在这南家宅子里,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阳光倾落于水面,将一切尽皆掩盖在水面泛起的粼粼波光中。湖边几颗光秃秃的桃树,在等待着春天来临之时的绯红如朝霞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