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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回百转讨命来 “顺便把他 ...

  •   “顺便把他以前常弹的那架琴也拿来!”赤命看着赑风隼留下来的那张脸,沉吟片刻,道:“赑风隼,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琴缺风隼被囚禁了数十日,一看要被移出宫的架势,满眼都是疑惑,可他嘴里含着玉珠没法问话,只能任由宫人伺候着抬上轿子被送到赤命那里去。
      就算赤命要见他,宫人们也不敢粗心,仔仔细细把他捆成了个粽子,赤命慢慢解着那些死结,还要忍受他来回翻腾着挣扎,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发脾气。
      口里那玉珠终于拉开一条晶莹剔透的银丝,琴缺风隼顾不上骂人,大口大口地急喘着干咳起来,赤命居然还有心情帮他拍了拍。
      “你又安的什么心思?”琴缺风隼警惕地往远处挪了挪。
      “没什么,那昏王做过的荒唐事,我也想试试罢了。”赤命一把将他搂过来,在他耳畔吹了点热风:“走吧,到你原先的温柔乡看看可还满意?”
      琴缺风隼被他裹在披风里,两人身量本就差着一截,赤命一走起来他几乎碰不到地,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踉跄着往前挪。走到楼梯处更是要命,赤命只懒懒地单手掐着他的腰,他只好紧紧扳住赤命的后背,两条腿在半空游荡着使不上力,只消几个台阶就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对方。
      “听说你以前是个琴师,来给我弹几曲听听。”好不容易上了阁楼,赤命把他推到戏台中间去,两手环着他紧挨着琴坐下。
      “王上这么抱着吾,怎么能弹好呢?要是弹得失误惹恼了王上……”琴缺风隼找了个借口就要把他拉开,他不知道赤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边拉他边顺势把这阁楼打量了个遍,遍地的大红色很是灼眼,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此时看起来却有些肃杀。
      他不安分地扭了扭,作为深知这阁楼里古怪的人,他不敢肯定赤命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容易。”赤命把他勒得更紧了些:“弹错了,就把你扔下去喂蛇吃!”
      琴缺风隼在他怀里猛然抖了一下,几乎要跳脱出他的掌控,赤命再也不同他打哑谜,扯过他那双手盖在琴弦上:“弹!弹你最熟的那《斩龙七段律》!”琴缺风隼的声音跟着身子颤起来:“王上……”他刚弹了几个音,却因为手抖而走得不成样子,不得不停下来。
      “若是不愿意,唱一段也可。”琴弦勒得又紧又直,赤命死死地把他的手指压在上面,不一会儿就沁出血来。
      “赤命…..”琴缺风隼那边已近崩溃:“你都已经做了王,不要苦苦相逼。”
      “我非要你亲口说,一五一十地说,你要是执迷不悟……”赤命转了转那安在地上的机关,一到裂缝自琴缺风隼面前缓缓展开,露出那幽暗蛇窟来:“那就同你的老伙计们去讲。”鲜红的信子吞了又吐,发出嘶嘶的低吼声,它们感知到了琴缺风隼身上的新鲜血液而躁动不安起来。
      琴缺风隼自背后被猛推了一把,径直往那蛇堆里滑去,他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胡乱抓挠着,扯住了赤命的衣摆死活不肯撒手:“赤命……你不能……吾刚流了血,绝不能下去。”他回头往下看了看,已经有一条蛇顺着裤脚的缝隙盘在了他的腿上,还在紧贴着肌肤往上游走。
      赤命看着他悬在半空胡乱踢蹬,俯身过来抓住了他的双手,摸到了他手心的冷汗,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把他拉回来,可理智还是让他多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吾是……琴缺。”
      赤命冷笑一声,猛地丢开他的手,另一只手挥着刀把把他往蛇窟里怼了一怼:“咱们兄弟一场,我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领,先关你到初九,看你如何解释。”
      冰冷细小的鳞片裹在他的腿根慢慢绞住,血气引得群蛇乱舞,琴缺风隼忽然明白了那些宫人今日给他换的衣服为什么如此松垮,他再无法多想,因为已有数道粘腻顺着他流血的手指绑上臂弯,在他胸腹腰背间勒出一个个紧实的圈,身下蛇浪翻腾,挤在躯体自然的缝隙间吐着信子,只这一会儿工夫他就快要被折磨得发疯。
      未到时辰就坠入蛇窟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受第二次,今天才是初三,注定要有许多苦头等他。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头上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原来是赤命合拢了暗门,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地狱里。
      他气血还不足,内息也不稳,使了全身攒下的劲儿才压制住赤命一时,赤命双手还搁在他腰间为他拢着披风。有那么一错神,他想把赑风隼捏在手心废了他的功体,把整块的温玉碾碎了囚在铁笼子里让他生生世世无法走脱。
      可他不喜欢残缺的赑风隼,这具身子上但凡微乎其微的痕迹他都不舍得看见,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一个绝世美人被自己折磨得七零八落。
      “你欠我的。”他松开扶着软腰的手:“你心知肚明。”
      赑风隼知道这是他在让步,但自己没有借口,也没有退路:“吾知道,吾会还你……但现在还不能……”他把刀微微偏了偏:“以后你会明白。”
      宫人们冒着雨在楼下等着,眼看着两道人影闪出来,正要迎上去,却被赑风隼喝退了。自前任昏王被刺之后,他们对于谋权篡位也没有太大反应,管他什么人坐上位,保全住自己才是正经!
      赤足踩在被雨水漫过的鹅卵石甬道上,留下淡淡的血痕,散开大朵涟漪。赑风隼知道新生的肌肤撑不了太久,却不成想如此不中用,短短数十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刃上。
      “难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赤命看着身后长长一道嫣红,轻轻拨弄了他一下,那持刀的手便滑落下去。“你这么折磨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只为了这王位而已?”
      “你还是不懂……那王位在你看来不过是个空壳子,但这么多年吾所有的心血灌在里面……”
      “这么多年?那你被达官显贵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在园子里日里偷闲夜里招客,到了皇宫还要做昏王的禁脔,都是你所谓的心血?”赤命也不管自己手上的力气有多大,把那手腕抓得通红。
      “鬼方赤命!若不是吾精心安排的一场骗局,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甘愿在园子里唱一辈子武生?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什么是吾这个雏儿被贵人挑了去?吾早就把自己卖了,卖给了贪狼恶鬼!”一番连珠炮还未把多年来的怨气吐尽:“吾在苦海里翻腾得如鱼得水了,私心想见你最后一遭,你却自告奋勇要来救吾?”他垂下头低声笑起来,不知是在笑谁。
      “你那时为什么不肯跟我走?你费尽心思得来的一切,现在我也一样能给你,偌大的平朔城……”他指着四周黑黝黝的宫墙:“都是你我二人的!”
      “这样的话,吾在床笫间听惯了。”不知不觉中他又蜷起身子,躲在厚重披风之下,声音越来越低:“你们玩得越尽兴,许诺得越丰盛。”他眼睛望着墙外的阴云,眼神里流出无边的艳羡:“小到古董玩物,大到星辰日月,这样的玩笑话,吾已经听得厌烦不已,等到你们玩腻了玩够了,猛然记起吾本是个生口堆里的野戏子,那才是吾真正的宿命归处。”
      他单手往上胡乱抓着,乌云倒映在一双冷眸里缓缓往东边流,他轻笑一声:“哥哥你看,那星辰怎么肯垂怜于吾呢?你是天上星,吾是地底蝉,二十年来头一见,恰逢风不断,雨连绵。”
      “我并没有站在遥不可及的所在侧眼瞧你,你应当想开些,你我本不至于走到这分崩离析的境地。”
      “吾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喜欢那个躲在青梅树下月亮门里偷看你练功的那个赑风隼,可那个赑风隼注定成不了角儿,当不得官儿,做不成王。”他的手垂下来,握住留不得的一股清风,顺势摸到了赤命胸前挂着的一个熟悉物件:“这脏东西你怎么还留着?”信手一扯,那玉貔貅落在他掌心。当年染上的血已褪不下去,变成了红绿相间的古怪模样。
      不等赤命将它抢回来,赑风隼早就把它掷出了几丈远,那玉貔貅碰在鹅卵石上,登时四分五裂。
      两人都不做声,看着那玉貔貅躺在地上,仿佛都希冀着它能再度复原似的。
      “早年摔了它那么多回都完好无损,偏在今日碎了,想来是缘分当尽了。”
      赑风隼用力拽着赤命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走进雨帘里,像是摇摇欲坠的残花,而这一次赤命没有再扶他。
      宫门在赑风隼面前敞开,又在他背后闭合,将他和赤命隔在两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讽刺的是,多年过去,世上公理仍然不如一场雨分得清明。
      “鬼方赤命,吾要称王,吾要如你一般的世人都跪伏在下仰望吾。”
      “王上,不去追么?”看热闹的宫人见他愣在原地半天,觉得索然无趣。
      “他会回来——”
      “讨我的命。”
      积怨已深,爱莫强求。不知赑风隼心中如何,赤命是真真正正的累了,他与赑风隼从相识相知到相离相厌,这其中走了多少崎岖弯路,大概也只有赑风隼才算得清楚,他把自己那满腔的心绪寄托在玉貔貅上,或许那一颗心从被赤命厌弃的时候起便蒙了尘。
      赑风隼的玉貔貅碎了,连同千疮百孔的心一齐碎在了深宫之中。
      本来这宫里全是任由摆布的无知棋子,只要把那唾手可得的龙脉拿下,没人能制住他疯狂滋生了十多年的野心。
      他的确在那昏王怀里沉醉过,甚至有一段你时间忘了赤命,既然他不情不愿,那又何必与一个梨园武生斤斤计较?赑风隼在戏台上是万众瞩目,在王座上也能同样,他眼角眉梢沾着浓浓的宠欲,肆意挑逗着那些与他为敌的大臣。
      那昏王整日把头埋在他颈间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往他拨动的经脉上咬下去。一了百了,他本就是扶不起的王储,能享受到今日,不全凭自己点拨?如此昏庸无能的废人,也配坐在王座上指手画脚?
      但他还缺少一个名分,满朝文武提起他便是“野狐媚”,仿佛梨园是个吞噬美人的泥潭,能爬出来的都是些烟花沾染之人。
      若是让“野狐媚”替你们承了王朝血脉,一时竟想不出那景象多滑稽!赑风隼当时想到这里,笑得十分开心,引得昏王又赏赐了他不少好东西。
      大概就是蒙骗了赤命那一次,他下到简陋蛇窟里待了一夜,一夜无眠。
      第二日出来,他就不再是赑风隼,而是个面容姣好又藏着双身秘密的琴师,嗓子是他积攒下来的本钱,只有能让他高看一眼的达官显贵才能听他施舍似的唱一小段。
      酸文人不喜欢唱戏的,他便挑他们喜欢的文雅物件引诱他们,琴声果然能把他们的心牢牢揪住,道貌岸然的君子耳朵里灌着阳春白雪,心里却琢磨着卑鄙下流。琴缺吸取了赑风隼的教训,成了个个爱惜羽毛的高贵头牌,只需三年,就连当今王上都有所耳闻,非要宣他入宫一见。
      他跪在大殿阶下,一曲终了,一腔哀婉,一身媚意,缓缓张开自己精心养护的一怀无瑕,只隐约让那高居王座的人得以一窥究竟。
      当晚的琴音不绝,琴弦上尽是云雨迷音,烛光里人影交叠,知晓底细的宫人私下议论:平朔王大抵是要迎娶新妃了。
      但那昏王竟无动于衷,他只觉得这是送上门来的奇珍异宝,跟他手上盘着的两个核桃没什么差别。
      他恨极怒极,头脑一热,决定给这段荒唐事一个了断。
      但他没有握紧手中的利刃,因为腹中的异样牵动了他的痛觉,让他干呕起来,几乎就要昏厥当场。
      他还没有名分,如今又失去了作为玩物的大部分价值,昏王不信他能容下这样的血脉,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甚至强行让他在朝堂上出丑,贻笑大方。无数双眼睛倒映着,铭刻着,琴缺这个名字很快沦为了一场笑谈。
      这些赤命都不知道,他回宫面圣那一日甚至才是头一次见到昏王的真容,以往在沙场,平朔王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头衔,一道命令,一旨圣意,至于遵从与否,先是听别人的,后来便是听他自己的。
      也就是那天,他重新见到了赑风隼。
      昏王向来不喜欢战事,赑风隼也就从未主动打听过,只是对这个模模糊糊存在的将军有些好奇。玩弄兵法不是他的长项,但虎符底下的士兵并不算很多,只要先发制人,不怕应对不来。
      于是他索性央求着同昏王一起去迎那所谓的将军,也好给他个下马威。
      他欢愉畅快完了,懒懒地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正遇上赤命往上瞧,那一眼对视,他的心脏仿佛漏跳了好几拍。
      入夜,那把刀被他藏起又拿出,他竟不知道这刀要插在哪里才合适:先解决了眼前这个昏王?还是连同孽种一道?再或是……
      赑风隼,你本就不该活到现在。这念头突然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慌乱起来,生怕赤命突然出现在身后扯着那张脸皮,举着那染血貔貅向他质问,而他只能无言以对。
      他想着要给赤命留个念想,谁知道竟成了对方的此生执念。
      身边的昏王揉了揉眼睛,刚想问他做起来干什么,一柄刀卡在他的喉头,把他还未出口的话留在了黄泉路上。从前他鄙夷那些赏赐他的金银珠宝,而现在他跌跌撞撞逃出宫来,发觉身上只披了一件赤命给他的披风,除此之外他两手空空,两鬓苍苍,略微一算,自己也不过只尝了二十三四的岁月,竟全是寄人篱下的。
      那蛇灵虽庇佑他容颜不改,性命无虞,却也拿走了他本就虚弱不堪的气数,眼下这羸弱身体虽曾会些功夫,却也渐渐不顶用,要效仿赤命那条武将九死一生的路显然不可能,但单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一番功业,又有谁肯为他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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