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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间朝暮无别离 林中山路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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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赑风隼骑术尚还可以,勉强策马而入,跑了不到半里就有些力不从心,可箭已离弦木已成舟,若是被追上押回去只会把事情越搅越糟, 一想到赤命这几月来无微不至的柔情,他更是心绪难平,身后急促马蹄声敲在砰砰狂跳的心上,赑风隼慌乱之中又是将身下白马狠催一路,拣了旁侧一条更难行的岔路。
他一心想把赤命等人甩下,赤命却是从沙场中磨砺出来的猛将,这样的山路怎会放在眼里,只是赑风隼决心已定催得太急,只看那猎猎山风与丛丛荆棘把赑风隼身上的水袖裙袂撕得七零八落,沿途一片狼藉。
赤命仔细回想了一道,连月来虽是对赑风隼疼惜过甚,但并不曾让他太过难堪,况且只是新婚闺中之趣,偶有云雨出格亦是你情我愿,怎会如此过激?无论如何还是要追上问个清楚才行。
一阵尘土飞扬,栖鸟横飞,赑风隼未曾停歇,几次磕绊,心惊肉跳之中掺杂了一丝莫名痛楚,马背颠簸,将那余痛散至脏腑,瞬间逼出额上冷汗来。
“怎会……”赑风隼无奈腾出一手按在下腹,想来并未负伤受凉,怎会剧痛到这种地步?察觉到身上那人拉扯缰绳的力度骤减,马蹄翻飞的速度也不由跟着慢下来,只消几步功夫,赑风隼痛得瘫在马背上,口中衔着鬃毛忍住呻吟,那缰绳是再拉不稳,他心一横,索性抱着马颈一夹马腹,一股奇异温热自身下猛地涌出,令他几乎痛至昏厥。
“难道是……”他想起赤命逼他饮下滑药后的那几个时辰,也是这样生不如死的痉挛不止,更有一道残红下去,那痛更是如抽筋食髓。
他双眼已是水雾弥漫,自己摸索着滑下马来,双腿滑腻得连站都站不住,扶着马腿倒在地上,口中已从呻吟变成了惨嚎,两手死死捂在下腹,连指节都泛了白。
赤命闻声赶来,二话不说一跃而下落在赑风隼身边,以为他是被枯枝断木划伤了哪里,心急如焚地拉开他双手就要往下探,可赑风隼痛得神志已失,辨不清来人,还以为他是那随行的士兵,偏环臂抱着自己不肯叫他检视,低声断断续续地问:“王上在哪里?他是不是要追过来了?”
“他不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赤命见他分明是害怕自己,便将错就错撒了个谎:“王妃可是受了伤?叫属下查看一下也好包扎。”
“不要把吾交出去,不要把吾关起来……”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双手做了个被缚胸前的动作,赤命趁势扯来衣襟胡乱摸了一把,见胸腹上完好无损,刚要松一口气,却隐隐闻出血腥甜腻之气,他也慌了神,又分开两腿往下滑去,赫然是淡淡红潮,竟是见了红!
“三贝,好三贝,跟我回宫去。”赤命柔声安慰着将他抱起来,将那淡红悄悄抹了,生怕赑风隼看见起疑。
“吾身下好痛,吾不回去。”像是刚离水的鱼,赑风隼不知哪来的气力,竟挣脱了赤命又摔在地上,睁大眼睛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是……王上!”他拼命往后退着,想要离他远一些:“不能被王上捉回去,王上会拿锁链把三贝死死捆住丢在冷宫里,整日给他喂苦药,让他血流不止求死不能。”他已经彻底乱作一团,连谁是谁也分不清,又扑过来扯着赤命说:“好哥哥,三贝错了,吾不该去求那大人的。”“什么大人?”赤命听得糊涂,将他拥住摸着头,想让他恢复过来。
“十四岁那年大人来咱们园子挑人,本是未挑吾的,可吾那时鬼迷心窍,一心想出人头地,就……就私下央求他。”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又靠在赤命肩头说了这么多话,一时胸闷咳嗽起来,赤命揪着心听着,将他拖起来往来路慢慢走,马是断不可再骑,只能赶紧跟随从汇合,好赶紧找人给他医治,腹中身下一齐生事,多半是那龙泽成了形。
“他让吾夜里去给他解乏,吾就满口应下来。”赑风隼说着说着又抖起来:“吾未经人事,吾真的不知道,吾以为他只是要听听曲子唱得怎么样……”“别说了。”赤命不愿听他自己作践自己:“不是你的缘故。”
“吾唱得嗓子都哑了,那大人就说有琼浆玉液赏吾吃,让吾到榻上去取。”赑风隼猛地将头埋在赤命胸前:“王上莫要囚三贝,三贝知错了。”赤命一时气恼,一时心疼,更不知怎么安慰他,说自己不在意?说自己无所谓?那是假的,他若真的不放在心上,当初何必都在背后叫赑风隼手刃那些杂种?但这旧事一股脑地听他亲口说出来,赤命一个站在苦海边眼睁睁看着他沉沦的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言怒呢?
“吾觉出不对,一个劲儿地叫着哥哥,可哥哥哪能知道吾自作主张去了哪里呢?”赑风隼半睡半醒间还在说着:“吾那里流了好多血,他就蘸着血把那名册上的名字换成吾的。”赤命舍不得去闷他的嘴,脸色阴沉地给他揉着肚子。这桩事情他不曾听过,便问:“那杀千刀的姓甚名谁?”
“他早死了,但死前将吾卖进了园子,后面的事哥哥都知道了。”赑风隼抓着他肩头流苏小声呢喃起来:“王上迟早要因这些龌龊厌弃嫌恶三贝,三贝不如自己拿烫红的铁链把手腕脚踝锁起来,乖乖把自己丢在笼子里。”说完他伸出双腕凑到眼前瞧了一瞧,立马失声叫道:“吾不要被锁起来!哥哥救吾!哥哥帮吾将身子洗干净,吾就还是哥哥的好三贝。”
赤命知道他这是疼得糊涂了,忍下心疼一掌劈在他颈后,赑风隼软软地倒在身上,正好迎面遇上气喘吁吁跟过来的随从,挑了几个老实稳重手脚勤快的去山下租了马车,连忙扶着昏厥过去的赑风隼钻了进去。
回去的路程并不远,赤命满脑子都是赑风隼昏去之前那声泪俱下的哀求,他抚着怀里美人紧闭的唇,叹道:“三贝,我在你心底,竟是这般暴虐蛮横么?将你锁起来一直囚禁到厌弃为止?我怎会舍得……”
可惜赑风隼听不到他这发自肺腑的自言自语,一行人马急急忙忙回到宫中,一叠声地传了御医过来,赤命把赑风隼藏在帷帐后伸出左手来,只让他号了脉就匆匆赶了出去抓药。
果然是这几日思劳过度,体力不支,加上刚才唱的几句悲词添堵,赶在一起牵动了胎气。赤命喜忧参半,喜的是赑风隼双身下已怀有兰梦之征,忧的是积年误会更深,以至于他身心俱创,这次差点断送在猜忌多疑之下,谁知日后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眼前人还是昏睡不止,赤命见他下行那处逐渐淅淅沥沥停住了,脸上却还是因失血没了血色,只盼着能转醒过来好好补一补身子。
煎药的小童很快奉了师父命令将药送了进来,赤命将赑风隼扶在身前拿汤匙搅了搅,直到滚药温热了才启开朱唇往里送服。赑风隼经他这么一惊动,自昏沉中睁了眼,映入眼帘的和他噩梦中的所见所闻一模一样,再看自己半躺在王榻上,以为噩梦成真,是赤命要来给他灌药滑胎了。
最狠帝王心,他果真憎恶己身以至于迁怒无辜,赑风隼怕到极点凝了满心的恨,赤命手中药碗猝不及防被打碎在地,再看赑风隼,已拼命挣脱他蜷在床脚,像是山间未曾见过生人的小兽将自己护得死死的。
“这是你的骨血。”赑风隼声音都抖得厉害,两眼直盯着赤命,仿佛他是破人肚肠的恶鬼。
“三贝,你太过偏激多疑,我怎会害你?”赤命试图解释,话一出口就觉得苍白无力:你当真没害过他么?他被人屡次毒打遍体鳞伤的时候,被人威逼利诱以死明志的时候,被人挑弄双身种下孽种的时候,鬼方赤命,你又在哪里呢?他拿命留下的玉貔貅被你弃之如敝履,他为了保全自己遭强迫怀上的血脉被你活活扼杀,他视若珍宝却难逃泥沼的身子被你无情抛下蛇窟,你可曾问过他是如何在夹缝中苦苦挣扎的?
这些话赑风隼从来没有问过,他只觉得自己从十四岁那一晚开始便无颜再去见赤命。
就像赤命嫌弃那些官爷赏的玉貔貅同样,他后来的十几年寿命不也是卑躬屈膝出卖自己讨要来的?难怪赤命会痛下杀手,只不过是一时贪恋他的容颜罢了,人情世故,真真凉薄到令人胆寒。
两个人都怀揣着自己那一份愧疚,却都不愿意先摊开讲明,这边赑风隼只以为赤命因他怀了子嗣坏了龙脉要把他囚禁起来肆意折磨,那边赤命明知道误会连连,视己之过更是无力解释,只好看着赑风隼暗自垂泪。
赑风隼双手护在腹前,他没见过赤命杀人的样子,但自己在宫中周旋这么多年,对那些武将的手段也有了解,正思索着如何脱身,对面赤命猛地站起来,再回来时手上分明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银剑,正是他暗中送给赑风隼的双剑中的一把。
难道真的动了杀意?赑风隼无言以对,两行清泪缓缓滑落,他现在的状况是绝无胜算的,早知会落到这个境地,还不如不要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三贝,这是你复仇杀敌的剑。”赤命将剑刃朝己,剑柄向外,示意他接着,赑风隼不解其意,但还是伸出了手。
“我鬼方赤命在你心中,若只是个薄情寡义的帝王,那便由你来断绝我这罪恶一生。”赤命闭了眼,一把扯开胸前衣物,露出那上下起伏的结实胸膛来:“若你还肯叫我一声‘哥哥’,就把我的心剖剜出来看看,是不是和你想得一样已经叫凡尘沾染了墨迹。”
“赤命,你疯了,你连一条生路也不肯留给自己吗?”
“三贝,你且听着,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赤命此生负你良多,若平朔江山不抵所负,我愿意放弃束缚你缠绊你一生的这条性命,从此,赑风隼的人生中不再有鬼方赤命纠葛牵绊。”铁血也藏柔情处,赤命说着说着滚下一滴泪来:“我宁可你还于来处,也不愿看你囿于鬼方赤命这片天地郁郁而无自由,我的心意,三贝你明白了吗?”他将那胸膛抵在银剑尖端,赑风隼握刀的手微颤着,甚至能察觉到他那有力的心跳。
“赤命,吾只是……”那银剑竟被迫没入赤命胸口三分,瞬间鲜血四溅遮了赑风隼那一双泪眼:“哥哥!你撞上来做什么!”惊呼后猛地将刀拔出,“当啷”一声掷在地上,这回是赑风隼将赤命拥入怀中:“你这是做什么?以身试剑,就为了拿自己的命来换吾的真心么?”二人胸口相合,互相寻觅着对方的心声。
“你我都是烈性的人,不极端些怎能将真心托付?”赤命心口受了伤,说话有些吃力:“你是我的王妃,我不仅要你的身,还要你的心,都被我永世掌控。”他笑了笑,接着说:“但我要的是那个自幼相识终得圆满的赑风隼,而不是一个活死人般的阶下囚。”
“我是你的王妃。”赑风隼低声重复着,将赤命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那空洞毫无回音的胸腔。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心跳?”
“因为三贝的一颗心先是奉给蛇灵,后来奉给王上,王上与吾,龙液相濡,龙精相灌,龙血相染,龙身相缠,早已不分你我。”赑风隼抹了赤命胸口那一点心血,沾在唇上,无比动人:“如今龙心相合,赑风隼轮回百世,血契不断,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只是鬼方赤命一人的王妃。”
他仰首吻上赤命颤抖的双唇,血气在二人身边荡开成形,正是那条金鳞赤尾龙降下云头将二人裹缠其中,至死方休。
如果这是命中注定,那代价也太过沉重,赑风隼无力扭转面前的残局,只能独自吞咽所有现实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