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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举头闻鹊喜 ...

  •   第四章举头闻鹊喜
      见大哥大嫂不再一味催自己成婚,南舒洇只当是大家也死了心,便又继续搬回家住。出冬也并不眼泪汪汪,笑嘻嘻地给他收拾行囊,打发他出门。想到此节,南舒洇便恨得牙根都酸了。
      “好歹也是你的夫君,你不想我想得茶饭不思也就罢了,怎么我要走了你倒是心花怒放似的?”南舒洇看着出冬利落地指挥大壮把行李都放进马车,很有些不是滋味儿,这些天对这小子千依百顺掏心掏肺的,不成想竟全是错付给了个白眼狼,实在是人生不易,这日子也是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出冬急急把他推出门去,装模作样地擦擦眼睛,南舒洇分明看到那袖口上连半点水渍业无。出冬却是样子做到了就行,吩咐老李头把门关上。南舒洇见他这般装腔作势,也起了玩心,让车夫先走,自己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壁脚。
      合该是月老的姻缘红线打了个死结做成的夫妻,出冬也不负所望,才一关上门听得马车的轱辘声渐行渐远,便叫阿壮搬了张小桌子出来,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叶子戏。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南舒洇听得不耐烦,正准备起身,出冬娇娇软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为什么不让他走?你们没看见我眼下的乌青么?”
      隐约又有瑞香插了一句嘴,“二爷给打的?”
      “呸。”南舒洇啐一口,又恐惊动了院内人,只得忍了下来。
      “二爷怎会打我?疼我还来不及。”出冬说话间,把一张叶子牌打了出去。
      总算还有点良心,不曾全喂了狗去。
      “只是二爷都这把年纪了,天天没个正形,如狼似虎的。啊呀呀!给钱给钱!”翻了个白眼,南舒洇琢磨着,出冬这贪财的毛病实在要改一改,如今每个月给他发着零花钱,又是什么都给他置办好了,现在连小丫头片子的银钱也不肯放过。
      似乎是老李头发话了,“冬哥儿,这又是你嫌闷得慌非要打叶子戏,钱又全让你给赚去了,多少给点彩头什么的呀。”
      “我原也不是想坑大家伙儿的,玩归玩,银子总要在我怀里捂热了才好还给大家不是?”这还像句人话,“再说了,上个月打叶子戏的时候我每个人这边都输了半两银子不是?”哟呵,好的没学会,倒是跟着学起赌博来了。“你们也就只当可怜可怜我,你们见过那个同我这般,又得当娘子,又得当儿子。说得是不是,门口那个老子啥时候进来呀?”
      南舒洇惊觉不好,已然被发现,立马悄没声息地溜走了。出冬大获全胜,鸣金收兵,中午在小厨房打下手,一并做了顿好的犒劳大家不提。

      日子也过得惬意顺遂,自从养了出冬以后,省下了那许多泡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辰光,南舒洇更多地把心思投入了家族的生意中。南老爷见他这般勤勉,也放下心来。时不时赏下些什么东西给出冬,全了父子亲情。旁人虽是风言风语不断,只是见他浪子回头也不好多讲出冬什么,倒把他捧成了个贤内助——有那起子嘴碎的正室太太,便拿着出冬当榜样,教训自家老爷那些实在不像话的妾室,“你们一个个惯会使那狐媚手段,怎的就不能劝老爷学学好?老爷好了大家都好,非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污泥浊水里才干净才快活?”
      小院里的人是听不到外面的风声的,直到有一天,在话本子里看到一个故事盛赞那青楼里出来的小倌儿是个一等一的贤惠人,才后知后觉。不由得撕烂了那话本子,丢进灶下烧了。“什么贤惠不贤惠的,我便只想做个狐狸精掏空了二爷的家底。离了他也好养活我们这一大院子的人,难不成我这一辈子还就指望着他过了?”
      出冬骂骂咧咧,瑞香翻个白眼。

      南舒洇已经有半个月不曾来了,说是南老爷交给了他一个比较要紧的大项目要他去做,不久前已经是出门去了。消息传过来时,出冬正在灯下对着针眼把棉线塞进去。灯光昏黄,实在是看不清楚,出冬有些焦躁,好容易穿进去,瑞香进来回话。出冬听完也没什么表情,一针一针刺下,编织一个绮丽的梦境。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早了一些,出冬一向怕冷,早早地便穿上了加厚保暖的衣物。大氅是南舒洇留下来的,他把它放在鼻尖轻轻地嗅。
      自己到底在他心里是个什么位置也有点把握了,自然也不担心他出门在外会乱来。

      “你想好了?南家二公子我派人调查过,实在不是什么良配。”
      “娘,我们如今式微,连个出了五服八杆子都打不到的什么亲戚都敢上门来欺辱。南家就算是个再不好的去处,终究算得上是我们这儿的一门土霸王。”
      林晴雪埋头做着绣活,两只鸳鸯交颈缠绵,像一对恩爱的夫妻,甚是温柔,然则她的话语却是字字铿锵,林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有一些话若是不说,实在是膈应得心肝都生疼起来。“阿雪,虽说你是庶出,跟我到底是隔了一层肚皮的。可是这些年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娘实在是不舍得你去跟着那样一个人。”林夫人像是下了狠心一般,“他是个断袖!”
      林晴雪蓦地抬起头,被针扎破了的指头,有一滴血滴在了那幅绣品上,将一只鸳鸯的头整个都染成了鲜红色。她拿起剪刀,将它狠狠地割成两半。
      “娘亲,若是哥哥还在,就好了。”林夫人听她提起那个夭折的儿子,虽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午夜梦回,她依然能梦见他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泡得浮肿惨白的脸,她不由得落下泪来。“若是你哥哥还在,如今也有二十二岁了,或许我也早就做了祖母了。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他那样聪慧,定然很有出息。你爹那个狠心短命的东西,如今有个外室给他生孩子,又怎还有心思看顾我母女二人。”
      “所以,我会进入南家,成为南家的二少奶奶。这不是嫁娶,这是交易。”她把指头含在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就仿佛这陈旧不堪的林家老宅,散发着锈蚀的味道,不用打扫,有阳光漏进来,便可看见尘土飞扬,纤毫毕现。
      待得林夫人回房歇息,林晴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洇湿了那块绣帕。她又何尝不知道南舒洇那些事情,只是她没了办法。当南家遣人来问时,她想都不想就应承了下来。为这个心肠慈软的嫡母,也为了自己找一条活路。
      她的父亲,林大人是指望不上的。当年他既能够狠心不问缘由地将这个儿子逐出林家,看他溺死河中尚且不闻不问,又怎能奢求会对她这个记在嫡母名下的庶女有多少的照顾?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她压抑的哭声在这深夜里并不十分明显,还不如耗子跑过闹出的动静大。醒来,便要出发,不成功,便成仁。

      宛东珠跪在观音像面前,袅袅的檀香烟雾中观音慈悲的面容也被遮掩了一些。
      她一句一句地念着,极为虔诚。“夫人,林小姐回话了,说是愿意。”宛东珠并不理会,直到念完方才站起身,如今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肚子早已显怀。机灵的小丫鬟忙上前搀起她,慢慢往外走。
      “林小姐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就在二爷院子边上那个厢房里。”
      “那就好,这林家也是二爷的旧相识呢。”
      小丫鬟们其实是有些搞不明白大少奶奶在想什么,大概长嫂如母,婆婆早逝,连小叔子的婚事也要她这个做嫂子的来操持。只是就二少爷的情况,她也有些可那个林小姐,若是知道林小姐知道她未来的夫君并不喜欢女人,唉,只是主子们的事情也与她无干。
      宛东珠一步一步走得极缓慢,从佛堂回院子的路上遍植各种花草,往日里倒还好,如今有了身孕,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其实并不喜欢花花草草,只是在南舒敏那样喜欢,她也就顺势而为,演得好像对南舒敏所喜欢的一切东西都有兴趣。演得久了,连她自己都有点相信。若不是这个孩子又来到她的腹中,她几乎要淡忘了自己。
      回到房中,南舒敏正抱着刚下学的儿子南武陵,听他用稚嫩的童声背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见东珠回来,武陵从父亲的膝上滑下,一溜烟小跑到了东珠身边,甜甜地“娘亲娘亲”唤个不停。宛东珠牵起他的手,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自是羡煞旁人的。
      晚饭过后,宛东珠派小丫头将武陵送去了南老爷那儿玩耍,便坐下来和南舒敏聊起正事。
      “林小姐回话了,愿意嫁给二叔为妻。”
      “哪个林小姐?”南舒敏一时不知她说的是谁,这城里的林家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户。
      “还能有哪个,就是颂阳城里那个宠妾灭妻出了名的林杉荥林家。林小姐是记在林家嫡母名下的庶女,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宛东珠的面上也浮起一层怜悯,“如若不是林大人实在太不像话,林小姐也实在没必要同意嫁给二叔。”
      “既然定下来了,就把林夫人也接了来,也算我们南家的岳母。颂阳城里她们母女二人估计日子也不好过。林杉荥那边问过了吗?”
      宛东珠点点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南舒敏的眼珠转了转,又恢复了清明澄澈。

      林家十几年前曾是住在南家隔壁的,同在杏岭城里住着,原也是极好的邻居。那时林杉荥有一妻一妾,妻子安氏生下了嫡长子林玄都,妾室方氏所出庶女林晴雪,方氏过世地早,晴雪便养在安氏身边,自小兄妹极亲密。待得玄都八岁时,林杉荥进京赶考,中了个举人,便举家迁往了颂阳城。后嫡长子林玄都不知怎地被逐出了林家,溺毙于河中,林杉荥又养了一方外室,自此再不曾来过安氏这边。偏生林杉荥又惯会讨好上司,地位稳固。故宠妾灭妻一事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次长女出嫁,林杉荥少不得做点样子,由外室操办了一些嫁妆,只等过几天送来。林晴雪只是冷笑,这整个颂阳城谁不知道安氏母女与那外室势同水火,安氏有着正室的名分,外室有着林杉荥的宠爱。两者之间,总有一天得分出胜负。

      出冬伏在案前,一笔一画写着给南舒洇的信件。他自己并无那许多才华,只得抄了一首,边抄边念,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瑞香进来给香炉里添一点安神香——自从南舒洇走后,出冬常常是要到深夜方才能够睡着,估计是和南舒洇两人睡习惯了的缘故,好在有香料点着,也能睡得安稳些。
      出冬已经习惯有他在身边,现在他在学着回到从前,那些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月亮西升东落的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未来依然是怎么过。
      香囊放在绣架上已经完工大半了,那两只鸭子修修补补终于有了一点鸳鸯的样子。出冬写完信,极工整地将“南舒洇亲启”写在信封上。他在心里默念着“夫君”二字,一开始不过是逢场作戏,不成想当真有了一些情意。
      他打开了窗,却不想多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此刻它是那样圆润无比,多么招人嫌弃。尤其又是这个时候他与舒洇天各一方。偏偏有月光照进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似乎是想要提醒他此刻有多么的寂寥。
      他摸着大氅上柔软的皮毛,关上了窗户。
      冰冷的风,在窗外肆虐,窗内,有一点点清甜的桃花香气,在袅袅烟雾中弥散开来令这个房间温暖如春。

      南舒洇也还没睡,难得今天没有生意上的应酬。他拿起一本新出的话本子,想象着此刻出冬在干什么,会不会又在熬夜赶功课,亦或是围在一起打叶子戏,又或者说看话本子。
      他喜欢抱着出冬小小的身体,感受两个人互相传递的温度。
      出冬一向最喜欢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然后抓着他的耳朵问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要么就是提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他喜欢被出冬需要,就好像他是那个小男孩儿唯一的依靠。
      阴冷的夜晚仿佛因为心里想着他便在不觉得冷。第二天午后,便飘起雪来。在南方那样轻柔绵软的雪,在遥远的北地也成了沉重而滞闷的利刃,簌簌地落下来,仿佛不把地戳穿一个洞便不肯罢休。
      南舒洇深觉惋惜,合该把出冬也带到北方来一次让他也看看这样坚硬的雪。转念一想,出冬怕冷怕得不行,此时杏岭应该还是天气尚暖,这里已经是大雪纷飞了。弱出冬真能跟着他来一趟北方,定会赖床,要人把一日三餐都送到他的床边,就着一个汤婆子好好地暖着胃才肯多吃一口饭下去。
      再过几天待雪停了,他就可以回去杏岭。
      再多一段时间雪化了春天到了,他可以带出冬踏青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生意兴隆,家有娇妻。或者等他回去,他可以找人做出冬的干爹干娘,把他扮成一个女孩子的样子,正儿八经地将他娶做正妻,把他的名字写上族谱。再让武陵兼祧。所有的事情都很圆满。南舒洇颇有些心满意足的味道。
      雪片纷纷扬扬厚厚地堆积起来,将这天地都变得洁净无比。

      林晴雪安置好林夫人,满意地打量着这个小院。好在颂阳城距离杏岭城不远,不过大半天天功夫也就到了。两个人都没什么随身的行李,也简单的很。在不远处,就是南舒洇的院落,以后她就会住在那里,成为一个有名无实却也是南二少爷房中唯一的女主人。
      她想要先见一见宛东珠。
      或者说是为了去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的妾室做准备。
      那个传闻中引得浪子回头的男妾究竟是一个什么的少年。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个男孩子会对她有什么不利,毕竟进了这个门,她要的是她的名分,要的是她与母亲的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所以,南舒洇在哪里都与她无关。
      这个院子里,那一株株的梨树再过半年就会花开胜雪。
      横竖是一笔交易,他守着他的小倌儿过他的小日子,她住在这宅子里走完她的人生,非常公平,大家互相收益,各自安康,这便很好。收拾停当,她便往宛东珠的院子走去。
      天有些阴阴沉沉的,大概是要下雨了。林晴雪才在宛东珠这儿坐了不一会儿,便有小丫鬟来回外面下起了雨。
      “看来是天要我留你吃晚饭。”
      林晴雪很愿意和宛东珠讲话,都是利益的交换,只是林晴雪怎么也看不透宛东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灯笼已经挂了起来,细雨迷蒙间,整个南家大宅都隐在昏黄的雾气里,令人心神不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举头闻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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