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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北东西尽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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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有几个人在他屋里进进出出看他的丑态,赑风隼无力也无心去管,药劲儿一阵强过一阵,一浪高过一浪,他却昏昏沉沉蜷在角落里咬死了不肯求饶。眼看着官爷们看戏的日子要到了,坏胚子们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给他停了一天药让他稍微能喘过一口气来。
赑风隼如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再过几个时辰却要被逼着上台撑起一晚上的场子。那些下人却不管这些,把他拖起来擦洗了一遍,草草套上戏服,又叫来几个小戏子给他上妆。
“多上些胭脂吧。”赑风隼气若游丝,小戏子紧贴着他才勉强听出说的是什么:“否则在台下瞧着……不好看。” 本是同病相怜,哪怕先前有再多的嫉妒怨恨,小戏子看到赑风隼当下的光景也觉得心里难受:“您可是角儿啊,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
赑风隼忽然来了力气,从他手里夺过笔来,非要自己上妆不可:“你……说得对,吾活着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挣了个角儿的名头,绝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层层粉墨,遮住了满面病容,也蒙住了一腔愁绪。
赑风隼颤颤巍巍踉踉跄跄出现在后台,就相当于给那些不明就里的配角吃了一颗定心丸,大伙忙活得好不热闹,只有几个园子里请来的角色在一旁掩着嘴窃窃私语,赑风隼也不管他们,只管仔细查看一会儿台上要用的道具家伙是否齐全,指尖在一排兵刃上敲敲打打,心里突然有了些主意。
第一折戏他们便要听《贵妃醉酒》,虽然只是说那杨贵妃借酒浇愁的故事,可舞步身段一样不输武戏,赑风隼此时虽是心神稍安,却也架不住连日来的病体拖累,前台锣鼓一响立马心烦意乱起来,却推辞不得,只好踏着乐声迈步出去,两边各一甩袖,台下便响起一片掌声来。
“海岛冰轮初转晴”一句还未了,赑风隼抬眼就看见西边黑压压一片阴云,料想是天公不作美,连唱词都不肯相合。
扇子一收一合,搭在腕上婉转了几个圈,赑风隼身子软得几乎要揽不住那扇面,幸好下面的官爷并没有几个真正懂戏的,不然放在学戏的时候定然是逃不过一顿打的。
第一杯酒很快奉上来,果然装的是货真价实的好酒,赑风隼原是有些怕自己头晕眼花撑不下去的,可这一杯酒下肚,索性抛了神思,什么戏,什么官,都不在乎了。
他的手生的极美,掩面丢杯那个动作掀起一片惊呼,赑风隼暗笑这群人没见过世面,他这个角儿才几年未亮相,风采竟已被忘了不成。
卧鱼赏花,衔杯下腰,赑风隼使尽了气力,台下人却只看见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态,腰软身柔的戏子最讨这群禽兽的欢心,又一杯酒咽下,赑风隼有些微醺,听那锣鼓落在耳畔绵绵软软,就只管着把嗓子吊到天上去。
下面的只管起哄,也不管赑风隼撑住撑不住,“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倒是应了现在的景。
赤命躲在后台的戏服堆里,暗中往台上瞧着,赑风隼每挪一步他就攥一下拳,生怕出什么事端。
他本是要在开台前把赑风隼悄悄拦下来,可他身边一直有小厮左右围转着,一直护上了台,只好暂且藏起来另寻打算。
眼看着第三杯酒端到面前,赑风隼衔起杯沿,下腰转了个圈,刚要把那空杯虚撂下,突然心尖上一刺痛,腰眼瞬时没了力,歪着头撞在地上。
赑风隼知道这回是真砸了场,可略一张口,便有止不住的血呕出来,倒流到眼中红了半边天。
他自己动弹不得,自然有人帮他动弹,一路从戏台拖到下面,赑风隼看哪都是一片血红,他也懒得挣扎,任他们摆布。
“赑风隼?”眼前一个稍熟悉些的影子捏住他的下巴硬抬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怒气:“你知道今天捉你下来为的是什么?”
“酒里有毒,吾知道。”赑风隼回答得很是干脆:“不过呢,不光是这酒里,这角角落落,哪处没有毒呢?”
“我问的是你可知罪?”
“罪?”赑风隼抬起头来,他笑起来是很好看,可脸上带血的笑却让人看着发毛。他看了看那边骚动的人群,其他人都看不真切,只有被四五个大汉拦住按倒的赤命在他眼里映得最清楚。
“罪在心比天高,罪在身为下贱!”他狂笑起来,抖落了头上珠翠,扯断了胸前珍珠。“你们想知道吾的真心吐给了谁,那便附耳过来。”他伸手勾了勾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真有个胆大的官员凑上来扯住他的头发,赑风隼轻笑着,他已认出这位床笫间无勇无谋的大人来,“你过来。”他咯咯笑着,一手搭在他肩上,往他耳廓里送着热气——
“你也配?”
一股热流喷在那外强中干的皮囊外衣上,吓得他屁滚尿流,只顾着捂着肚子尖叫:“赑风隼杀人了!赑风隼杀人了!”
沾血的刀半截嵌在赑风隼怀里,半截握在他自己手里,他并没有杀了谁,只是杀了他自己。
按着赤命的几个人也都吓傻了,不由得松了手,赤命把他们狠甩开,只听到一句“赑风隼杀人了”,正要抢过家伙杀出一条血路来,猛然看见赑风隼倒在尘里,那双眼睛还死盯着自己。
有一滴泪和着血落下,可惜赤命没能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只知道许多双手来和他抢赑风隼,他死死抓住不放,生怕赑风隼被他们拆吃了去。
“大人,他只是个园子里的杂役,许是见了死人,精神错乱,交给我连同赑风隼一并处置吧。”说话的正是当初去请赤命的那个狗腿,他还是那副溜须拍马的做派,此时看来却不再恶心了。
趁着那些官员七嘴八舌地骂起来,狗腿赶紧拽着赤命隐入人群,绕了小路往僻静地方去了。
恍惚间他拖着脚步跟那狗腿在一片抱怨谩骂中渐渐走远了,两条胳膊都已经麻木,低头一看,原来是赑风隼偎在他胸前:“你怎么冷冰冰的,怎么都湿透了?”赤命低头冲他问话,他也没有反应,难道是睡熟了?可眼睛分明还睁着呢。
“赑风隼是个好人。”狗腿提着灯走在前面,突然说了话:“我在这当差多年了,只有他是真心敬我的,如今他遭了不测,我也只能帮他到这里。”他推开一扇偏门,拿灯指了指外边:“这里虽然只有我认得你,但以后千万不要再来了。”
“他哪里遭了不测?”赤命打断了他,又接着说:“我把他接出来了,从此他要过真正的好日子了。”他又稍稍抖了抖赑风隼:“你说是不是?”
赑风隼虽然身上有些凉,但还是软的,宽大戏服并不贴身,实际上他很是消瘦,赤命不需太使劲就能把他抱起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躲在暗处怯生生地偷看他,像是被主人狠心抛下的奶猫。
“你怎么都不眨眼,眼睛不酸么?”他腾出一只手来轻轻盖在他的眼上,赑风隼终于闭上了眼,再也不睁开了。
身后那点烛火随着一声叹息被挡在门里,门里门外砰然被隔成了两个世界,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平分开来落在两处,才稍显得天理昭彰。
赤命懵懵懂懂地去堵赑风隼胸前的刀口,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已不似先前那般大股大股往外涌。“你别再流血了,血都要流尽了。”他喃喃着,把他搂得更紧,企图渡过自己身上的一点热气。
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件硬物,正塞在赑风隼胸前,赤命摸索着探出来,借着积水反光看出是一个血淋淋的玉貔貅,半红半绿,两只染血的眼睛正对着他,正像是死不瞑目的赑风隼。
他这才想起来赑风隼已经死了,他跪在街口摸他的脉搏,探他的鼻息,听他的心跳,一无所获。
听闻园里出了变故,家家户户早就门窗紧闭,没人理会街口在发生什么。赤命看见有个“悬壶济世”的牌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他哆嗦着,左手捧着玉貔貅,右手揽着赑风隼,敲开了那扇门。
门裂开一条缝,里面的人也不问缘由就把他迎进来,那是个平平无奇的老者,直接把玉貔貅推到一边,问:“说吧,来我这儿的人都是不肯放手的,你想留他的什么?”
“留他的命。”赤命跪在雨水之中,抬头看着那老者,目光坚定。
“你若早几年醒悟,或许还有救。”
“留他的身。”
“尸身不腐,那是皇家王室才配有的秘术,也留不得。”
“我懂了。”赤命站起身来,目光如炬:“但我怕若有朝一日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我会忘了他。”
老者看了他许久,又看了看他揽着的赑风隼,轻叹口气,道:“进屋来吧。”
天晴时赤命再踏出门来,身边已没有了赑风隼。
美人骨血皆成灰,谁人倾许空皮囊。城里的风雪能杀人,不知多少人埋骨其中,几年过去,平朔新月依旧,却已换了人间。
马蹄踏在雪里,马上的人沉默不语,就这样一路走过城郊的断壁残垣,赤命无时无刻不想回来,却又害怕回来。他手里的刀饮过太多热血,随着他的满心恨意微颤起来,恰应了那句“铁骑突出刀枪鸣”。
传言都说平朔将军的刀上缠着厉鬼,沾血就发笑,无血则哀嚎。
“若是它沾不上血呢?”
“那就要用刀主自己的血去养它!”
“是么?”王座上传出咯咯的笑声,回荡在无人的大厅里,两道玉白躯体绞在一处,像是漩涡里挣扎的两株并蒂白莲,燥乱水声中迸出星星点点的银波,喷溅在一尘不染的金殿台阶上,笑声戛然而止,被急促的咳嗽声取而代之,被掐住的那人仿佛濒临窒息。
“轻声些,一会儿把那厉鬼引来就不好了。”
赤命知道宫闱中向来是野史流传的源头,却不曾想入眼竟是这般不堪入目。离得老远他便听见逗趣讨饶的嬉闹声,没想到这二人丝毫不知收敛,眼前这个平朔王,还哪有半分他父辈一般的样子!
半跪在殿下,眼看着熟烂琼汁在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中一阶一阶流下来,赤命强压住心中怒气,沉声问道:“王召我回来,所谓的叛乱却在何处?”
“将军只知那刀剑伤人,岂知这美人心更夺人性命呢?”生就一张帝王的面容,骨子里却无丝毫做王的傲气,赤命昂首质问:“王口口声声所言的叛乱,只不过是这承您恩泽的女子?”他挑眉看了看那被撕裂的素白莲瓣:“也不过如此!”
那新上任的平朔王却听不得这样的忤逆之语,一气之下推开伏在怀中的软玉,转念又一想,换了温和语气说道:“将军何必如此动怒?自古兵家多纷争,如今战事暂歇,何不同孤共享太平?”他扯住身下那人的头发,牵起一连串呜咽,一双美目流转着投在赤命身上,又是一声婉转媚啼。
赤命心中无比烦闷,正四下张望,猛地与那美人四目相对,竟恍恍惚惚失了神智,脑中顷刻间炸成了齑粉。
高卧台上,雌伏人下的那人,为何面容眉眼仿佛赑风隼转世再生?其他的事情他都忘得七零八落,唯有这张脸日日夜夜揣在怀中,是致死也忘不了的。
“三贝……”他忘情地往前挪了挪,张开双臂就要去接那半身探在台外的妙人儿,却被那平朔王生生喝止——
“大胆,琴缺也是你能觊觎的?”一声惊喘,那人已经重新倒在平朔王腿间,再不叫赤命看见了。
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失了魂魄的雨夜,不知自己是如何退出来的。
那样的容貌,那样的眼神,他竟然,是叫琴缺么。赤命握紧了拳,咬破了唇,融入茫茫夜色,耳边还是充盈着王座上的嘤咛哽咽,那一晚也是如此这般,赑风隼与鬼方赤命被裹在纷扰红尘中落了劫难,那这又算什么?顶着一模一样的脸,却让他触不到摸不着,连句心底的话都掏不出来?
他摸着藏在胸前的那副面容,皮下早已无血肉供养,却还是光洁如旧,令他心颤如斯。
无意间又想起那刀缠厉鬼的坊间狂语,赤命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好端端的美人皮骨,被妖化成磨牙吮血的厉鬼。
“天意愚人啊。”赤命慨叹一声,望着刀剑尖反射的清冷月光:“你倒也真如厉鬼,不然为何勾了我的魂魄还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