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添酒夜回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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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添酒回灯
又是睡到傍晚时分才起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人身上，还是有一种粘稠的触感，直叫人心里冒出无名火来。出冬站起身来，在院子里缓慢地踱着步。
院里有两株不甚高大的桃树，许是才长了没多久，虽枝叶繁茂却是还没到时候开花结果的。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或许就可看云间烟火是人家的情状了。只是不知道明年今日自己又是个什么下场，是住在这里日夜盼着夫君来看望自己的一个外室抑或是已经被厌弃深入飘萍。入了贱藉是难再脱去这层皮了的，除非是主子当真心善肯给这个奴才这样一份体面，让他从此做了良民。
出冬觉得自己总要为自己做点打算。
如旁人一般能科举的路子是断然行不通的，哪怕如今已经是从良了也不行，更何况自己这些年混吃等死也着实是没这本事去和从小饱读四书五经的秀才们去比拼一场。小倌楼是再回不去了的，也不知能否有一天从后门进了南家的大宅子里做个管事的小厮，学点能营生的本事也不至于往后没饭吃。
若是南舒洇是真喜欢他或者有这一线生机。只是昨夜南舒洇一宿也未曾动他，倒让他有些摸不清楚南舒洇的打算。正神思恍惚间，不觉“干什么呢，回去！”一声厉喝几乎没把出冬的魂儿吓掉半条，才发现已是到了大门口，守门的院丁正一脸凶相地盯着他。出冬翻了个白眼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到底是少年气性。出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叉着腰问他，“我干什么，我自然是看看我夫君回来了没有，怎么的，你还想拦着我夫君来看我吗？还是说你也对我夫君有非分之想，想要与我夫君同行巫山云雨？”
他把“我夫君”三个字咬的极重，院丁不意出冬竟说出这么一番话，不觉满脸通红，只指着他说不出话，许久方从牙缝间蹦出来几个字，“小人不敢。”出冬颊上露出一些小得意，扬起他小巧的下巴，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准备再去房间里做一会儿懒鬼。
“哦，冬哥儿在等夫君回来？”
却听得南舒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出冬连忙换上狗腿的神色，迎了上去。南舒洇施施然从马车上缓步走下来，出冬借机走出了大门，想看看这究竟是哪儿。南舒洇就在马车边上靠着看他四处张望。
“可看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看不出来，还请夫君指教。”
“昨日里还生疏得很，今日里就一口一个夫君的叫上了。”
“夫君明察秋毫，自然知道我是为夫君的威风凛凛所倾倒。”
南舒洇靠近出冬，牵起他细白柔嫩的小手，一起往房里走去。
瑞香带着两个嬷嬷来上菜，菜色倒也简单，不过是一碟酱牛肉，一碟子香菇炒菜心，并一碗酸笋鸡皮汤。“才问了冬公子，见他闷闷地吃不下饭，做了一些简单的菜色……”
“不打紧，你们先下去吧，我陪你们夫人吃饭也就罢了。”
瑞香并两个嬷嬷回过味来，掩饰了笑意关上房门急急退了下去。见出冬还是一脸疑惑，南舒洇捏了捏他的脸蛋儿，“既然你叫我一声夫君，自然你便是我的夫人了。你说是不是？”见出冬羞得满脸通红，南舒洇又捏了一把，方才意犹未尽地放手，“瞧你这脸皮薄的。”
“那可不是，在南二爷面前，谁这么大胆敢称一句脸皮厚。”出冬大着胆子，粉面含羞，带着几分娇嗔，把酒盏递到他的面前。琥珀色的酒烨在昏暗的烛光之下甚是晶莹剔透，又兼着是面前这个可人儿奉上的，倒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他夹一块酱牛肉就着酒吃了，全见出冬只懒洋洋地也不曾动筷子，不禁奇道：“怕不是我娶了个神仙进门，食不得人间烟火，可要我遣人买些香烛给你点起来，好让你继续清修？”
出冬只横他一眼，方才举起筷子夹一块蘑菇在嘴里慢慢地咽了。
就这么慢悠悠地一顿吃完已是许久之后了。南舒洇坐在书桌前看前不久小厮送来的那一本说是大哥送来的账本，出冬凑过去看了两眼直觉头晕眼花，再不靠近。只拿着一本话本子解闷，时不时瞟一眼专心致志的南舒洇，倒是有趣。
他走到窗前，准备把窗户关上。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今天的月亮看起来总比昨天的月亮看起来精神许多，还是弯弯的像女子淡扫后的蛾眉，不十分明亮。周围有小小的星星间或闪过一轮亮光，催得人愈发犯困。
他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明明午后睡了老长一段时间此刻却依然是没什么精神，定是看书看的。他回过头看依旧是神采奕奕的南舒洇，心里暗骂一句，再不回头看他，去关窗的手也停了下来，只定定地看着月光照在那几株杏树上，时不时惊起一两只鸟叽叽喳喳叫两声，叫声实在是算不上动听。
看完半本，南舒洇方抬起头来，抿一口茶水。茉莉花茶是早就凉好了的，这个时候喝也清甜可口。他拿起一件外衣，披在了出冬的身上。
“山头月，圆有缺。”他把出冬抱了起来，把下巴抵在出冬的脖颈旁。似乎是被胡茬刺得生疼，出冬懒洋洋地想要从他怀里起身，“只好罢休看，夜深风露重了，我们就寝吧。”
门外，蝉鸣，蟋蟀的叫声并着蛙声朗朗，把这天地变得极为热闹。
晚风是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喧哗的场合的，裹挟着吹落的叶片从水面轻轻拂过，惊动了在悬浮在那儿的水黾，便有波光粼粼荡漾开一个又一个的圆环，把更多的活力径自消耗。
倏尔有星光闪亮了一下，将这如交缠的发色一般浓重的暗夜照亮，又很快消散。凝结的水珠从草叶的尖梢滑落，很快淌进泥土里面。四周恢复了平静，像是从来就没有发出过声音。
大概是昨晚着了凉，起床的时候出冬便有些神色恹恹的，往日玫瑰花一般朱红的唇瓣也略有些泛白。忙请了大夫来看，只道是风寒侵体，要好生歇息。又留了几副药，教瑞香一日三餐地炖了给出冬饮下。
到底是年轻，不过到了晚间便已神色清明，整个人就又活过来一般，披了外裳陪着南舒洇看下半本账本。南舒洇也知他不懂这个，遣人去市面上搜罗了一堆新出不久的话本子图册留给他自己翻阅。其间夹杂着一两本笑话集子，出冬看得入迷。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或许是老天忘了还是怎的，十四五岁的少年，音色依然清亮，全然没有同龄人这个时期的问题，比起粗嘎得仿佛公鸭他病中憋闷着更不利于恢复，才把被子掀开一点，露出一个小脑袋，三千青丝堆叠在枕上，逶迤开来，好似一朵墨色的花。
“冬哥儿，冬哥儿。”南舒洇又叫了两声，“到底什么事儿？”
出冬不再藏着掖着，“二爷。”手比嘴快，早就搂住了南舒洇的脖子，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方才满口夫君叫得很动听，不叫二爷，就叫夫君。”
“夫君。”
“诶。”
“夫君，这话本也不该说，只是我好奇，你把我赎出来用了多少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本来我估摸着你也不过一千两够了，不成想老鸨子倒是狠，咬咬牙开出了三千两，说什么要是连三千两都出不起，这倒不是喜欢你，还不如那些嫌弃你的人来的。”
出冬听得三千两着实是肉痛，若这三千两全留着自己花也不知道能花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话说回来啊，我只是心疼我自己藏在床榻之下的那几百两碎银本是打算留着赎身用的，不成想成了夫君的屋里人。”
“缺银子花了？明天我就让阿壮陪着你去集市上转转，买点你喜欢的小花样。那几百两没了也就没了。”
“阿壮是谁？”
“门口那个，对我图谋不轨，想要与我翻云覆雨的院丁咯。”出冬对阿壮的印象并不太好，因着阿壮对他从不手下留情，那天夹着他直接一棒子敲晕了丢进马车里送来了这不见天日的牢笼，又把门口守得跟个铁桶似的。
“哎，我都听夫君的。”出冬试着更娇媚一些，往常那些客人这时候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下来。南舒洇确是个另类，“我这小娘子千娇百媚的，要是一个人出去被人拐跑了，我可怎么心疼都来不及了。”出冬的那一点小心思被发觉，赌气背对着南舒洇再不置一词。听得一阵细细的鼾声响起，出冬回过头来，只想狠狠一掌掴在南舒洇的脸上，终究是怕失了目前这唯一的依靠，只得继续躺下，渐渐地也就困了。闭上眼睛睡得熟了，却是老鸨拿着他床铺底下搜刮出来的几百两银子笑得脸上的横肉都不断震颤，转首又是无数恶鬼罗刹追着他跑，面前一条河桃花飘落如雨，却是不常见的玫粉色。他悲从中来，止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南舒洇一开始不过是假寐，他往日流连花丛间最是会把握分寸，方才见出冬故意不搭理他，他也乐得自在，只指头儿告了消乏罢了。神思倦怠之间才要沉沉睡去，却听得小小人儿在睡梦中哭得凄惨，小脸紫涨，知是让恶梦给魇着了，急急推醒了他。
点起了灯，他摸着出冬的额头，只觉烫得厉害。落夜下好不容易请来家里常来家里看病的郎中，折腾了一宿才得一点歇息的时间。把郎中打发了以后，日头也就快出来了，天光映在一夜未睡的南舒洇脸上，没得多了一层阴仄仄的艳光。
“少爷可是要出门了？”阿壮已经吩咐人备好了马车，只等南舒洇一声令下，便可动身。
“是，今天是店里的大日子，我不去实在也太不像话。”
南舒洇看着院里的那几株桃花树，“也有两年多了吧？”
”是，再等等就要三年了。”老李头长叹一口气，“二少爷是个长情的人啊。”
南舒洇收起眉目间隐含的怅然，“你们好生照顾着冬哥儿，过几日我再来看他。你们也管他叫冬哥儿吧，别叫他失了分寸，如今是我的人了，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作出那许多的腔调来。往后给他请个读书先生的时候也不至于失礼于人前。”瑞香点头应了，与嬷嬷继续去小厨房里熬药。
待到了议事厅，才发觉只有他一个人没到了。他向诸位长辈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南家一向是规矩不大严的，大家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谈了一谈，便又讲起最近听说的一些奇闻逸事。
“洇哥儿最近得了个妙人儿，不知什么时候带给我们这些叔伯看看啊？”话题最终还是绕回到南舒洇的头上——只是这事情太惊世骇俗，本朝虽说是男风盛行，却也不曾真有把男子公然纳了做妾室，给一个所谓的名分，养在宅子里的，到南舒洇这里开天辟地第一桩儿，自然也就大街小巷地传了开来。
南老爷只是闷头喝了一口茶，新进的碧螺春极香，到底是与香雪海齐名的风雅之物，他却似做解渴的蠢物一般不多时就灌了一杯在肚里。南舒敏面上有些焦急，才要开口，却听得南舒洇已经发话了，“可不是说，就养在小林街的后边那个巷子里，三叔可有兴趣与我一同去？”南三叔养了个旦角儿在那里已是一个众人心知肚明的秘密，他倒也沉得住气，“那地方风水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就等着吃洇哥儿的满月宴了。”
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天色便已经阴沉沉地几乎要沁出墨汁来，狂风一阵一阵，把院子里那几棵小树刮得狠了，倒像是一个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来回颤动。瑞香服侍着出冬吃了药躺下，端着空药碗站在房门前，眼里带了一丝悲悯。
“早上大夫说了，冬哥儿这几年的身子是虚透了，看着气色还好，不过是年纪还小，好生养着倒也罢了，再大些只怕症状一出来就得浸在药罐子里了。”
“更何况，二爷对他又不过是那么个心思。我瞧着冬哥儿最是敏感不过，只能盼着能瞒住他久一些，天可怜见的这么一个孩子。”
出冬睡的很熟，怀里胡乱地抓着一件团成一团的寝衣，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暴雨来得突然，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那么几点，突然就大雨倾盆。把树上的叶子都打掉了好些，柔软的叶片被如箭矢一般锐利的雨水打过，揉成碎碎的一星半点残骸，就这样消逝在急风骤雨之间。
雨过天晴之时，细细的凉风穿梭在每一处刚才肆虐过的地方，积攒在枝头的水珠啪嗒一声滴进底下一小滩水汪中，便扬起好看的水光，如一道彩虹一般，老李头打扫着院子里的叶子，把它们拢一拢倒进门口的一条小溪里。
出冬依然没有醒来。
像是为了补偿从前不曾睡够的缺憾，这一病，他每日都是贪睡，只瑞香不是把他叫醒喂一碗炖的软糯的莲子粥，又一勺一勺看他吃了药。南舒洇也好几天不曾来看他，只是派了身边的小厮送了几本话本子来，说若是冬哥儿醒了便读给他听权当消磨时间。只是才读几句，出冬便又有些犯困，连着好几日才略微好些，能裹在大氅里坐在门口，和瑞香和老李头老嬷嬷们稍稍说两句从前在青楼里小倌楼中受过的委屈，老李头倒还好，瑞香和两个嬷嬷却是每次都汪了一包泪水几乎把整张帕子打湿了。
阿壮是从不加入他们的茶话会的，壮硕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一条长长宽宽的影子，没来由地让人感觉极放心。
当听到南舒洇打算给他请个先生教他正儿八经读书之时，他只低眉顺眼地应了，只是总有些疑影，“我跟二爷从前未曾见过的，不知为什么这般待我好。莫不是我花容月貌，见到我的人都该对我好？”
老李头故意拿荤话羞他，“还不是你伺候得好，二爷满意了。”瑞香已是满脸通红，“老李头这把年纪了，也没羞没臊的，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二爷也快二十八岁了，哪里能这般不稳重？”
说笑过了，便也完了。
这几日身子骨略好些，出冬也抓着笔胡乱画一些花花草草，把上好的宣纸糟蹋了一打一打。惹得瑞香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横竖过几日先生就要来了。你先跟我学学规矩，从前你们楼里的妈妈不过就是教你们一些青楼里姑娘们接客的礼仪，二爷说了，如今你既跟着他，便也要学着男孩子家家的礼数，以后他带你出门也不至于折了他的面子。”
眼下已是仲夏时节，院内只有一些小野花招蜂引蝶不算热闹，院外倒有一片灌木却是开得如火如荼，花腮藏翠，高节穿花遮护。重重蕊叶相怜，似青帔艳妆神仙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添酒夜回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