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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日方知我是我 背得有些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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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得有些磕磕绊绊,赑风隼听了忍俊不禁:“这是你新教给他们的?”
“唉,真是不中用。”赤命挪到他身后来接了话茬:“怎么还是记不住?”又信手取了一顶凤冠来在赑风隼面前晃悠:“这顶可还入眼?”“气派倒足,略有些俗了。”足足看了一整圈,赑风隼还是抿嘴摇头,这下可让赤命犯了难。
“吾近日学了一样新鲜的,扮上给你看。”见赤命讪讪地跟着过来,赑风隼气得戳了戳他的腰眼,嗔怪道:“你也快换自己的衣服去,耽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等赤命穿戴整齐,回头再看赑风隼,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绝代风华:十二道血玉晶钗横竖穿梭在白发之间,搭起一座小巧玲珑的三层中空楼阁,丝丝缕缕的发如瀑垂落,另分了十二股用成串玉珠缠上,直拖到足尖。
再看他拈起一旁的鎏金凤钗,高低交错插了九只,九凤姿态各异,盘桓翱翔,更添几分韵味。
“如何?”赑风隼偏头看着铜镜,稍稍抚了抚发髻,又拿篦子托起发尾仔细梳起来。
赤命搜肠刮肚,半天才憋出一个“好”字,赑风隼嫌他没趣儿,道:“这叫‘送君王台上,不负苦情人’。”“拢个头发竟有这么多讲究。”赤命摸了摸自己简单吊起的高马尾,不由得感叹。
“过来让吾瞧瞧。”还没等赤命动弹,他先走上前来,上下一番打量,忽然叫起来:“哎呀!你这衣服上只绣了八条龙,吾得同你相称才好。”说着就要取下一只凤凰来,却被赤命打断了:“胡说,我这身上分明还藏着一条龙。”
赑风隼愣了愣神,还没说话,脸先烧得红了起来:“哎呀!你……”他气得一跺脚,头上的玲珑小楼跟着震颤了一下。
“脸再烧得红些,连胭脂都不用了。”
“你也同样,还笑话吾!”
婚服上了身,赑风隼一下就看见胸前有只玉貔貅,他迟疑着看了看赤命,他腰间竟也拴着一只。
“这玉貔貅……”赑风隼缓缓开了口,他想起那只在雨夜里被摔得粉碎的貔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重新做了一对儿,若不喜欢你那只,换了也无妨。”赤命忙不迭地把腰间那只解下来,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赑风隼摸了摸自己那只貔貅头上的两角,又端详了一下赤命独角的那一只,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很好,本就应当这样。”赑风隼先打破了沉寂,爱惜地拍了拍它:“这次吾可要多多小心。”
一抹红纱遮掩了美人面貌,赑风隼要亲自上妆,偏不让他凑近去瞧,眼看吉时将至,群臣贵客源源不断涌进前殿,赤命分身乏术,只得匆匆赶去应付。
虽是大喜之日,大家仍是不敢掉以轻心,道贺之声渐渐消散,落座之人翘首以盼,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远远望见轿子顶上那摇摇晃晃的花边绣球儿。
赤命喜不自胜,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去,可这轿子按理说是不能半路停下的,抬轿的还在犯难,赤命早就飞身踏在前辕上往里面一撩,再回手时那臂上已软下了一个千娇百媚的佳人,身上那九凤衔莲图垂在地上铺开一大片,仿若平地生出一角仙境。
一身柔骨斜偎在赤命臂弯里,随着他将自己抱进殿里去。跨过了那道朱漆门槛,他才算是正式被平朔王接纳承认。
再度将身置于这恢弘宫殿之上,赑风隼难免百感交集,平朔王妃在他看来微不足道,可他这个弑君篡位的双身妖邪,要想在这平朔朝堂上重获新生谈何容易!这些正襟危坐的臣子,难免会对他恨之入骨。
想到此处,他猛地抓紧了赤命的肩膀,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
一阵珠钗叮咚,赤命察觉到他在害怕,反倒把他箍得更紧了些,用只有赑风隼能听到的声音说:“若有天命,执手抗之。”
赑风隼刚被放下还未站稳,候在门口的宫人便奉上那把杀人无数的赤血斩交到赤命手上,前有嗜血妖刀开路,后有百战修罗护持,任那些大臣有再多怨怼,面对如此强大的威压阵势也不敢造次。
短短几十步路,赑风隼走得小心翼翼。赤命知道二人能有今日实属天意垂怜,也懂得赑风隼自生来所受的艰难困苦,自然不去催他。
平安无事到了香案之前,礼官照例开始执行那些繁缛礼节,赤命听得微微有些烦闷,赑风隼却不在意,他只在戏文杂书里知晓些平常人家娶妻生子的故事,原本觉得男女之爱是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历经了种种折辱更是对此恨之入骨。他自幼仰慕赤命,却无论如何说不清道不明那种悸动,直到在那屋中借着药力的放纵尽情,他才终于明白赤命早已是他认定的夫君,而往后因缘际会,恩怨蒙眼,竟是擦肩而过,而今终能弥补遗恨。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赑风隼微叹一声,同赤命换了香烛,却不知要往何处拜:“你我二人一生既无神佛庇佑,也无神明相护,却是要拜谁?”
“权当是同我拜祭蛇灵,护佑王妃吧。”赑风隼一听,恍然大悟,恭恭敬敬将香插好,再一转身,眼见万里晴空如洗,千道红帘似火,思绪千回百转间忽闻一声:“一拜天地!”
隔着盖头相视一笑,二人对着那清朗长风伏下身去深深一拜,长跪半晌。
“二拜高堂!”
可怜弃子漂泊,不知生于何处,高堂安在?二人伏身再拜,各自五味杂陈。
“夫妻对拜!”
赤命慢慢转向赑风隼,那指尖捻着那盖头一角,低低唤着:“三贝。”他一声比一声柔情,一声比一声急迫,终是等不及回应就猛地掀开来一看,赑风隼果然又噙着泪,断线珍珠一颗一颗坠下来,赤命越是喊他他越是情难自禁,好半天才哭出一句:“哥哥!”似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来所有委屈都一齐哭尽了。赤命把他轻轻拉到胸前慢慢安抚着,那泪珠像是擦不尽似的,反倒越涌越凶了。
“你再哭一阵,连合卺酒都冷了。”赤命看着那睫毛上挂的细密泪珠,又舍不得教训他了,只好自己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抵住那樱红双唇轻轻缓缓地替他渡进去一些,引得那白皙脖颈不住后仰,喉头微颤着耸动,显然是被烈酒灼了内里,有些不舒服。
赤命记挂他的嗓子,只稍稍诱他饮下一点便不再强迫,赑风隼还要再尝尝他唇边余韵,却被强拉着塞回了轿子,非说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叫宫人把他径直把他抬回原处去。
满座宾客碍于赤命这平朔新王的面子,只得把心中不快泄于酒中,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满面红光暂且不提。
眼看一席酒喝到了金乌西坠还不散场,赤命怕赑风隼等得心急,悄悄收了几样精致荤素小菜叠在食盒里,赶紧趁乱溜了回去。
到了寝宫门口他却又不急着进去,偷偷透过门缝瞧见赑风隼坐立难安,不时张望,慢悠悠踱到镜前解开半怀独自欣赏,许是忆起赤命白天时的玩笑话来,又赶忙合上整好,脸上凝起的绯红霞云挥之不去,正被赤命撞个正着。
虽等得焦急,真等来了却又露怯,他曾尝过赤命的厉害,心里有些畏惧。赤命见他强压着慌乱迎上来就要为他宽衣,心里有些好笑,连忙推脱:“算了算了,我这满身酒气,还是自己收拾好了再来吧。”
说着把食盒往赑风隼怀里一塞,赤命绕到后面消失不见了。
挑的都是赑风隼喜欢的吃食,可他细细挑完了一只虾就没了兴致,屋外倒是还有烟火爆竹的热闹,可屋里却莫名冷清起来,只听见温池里水声不断,也不知赤命什么时候回来。
等着等着,不知不觉溜走了半个时辰,赑风隼有些担心,蹑手蹑脚去探头瞧了瞧,层层叠叠的红绸还是照样飘着,却寻不到一丝人影,他轻轻唤了几声也没人言语。眼前水汽沉重起来,闷得他有些恍惚,便卸了那一身繁重华服,只略挂一件里衣拨水往里走去。
(此处有删减)
被宠幸了将近三月有余,赑风隼身上各处懒懒的,整日搭在岸边拨着温水,赤命怎样烦他他都无动于衷。
“再躺些时日,腰间都能掐出软肉了。”赤命嬉笑着抓他的软肋:“明日出去逛逛可好?”
隆冬已去,天气回暖,早有勤快燕雀在檐下筑了巢,叽叽喳喳地吵着人,更有成双成对的窝在枝头上卿卿我我。
赑风隼摸了摸平滑下腹,犹犹豫豫地说:“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动静?”说完不免脸上渗红,想到赤命日日夜夜不肯放过他的卖力模样,按理说应当将他润足了龙泽。
“往后日子还长呢!又不急于一时。”嘴上虽这样说,可他每每捧着赑风隼下腹深吻的时候,心里比他还要着急呢。
两人在宫里闷了许多时日,稍稍商量几句便一拍即合,正巧是初春万物复苏的时节,赑风隼一向喜爱花花草草,赤命忙点了一队人马在宫外预备着,亲自去挑了一匹纯白宝马,非要抱着赑风隼一同坐着。
赑风隼却不领情:“吾身上也还揣着几分武功,谁要跟你同乘一马?”说罢披好轻裘飞身而上,好一幅潇洒美人踏青图。
实在是拗不过自家烈性美人,只得暗中希冀这马性格温驯些,否则再对上一匹烈马,连赤命这样的霸王英雄恐怕都无可奈何。
浩浩荡荡出了王城往远山走去,晨雾刚散,露珠还在嫩叶上挂着,赤命讨好地要帮他收着缰绳,却被狠狠蹬开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脚桃花灼灼,越往上越显荒芜,赑风隼念了这么一句诗,赤命心里一猜要糟,八成是见了早春百花不得长久才由花及人,恐是应了那些文人骚客口中的“伤春”了,忙说:“好久不听你唱了,不如唱几句来听听?”
赑风隼骑着马走在前头,也不知他神情如何,过了片刻才悠悠开了嗓,唱的却是——
“黄昏月已上蟾宫,
夜来难续桥头梦,
飘泊一身,怎分派两重恩爱。
倒不如采笔写新篇,
也胜无聊怀旧燕,
谁负此相如面目,
宋玉身材。”
字字句句皆泣血,赤命怎会不懂他心中所思,定是先前弃了的那块腹中血肉在他心里作怪,如今赤命催得心切,他也是欣喜伴着愧疚,日思夜想,苦不堪言,今日能唱出来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唱到“采笔写新篇”一句,把那裘下水袖一抖,往空中舞了半圈,绸褶偏扫在赤命眼前,再回神看,赑风隼狠命往马臀上一抽,竟是在水袖翻飞之间抽身而去,裹在红绸白缎里往山林深处隐蔽小道一路狂奔。
这可把旁人惊出一身冷汗,那林中古木参天,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可就是人仰马翻,顿时人声鼎沸炸开了锅:“王妃私逃了!”
唯有赤命知道他是心中郁结,本想着出来踏青便可消解,哪知适得其反,反倒叫他独自深入山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说猛兽毒虫,就是幽暗受惊也要让他后悔终生。
想到此处,赤命不敢拖延,一骑绝尘紧跟着追了上去,眼前那美人似是肋生双翼,飘飘忽忽转眼几步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骂着自己糊涂,当时怒火攻心硬是不顾后果,给赑风隼灌了滑药,又将人冷落在连一丝烟火气都难寻的偏殿任其自生自灭,身上钻心的痛尚且难医,心上剜了的疮更难弥补。
这回赤命的占有欲望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无尽温存归根结底不也是为了让他诞下子嗣?可这副身躯里孕育的生命,真的能同赤命所想的一模一样?他不是未曾生怀的闺中黄花,说的好听是奉君无数,说得难听便不堪入耳,自幼在他眼中就是高不可攀拒人千里的赤命,这一生也只完全占有过他一人,却不准他旧事重提,可那过去点滴汇成潮水,他无法保证自己不在赤命怀中回忆起以前的某一瞬温存,这样躲在暗处的背叛令他受尽折磨,难以麻痹。只苦于被赤命拘在身下无法抽离,本想着将自己交在他手中也就认了,可一想到腹中迟早要孕生一个融着他和赤命情思的活生生的血脉,赑风隼是真的害怕了,他怕赤命此时都是逢场作戏,到了那无可收拾的地步便要重新把他囚起来,那时真正沦为平朔深宫的玩物,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不如,趁着腹中还没孕生矛盾,分道扬镳吧,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像雨后春笋般疯长起来,在心底扎了扭曲的根。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赤命还是在原地,而不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