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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愿携手趋 ...

  •   第三章行愿携手趋
      不知不觉,也已经在这个小院子里待了一月有余。期间舒洇来过几次,不过是略略问两句功课上的事情,与出冬调笑一番,倒不曾再在这里留宿。虽还是不准他出门去逛,却也常派人送些新鲜精巧的小吃过来。出冬向来是不爱吃的,一送来略装装样子咬了一块糕点便打发了让瑞香在这院落里分一分,他也自顾自乐得清静。
      昨天跟着夫子念了一日的论语,摇头晃脑,满口的之乎者也。
      夫子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南家聘了来,往日里也是带着那些南家旁支的子弟读书,日子却也清闲。此刻舒洇又封了一份丰厚的束脩,请他隔一日来给出冬教课。出冬也听得仔细,虽总有些心里痒痒地想出去玩,到底按捺了下来。
      分明是自己的夫君,这一番做派倒像是老子管儿子。
      却也不敢再躲懒不读书,这夫子可比不得南舒洇总是好言好语的,哪里做得不好不合礼仪是要抽出戒尺来打手心的。这个年纪被打手心实在有些难堪也就罢了,功课却是一点不少的。昏黄的灯光下,还要继续练字,省得跟鬼画符一般。
      瑞香是通点文墨的,一向嘴又最是坏,与出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老李头和两个嬷嬷是最促狭不过,每每直等到出冬气得跳脚才肯出来讲一句所谓的公道话。
      日子久了,出冬也明白,只嘟哝“什么劳什子的公道话,还不是拉偏架,尽欺负我一个孤家寡人。”这话让瑞香他们听了去,嬉闹一阵,鹦鹉学舌传到了舒洇耳朵里,惹得南舒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吩咐下去,“冬哥儿一向是懒散惯了,你们几个也拿出做人长辈,为人兄姊的态度来。别当真欺负得狠了,又吵嚷着撒娇撒痴不肯读书。”

      正说着,却是南舒敏携妻子宛东珠行了进来。小厮忙退了下去,只留三人在这里讲话。三人相互见过礼,便坐下饮茶。
      南舒敏只拿眼看着宛东珠,宛东珠整理一下仪容,终是说出了口,“二叔年纪也不小了,再等等也要到而立之年了。虽说二叔是好男风不假,到底也要成婚生子,给你留个后,也是给你自己留个交代,给过世的婆母一个交代。”她如今又怀了身子,语气更是柔和似春风拂面,她像是极难启齿,“话又说回来,小林街那位二叔待要怎么处置?”
      “到了这年节,还有姑娘家愿意嫁给我?”南舒洇几乎要冷笑出声,“我纳男妾这事整个城里都知道了。我断断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去祸害一个姑娘家的一生。”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南舒敏放下茶盏,满脸凝重,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来。
      “那我就在旁支里过继一个孩子也就罢了。”南舒洇倒也不多在意,既是今生最喜男子,又何必招惹一个无辜的女子为他生儿育女,为他肝肠寸断。更何况,唉,他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融进了夜色深沉,月光微凉也再照不出半分的颜色。
      “这怎么行。毕竟不是你亲生。”
      宛东珠还是柔声劝着,有些话长嫂如母,由她来说或者合宜。
      “或者,若大哥大嫂舍得,如今大嫂腹中这一个就记在我的名下,”南舒洇回过头来,眼神尖锐地仿佛要刺穿南舒敏夫妇的身躯,把心肠都剜出来看看,“到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待我百年之后,除了给我家那位一点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他的都回到了兄嫂手中可不是最妙?”
      门缓缓打开,凉风也顺着门缝窜了进来,宛东珠拢一拢身上的外裳,去看来人。却见南老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咳嗽了两声。南舒敏忙上前扶了他坐下。南老爷喝口水止了咳,方开口说道,“老二这些年胡作非为惯了,我们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想娶妻我们就先缓缓,只是小林街上的事情也闹的太不像话,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出身,连个奴仆都算不上,竟是从那样子腌臢的地方出来的一个小倌儿,往日你眠花宿柳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全城里为他赎了身充作妾室。好,你非要说是个妾也就罢了。既是个妾,总养在外宅也实在不像话,不如把他带回来,我也着人给他单独开辟一处院子住着,也省得旁人多讲闲话。”
      南舒洇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心中所想。南舒敏见他不说话,便把贴身的小厮唤了进来,准备去传话。
      “不必。”
      南舒洇扬一扬脸,示意小厮出去。
      “爹也说了,是个小倌儿,没什么规矩。等我把他教养好了再带到家里来便是。”他不欲多讲话,脸上就有一丝倦色,径自离开了。南老爷只是无奈,“你这二弟,哎。”“二弟还没娶媳妇儿,静不下心来。不如就让东珠好好地给他留意着,有好的说不定二弟就收心了。”

      南舒洇坐着马车往小院去。小院其实并不在小林街,不过既然家里人都当成是在那儿也少了喧闹。南舒洇越发觉得出冬可爱,虽说是泡在小倌楼里长大的,鬼心眼也不少,却有一丝少年郎不谙世事的纯净,倒显得难能可贵了。

      却不想这时候出冬方才沐浴更衣完毕,抓着一支毛笔练字,手腕上气力不足,字迹就有些歪七扭八,还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他咿咿呀呀地哼着一首《赏花时》,直听得在一旁盯着他做功课的瑞香翻了一个白眼,只得出声提醒,“冬哥儿,今日里先生给你留的功课可不少,再不好好写只怕明日里又要当着大伙的面打手心了。”
      出冬立刻装聋作哑。
      过了一会儿,“翠峰翎毛”之声又响了起来。
      瑞香含笑羞他,“还不快唱那一句‘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
      出冬放下笔,抛一抛并不存在的流云飞袖,拈起兰花指,学着角儿捏着嗓子唱了起来,“若迟呵,错叫人留恨碧桃花。”
      却听得舒洇之声从屋外传来,“什么桃花不桃花,可是我家小郎君又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桃花?”出冬打开门,却见南舒洇站在门外,含着笑看他。瑞香眼神不错,立刻就告退了下去,直把房间留给这一对分别了几日的夫妻。
      出冬不意今日他竟落夜过来,欣喜之余也有一些疑惑。舒洇打横将他抱起,紧紧地箍在怀中,像是守护着一件绝世珍宝,稍一松手就会消失不见。出冬在他怀里有些透不过气来,软软呢喃一句“夫君,我好疼。”舒洇略松一松,只把头靠在出冬肩上。出冬坐在他的大腿上,硌得难受。略挪了挪身,却听得舒洇轻笑一下,往他耳中吹一口气,出冬便整个人软了下去。
      已是到了荷花盛开的时节了。并不怎么贪睡的蜻蜓在荷叶上轻轻一触又很快飞到了别的地方。荷叶随着翅膀的扇动微微震颤,水珠儿便滴溜溜地打转,汇聚到一处,几乎要满溢出来。偶尔有什么声响,便惊得蜻蜓又飞了起来,摇晃之间,水珠滴答滴答像是淋漓不尽的雨,尽数倾斜到了水池中。
      在门口守夜的阿壮几乎要睡过去。
      瑞香是绝对不肯在南舒洇在小院歇下的日子里守夜的。
      却听得夜半时分,出冬突然惊呼,“完了完了,夫子布置的功课还未完成!要不……”
      “想都别想,该打的板子一记都别想赖。若不是你偷奸耍滑,早就做完了。”
      出冬假模假样哼唧两声,一口一句甜软的“夫君”,屋内的烛光又亮了起来。

      南家大少爷酷爱摆弄花草,又是下一任南家生意的继承人,故而南家宅子也是四处种满各种常见的不常见的植物。一年四季都有各种繁花盛开如天边绮丽的朝霞。到了春夏时节最是好看,连湖水都带着那样馥郁动人的香气。
      灯火明明灭灭,南舒敏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东珠已经在内室里睡下了,他抚摸着与东珠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躺在东珠身边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弯下身去亲了亲他稚嫩的脸庞。
      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也该放下了。
      妻子贤惠,儿子可爱,人生看起来颇为圆满不过。
      他走出内室,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抽屉里有一个精巧的荷包,样式是年轻男子用的,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一点点花的香气裹在尘埃里经久不散。他那样爱惜地将它攥在手心里。许是酒太辣了,他咳嗽了一声,眼角沁出一滴泪来。
      东珠被这一声咳嗽惊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有个人始终占据着南舒敏的心。不过也不打紧,再怎么缅怀,丈夫心里那个女子究竟已经是一个往生之人了,虽不知她姓甚名谁,想来也定是一个极好的女子,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让丈夫念念不忘。尽管了解南舒敏心里的这个秘密,她依然愿意待在南家。
      有个原因是她从不曾宣之于口的。
      那年她偷跑出去踏春,杏花树下两个南家少年郎,丰神俊朗,日光丰美,将二人的形容照得直如谪仙一般。她一眼就相中了他。至此一生,她只愿长伴他的身旁,哪怕明知道得不到他的心,多少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点痴心,或许这样就够了,都挺好。这些年在南家兢兢业业操持后宅之事,为南家开枝散叶,把一切都打理地紧紧有条,只为了看到他舒心的微笑。
      “也是自轻自贱罢了。”她苦笑,复又躺下,闭上了双眼。
      南舒敏关上了窗子,拿起了一卷诗集,一字一句细细地抄写着。
      今夜阴云密布,并无月亮。南家的宅子在这如墨的深夜里,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只等着将所有人的青春年华都一点不剩地都吞入腹中,连一丝都不曾从獠牙间透出去。

      晨起继续做功课,出冬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南舒洇今天无所事事,便留下来陪他。到了该上学的时候,夫子还没来。出冬不禁有些焦急,谁家做个妾做的那么辛苦,还要读书写字,做那些有的没的,跟个儿子似的受罪。
      见他有些蔫了,南舒洇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把他拉回了被窝躺着。“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让大壮前去跟夫子说了今日里给你着小东西放一天假。”
      出冬这才露出一点高兴的神色。
      南舒洇继续逗弄着他,“还不快进来陪夫君多睡一会儿,若是伺候得夫君舒服,吃过午饭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出冬愈发欢喜,正想搞些小花样出来,南舒洇一把抱住他。太阳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些闷热了,出冬感受着南舒洇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把他冰凉的肌肤变得火热。出冬哼哼唧唧地钻进他怀里,屈意奉承,两人闹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出冬愈发喜欢躺在南舒洇怀里这种感觉,尽管不知明天在哪里,但躺在他的怀里,就觉得整个人都有了依靠。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堕落,当初的雄心壮志,离了他也要好好生活的念头怎么就土崩瓦解了呢?他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男色害人。自己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哪有什么错处。
      只是南舒洇要说是男色也的确勉强了几分,相貌实在一般,只那成熟男人的味道是出冬极贪恋的。
      南舒洇也乐得哄怀里这个小人儿高兴。除了念书这一事儿偶尔肯给他放个假其余时间是绝不容他懈怠的。板子打的多了,出冬脸皮也厚,夫子也不知道对东家这位“爱妾”要怎么处置才好,干脆直接告状。南舒洇在这件事情上从来拎得清,虽说是如今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的,到底也有几分严父的意思,干脆直接停了每个月给他发的十两银钱——出冬最是贪财不过,一朝没了这点子收入,便只觉得浑身不痛快,哭哭啼啼百般讨好,再三保证乖乖念书才让南舒洇重新又给他发月例银子。
      只是瑞香不解,“冬哥儿,你的吃穿用度都是从二爷每个月的银子里出的,你还存钱做什么?”出冬也不掩饰,“每个月存那么一点钱,总有一天也能够攒够三千两,我再从二爷这里把我自个儿赎出来。”还有一层意思,脱了奴籍,若有朝一日南舒洇娶了妻房,自己这个男妾也可体面一些离了这南家,省的卷入后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到这里,他甚是感念南舒洇把他安置在这小院里,人口简单,瑞香几个俱是没什么坏心眼的。
      瑞香张口结舌。
      与嬷嬷聊天之时,也笑他着实是小孩子心性头脑简单了,且不说每个月十两银子的份例,三千两要存到什么时候——退一万步讲,这月例银子也是二爷给的,岂不是越欠越多了——只是见出冬高兴,也不忍说这些惹他不快。
      南舒洇知道了也不过置若罔闻,对付这个小东西,他自有他的办法。
      他更烦的是宛东珠一日三趟的上门来给他看一些画像,满是附近十里八乡的淑女,他再三推辞不过,只得躲去了出冬的小院。
      两人天天起居都在一块儿,当真似寻常夫妻一般。
      出冬更是私下里找瑞香说要学着刺绣,既然是个“爱妾”,衣裳鞋袜香囊什么的总有一个什么可以帮他做的。
      南舒洇问起的时候,出冬故作可爱,
      “我就想给夫君做个香囊。夫君日日悬挂在身上,自然不会忘记我了。”
      南舒洇刮了刮出冬的鼻子,既然送上门的爱妾蓄意勾引,自是芙蓉帐暖度春宵,略去不提。
      第二日倒也真给他买了各色丝线,让瑞香兼差做个绣娘好生教导着。
      偏生出冬这一两月被南舒洇娇宠惯了,读书一道上不敢违逆,动起针线就不那么上心。瑞香叫苦不迭。更兼以每每戳到手指,出冬便叫南舒洇看看吹吹,着实养成了个娇小姐,瑞香也明白出冬不过是一时兴起,并无那许多真情实意。
      南舒洇近日最喜欢抱着出冬一道读话本子,每每听到书生小姐因香囊绣帕小物私定终身,就问出冬香囊这几年可能完成?出冬脸皮颇厚,每次说快了快了,只略动几下,含糊过去也就是了。南舒洇本也不指望出冬在针线活上肯多下什么功夫,也由得他去。
      八月很快就过去了,九月里却是秋老虎酷热难当。比不得八月里整日里衣衫轻薄,早起天凉,午后却是如包在火炉里一般,不住得流汗。
      南舒洇看着不停拿手扇着风仍是大汗淋漓的出冬,执了一把芭蕉小扇给他祛一祛暑热,又是在井里湃了西瓜消暑,才略微好些。
      “倒是买亏了,别人家的爱妾都是冰肌玉骨触手生凉,怎么偏你是这般爱出汗?”
      “那可不是,二爷当真是打眼了!”
      好在今年的秋老虎也没有持续多久,不过一段时间之后,秋风吹起便有一些寒意。枫叶也渐渐红了,宛东珠也明白再问南舒洇亦是无济于事,只得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行愿携手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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