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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虞兮虞兮奈若何 “到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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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又是落下这张脸,这具身。”赑风隼倚着城墙低声冷笑着,他从未如此厌恶自己,却又无法可想。天渐渐变亮放晴,往来百姓见他衣不蔽体精神恍惚,不由得指指点点胡加猜测,赑风隼又惊又惧,慌忙将脸埋在乱发中,往偏僻处躲藏。
年少时他在妖市流浪,对地下黑市偶有耳闻,他曾无意路过一次,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他曾经引以为荣的脸蛋身段一文不值,正像是深海里的游鱼,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横行无忌。
“吾应该到那里去。”他这样想着,趁着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消失在白昼中。
这里不乏奇人异士,他们看着身量要比众人小巧一大圈的赑风隼,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你这个小雏儿?可曾杀过人?”
赑风隼环视了一圈,见他们真的是只对杀人感兴趣,便低声答道:“杀过。”
“杀的是谁?”
“一个是平朔王,一个是赑风隼。”
人群嘈杂起来,他们虽然不关心王权与戏子,却也对这两人很是熟悉。平朔王是曾经见过的,听说前几日死在宫里,随后就没了消息。可这赑风隼每次都是戏里的面孔,他们仔细端详了赑风隼片刻,美则美矣,却并没什么能说服人的说辞。
“罢了,只要你老实做事,就知道其实黑市才是真正的律法,作恶的要死,行善的才活!”赑风隼被引到一处角落,是个残破的牢笼改成的歇脚地,黑市原先是座天牢,这他倒也明白,互相施礼后便呆坐在里头不动了。
像他这样的新人,免不了接不到活儿饿几天肚子,他也不怎么在意,虽然在锦衣玉食堆里打过滚儿,但他对这些东西从骨子里带着厌恶,反而是黑市令他舒心称意。
昨夜淋了雨,他不由得昏昏沉沉起来,醒来却发现手边放着酒菜。他警惕地坐起来看了一圈,发现除去饭菜还多了两把银剑和一套新衣,其中一把上面插着信纸,原来是雇他的金主送来的,点名了让他去收拾一个贪官。
赑风隼穿戴整齐,讶异得发现这衣服出奇地合身,再掂量掂量那银剑,也是小巧轻便。他当年练刀马旦的时候舞过剑,跟着街头巷尾卖艺的江湖人学了不少招式,那可不是戏台上的花拳绣腿,兴起时足能致人死地。
纳了蛇灵后的赑风隼明显要较从前灵活许多,越过哨岗的模样像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柔蛇,呆瓜们对此毫无察觉,贪官府上的门在他看来简直是大敞四开的。
借着窗户纸外的光亮,依稀看到那家伙正在偷偷摸摸地在粮仓里藏钱,赑风隼隐约记得他也曾在自己成角儿之前百般刁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专门在门口等着。
那贪官刚喜滋滋地踏出门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颈后一股冷气钻进,再一迟疑就从喉口漏出来了。
赑风隼并不觉得心中有愧,反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己也过得略微痛快些。先前对他百般羞辱的官大人也不知捅了什么篓子,接二连三被人下帖到他这里来。手起刀落之间胸中闷气一泄而出,他也很快成了黑市中的一方神圣,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姓,只称呼他“那位大人”。
闲暇时他也曾疑惑,但黑市的规矩是有活计不问来处,他也就没再追查。转眼半年过去,赑风隼居然有兴致给黑市的下属略唱几曲。他给自己造了一套精致的衣服,腰间水袖都藏着软刃,能杀人于无形,这衣服只在来了兴致时抽去暗器穿一会儿,别人只以为他是舍不得沾血,可赑风隼知道自己这是为一个故人准备的。
再见面,“故”字上就要多上一笔,那一笔要用故人血来画。
日子一天天地挨过去,转眼到了隆冬,赑风隼本不怎么喜欢过节,但远远看着孩童提着花灯你追我赶,也难免想起原先和赤命在一起学戏的日子,两个人必定攒下一点私钱在上元节买一盏花灯,再不济也要自己扎一个。赤命本是喜欢老虎灯的,但每次都依着赑风隼的心意挑个莲花灯,两个人玩够了就把它送到河里去,看它在冰上打滑。
“这样多好,它永远不会沉下去。”赑风隼穿得单薄,钻到赤命怀里躲着寒风。
“但天气一转暖它还是要沉下去的。”赤命帮他挡了北风,揉着他的头耐心解释。
“可惜‘出淤泥而不染’,最后还是要陷在污泥里动弹不得。”赑风隼抬头看着赤命,眼泪眼看着就要涌出来,嗫嚅着:“吾就和它一样。”
赤命不知道安慰他什么好,只好闭嘴不做声。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块榆木。赑风隼摇了摇头,捧着刚买来的莲花灯,看也不看就丢到河里去,他用力太过,把冰层砸了一个坑,那莲花灯遇水则熄,无声地吐着气泡直接沉下去了。“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念罢拂袖而去。
黑市里的线人在闹市里找了他半天,终于在桥头追上他,塞给他一张精致的大红信笺,赑风隼知道是又有金主上门,两人点头示意错身而过。
展开一看,赫然四个金字,写的竟是“平朔王妃”。
赑风隼把那纸扯了粉碎,二话不说赶了回去,抓来几个平时打探小道消息的黑市人质问:“平朔王纳妃的事情怎么不见你们谈论?”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我们并不曾听说,兴许是这几日突然放出的消息,又或者是他们皇家的规矩,可与我们无关呀!”
“废物!滚!”众人没见过赑风隼发这么大的脾气,赶紧连滚带爬逃了出来,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吾倒要看看。”他咬牙切齿地掀开梳妆盒,倒出满桌子的胭脂水粉来:“什么人能入你这木头的眼?”
他对宫里那套繁文缛节熟悉得很,即便从后墙溜进去碰到几个小宫人也都应付自如,那些人见他一身绫罗,满头珠翠,还以为是给平朔王献礼的使臣之类的大官,稍微盘问几句也就不再刁难。
只不过将近一年的功夫,宫里的人就不怎么认得他了,果然只要是一茬一茬的新人围在身边,就能连什么都忘记了。
重重叠叠的宫殿回廊嵌套着,他不知道那王妃被安置在了哪里,只好顺着一路的大红灯笼挨着摸过去。不愧是平朔王,连最偏的偏殿都收拾得焕然一新,可见他费了不少心思。
赑风隼将那两柄银剑收在袖中,小心不让它们磕到水袖软刃发出声响,躲在雕着龙凤的柱子后一眼便看到一队捧着凤冠喜服的仆役,井然有序地穿过石桥往东边走去。
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半是为了那信笺指示,一半是为了欲说还休的莫名心悸,赑风隼趁几波人轮换着折腾东西的时候悄悄闪进去。
前厅是要款待客人的地方,那王妃自然不会在这里,赑风隼掀开一道一道红底绣金的垂地帷帐,慢慢被氤氲香气拢在里面。
远处隐约有个人影伴着潺潺水声,但看不清楚也听不真切,再往前走,水雾更甚,隔着帘幕飘来荡去,仿佛仙境。
赑风隼看不清脚下的路在哪里,只好摸索着往人影那边去。忽然原本在左边的人影不见了,猛地移到了右边,他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慌忙扯出银剑握在手里,再看拖天帷幕一点一点转动起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找不到来处也辨不清前路,只听那流水声越发嘈杂,让人心烦意乱。
眼前帷幕上绣着的故事渐渐往眼前转,刚开始赑风隼无心在意,后来才渐渐看清是两个人唱戏的故事,那小人绣得精致,右边抛水袖的那个眉眼几乎和他一样,左边舞刀弄枪的分明是赤命的样子。
他渐渐垂了手,聚精会神看那两个小人在银丝戏台上你推我搡地缠斗起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变了故事,“赑风隼”不见了,只剩下“赤命”一个在边疆沙场披星戴月,有时挨饿受冻,有时新伤旧创,看得他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再往后便是他熟悉的桥段,现在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回放起来,居然是他隐在夜色中杀人的样子,分毫不差!赑风隼惊出一身冷汗,再定睛细看,每一幅他杀人的场面,底色都绣着一个坐在王座上往下瞧的人,表情时而哀伤时而欣慰。
“不可能……”他往后倒退着,手中的剑都落了地:“不可能是你。”
屋内四角挂着的大红色轻纱缠在他身上,把他囿于其中不得脱身,赑风隼情急之下抛出水袖要把眼前的鲜红绞碎,背后却猛然贴合着传来滚烫的体温。
一双赤红的手搭在他的腕上,为他戴上一对雕着莲花的玉镯,玉镯沉甸甸的,他几乎没有力气再抬起手来。
赤命的额前垂着的发梢沾了水,他刚从温池中上来,全身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稍一靠近就滴在赑风隼的锁骨上麻酥酥地痒起来。
其实他们已经近在咫尺,但赑风隼闭着眼,始终不肯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回来。”赤命停下手上的动作,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滑落肩头的衣衫微微颤动,赑风隼闭着眼,泪水却不停滴下来落在赤命手背上,他慌忙帮他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尽。
一声叹息。
“你离开吧。”赤命重新将他的衣襟扣好抚平:“随便你想去哪里……当王也好,做官也罢。”只能看到赑风隼僵立不动的背影,但他松开手往后退开了:“这场盛事是我为你准备的,我从前说过没有给你选择的权利,但这次不是。”他讪讪地笑了笑,重新退回水里。
红绸飘动,在二人之间画开分明的界线,一步之遥却像是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赑风隼还是背对着他,他慢慢往后倾倒,带着晶莹的泪和翻飞的红,重新回到赤命怀中。
微波荡开他裹在身上的所有猜忌,又一圈圈推远,他终于睁开眼看向赤命,而那双眼里也终于只剩下自己。
“吾这一生,曾是弃子,伶人,玩物,琴师,囚徒,刺客,王妃,连吾自己都分不清楚,你却要宠爱哪一个?”
“你只是鬼方赤命的赑风隼。”
他想就此沉沦下去,隔着水面所见的赤命越来越模糊,如果这是上天垂怜才肯赐予他的南柯一梦,溺死在这里他也情愿了。
“快起来!”赤命惊慌失措地把他扶起来,生怕他被水呛着了。
打眼一看,那凝脂雪肤微微泛了红,赤命知道他这是一时情动,溅了水的睫毛往上一翘,就连赤命也难以自持,兀自抵住磨了磨,却不再造次,只轻轻抱了满怀,生怕他插翅飞了似的。
“你何必忍着,吾都给你便是。”二人从未如此身心赤诚,归于一处,赑风隼的魂魄满心都要随他去了,水上铺着的花香也随着腰肢摆动慢慢流转,直往赤命心尖上钻。
但他头摇的好似拨浪鼓:“你不必刻意激我,先和我办了正事再说。”
赑风隼噗嗤笑出声来,又主动迎合了几分,水雾太重,连缝隙都磨得湿滑:“怎么?吾要做的就不是正事么?”话还未完,猛地被赤命拦腰自水中托起来,惊得他下意识将两臂环在赤命颈间,垂在背后时,那镯子不经意在他背上印了两朵莲花。
水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早有在外伺候的人将里衣呈上来,赑风隼从他怀里挣脱了,胡乱往身上一披,遮了个七七八八。
赤命见他噘着嘴鼓着腮歪在那里闷气就觉得好笑,偷偷招了招手,等候在门外的宫人鱼贯而入,扛的扛抬的抬,赑风隼悄悄看去,都是些新婚燕尔所用的器具,桩桩件件都华丽无双。
东西摆放整齐,宫人们齐刷刷地俯身跪下,高声齐贺:“新王新妃,合匏交酒,比翼燕尔,情深亘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