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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男女之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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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愈枕着胳膊盯着石棉瓦房顶,身边的袁安背对着他因为那句话似乎还在消沉,弯腰佝偻蜷缩成一只虾米,片刻后又翻身过来对着他,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哥”。
“哥,你睡了吗”
“袁愈,袁愈?哥?元谋人?”
“干嘛?”袁愈觉出又到了交换前的敏感时期,就他妈跟姨妈期一样,只不过一年来那么一两次,次次得小心对待。
“哥,如果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只能选一个人做你的兄弟姐妹,你会选袁召还是我啊?”
得,妈的,又来了。
“没有如果。”少说为妙,省得落下话柄。
袁安安静了会儿,声音似有些寂寥,“我什么时候才能做袁安啊。”
“别矫情了,至少你还能做袁召,袁召又能做谁。”袁愈直男的大胆发言。
“那你的意思是你选袁召不选我?我给你抄那么多作业是白抄了?”袁安跟个争宠的怨妇似的,语气里说不尽的酸和埋怨。他噌的一下坐起来,紧紧攥着袁愈的一条胳膊,仿佛只要袁愈说不选他,今夜就要将他这条胳膊生生拧断。
又双叒叕来了。
袁愈深深叹了口气,用力将胳膊抽出,“你丫是不是又欠揍了,你这阅读理解水平真是你们年级第一?是不是作弊了?”
趁袁安接腔之前,袁愈赶紧捏住他的两片嘴唇,揪成一只小鸭子,“祖宗,别秃噜了,能不能行?我赚钱了第一件事是给你把户口落到咱家来行不行?”
蔫了吧唧的袁安霎时就满血复活了,琥珀色的眼睛蓄满了月色清辉,在夜里仿佛也能看到他双眸里点点碎光,透着单纯的兴奋与激动。
“哥,其实我知道这不怨袁召,但我也不能怨爹娘,我怕我怨他们,他们就把我换回去了,到时候那些小孩儿又来问我为啥老是赖在姥姥家。”
袁愈一时无话,袁安又接着说,“哥,其实我跟袁召最羡慕的是你,你可以做你自己,跟在爹娘身边,不用怕被人发现之后罚钱,不用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换回去,也不用留长发,被人说是娘娘腔。”
袁愈扭头在黑暗里深深地看了袁安一眼,“古时候的皇上跟将军,都是长发,男女之别不在于头发长短。”
他抬起手在袁安的脑袋上揉了揉,自然卷的头发细软又蓬松,因为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滑滑的触感,拢在手底下,无端的手心痒,心也痒。
“你要剪掉吗?”
“em...还是算了,那样我就彻底要被送走了。我们班有短发的男生很娘,也有长发的女生很男人,我同桌儿就是个男人婆。”
袁愈抿了抿嘴,说,“快睡吧。”
袁安终于再度躺下,趴在床上,蜷着腿儿,像一只小青蛙,这是他心安以后乖乖入睡的习惯性姿势。
但是那年寒假,袁召依旧没能来。
那晚过后,袁安似是把他哥那句男女之别不在头发长短的话记进了心里,每天把牛奶当水喝,在学校跟男生勾肩搭背地满世界乱窜,个儿头猛蹿,直追袁愈。
时间飕飕刮过,转眼到了学期末,袁愈考完该升初三,袁安则要小升初了。
袁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个男孩儿,淑芬跟袁回向来惯他。准备花点钱让他去城里读私立中学。
“花点钱就花点钱,这会儿竞争这么激烈你不上个好初中就行了?底下这个乡镇的中学就是不行,那些个老师肯定比不上城里的私立中学。”说罢,淑芬儿往袁安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
袁安托着腮,瞟了他哥一眼,袁愈低垂着脑袋似是在认真地呼噜呼噜吃饭,没吭声。“那我哥也没去城里读初中啊,我也就还在联校里继续读初中得了,省得麻烦。”
“坐没坐相!”袁回瞪了他一眼,袁安赶紧放下托腮的爪子认真扒饭。“还是听你妈的吧,到时候你考不上好高中,再考不上好大学,更麻烦!”
袁回跟淑芬儿虽然没有上过两天学,但是不知道为啥,将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奉为圭皋,深信不疑。
袁安想,要是在这点上能不偏心就好了,这样,自己在面对大姐跟二哥的时候也可以理直气壮,不用时不时地那么心虚。
袁愈坐在板凳上,趴在床沿上,垫了个垫板写作业,没办法,家太小了,老旧的书桌跟板凳高度不合适,让人趴着写会字就累个半死。
袁安也挤在另一边做卷子,写了一半又开始唉声叹气玩头发,把皮筋儿摘下,散开长发,扎下头去写了两道题,又把头发撸起来绑上。
袁愈叫他搅得心神不宁。
又想起来胡同里那只名叫翠兰儿的猫,特立独行的不行,别的猫饿了会喵喵叫,翠兰儿就会在你跟前翘着尾巴转悠,你走到哪儿他转到哪,直到你喂他一口吃的它才衔了东西悠悠离去。
撂下笔,袁愈攥住他扎头发的手腕,把那皮筋一把薅下。
袁安霎时倒吸一口凉气,“嘶——啊!!!疼啊!把我头发薅掉了一绺!!”袁安转头对他哥怒目而视。
“该!叫你不好好写作业,在那儿跟个小姑娘似的玩头发!”
“你不是说男女之别不在头发吗?!!”
“长头发不一定娘,玩头发一定娘。”袁愈瞥他一眼,这时的他大概没想到日后他在玩袁安头发的时候,会被袁安用这句话反将一军。
“哥,我不想去读私立中学。”袁安侧头趴下看着他,微卷的长发散了一背。
“不是挺好的么,你成绩好,别再联校这种地方憋屈了,浪费。”袁愈再度垂下头,一边转笔一边读题。
“你不懂,我知道咱爹咱娘偏心,都是小孩儿,谁还没点儿怨气了,我不想欠你俩太多,也不想你俩怨我。”
袁愈没接腔,等着他继续说。
“而且我怕到时候到了城里的中学,管得太严,不让留长发了,我就被送回去了。”
十二岁的少年,还远远没有长开,身板纤细单薄,五官还透着浓浓的稚气,散着齐腰的长发,拧着秀气的眉头,微翕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打下一片阴影,在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柔顺,隐约透着雌雄莫辩的美。
袁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这两年计生办查的没有那么严了,你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没人天天闲的没事干就想举报。而且迟早有一天袁召得做回袁召,你得做回你自己。这两年没见过、不熟悉你俩的人分不出来你俩,再过两年你还能装女的?”
袁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继续道“顺其自然吧,等大姐高三了准备高考的时候,户口这个问题总得有个说法。”
袁安抬眸看着他,袁愈继续道“你想上哪儿读上哪儿读,不用担心我俩怨你,谁该抱怨我都不该抱怨,而且我在联校当个山大王挺好的,犯不着去城里你追我赶,只要最后考试分儿高就行了。”
这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么?袁安把脑袋埋在床上蹭了蹭,觉得他哥真是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了。其实,袁愈也觉得,袁安真是早熟太多了。
袁安一个鲤鱼打挺儿坐起来,冲他龇牙咧嘴地笑了笑,说“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个月时间匆匆而过,袁愈跟袁安双双结束考试。
淑芬儿那天骑了三轮儿车去学校给他俩收拾东西,袁安小学班主任翠娟儿在台上哽咽落泪,袁安倒是没什么感觉,接过同学们递来的同学录在上边唰唰留言签名儿。
越过窗户一眼看到学校门口人头攒动的家长群里伸长了脖子的淑芬儿,带着顶草帽,在一堆家长里显得又瘦又小,袁安的心霎时就哽住了,憋憋闷闷的不舒服。
后桌的周浩拽了拽他的马尾,问“兄弟,初中上哪儿上啊。”
袁安头都没回,手指了指地,意思是还在这,还在联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