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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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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太医什么也查不出来,一大群人站在文远殿里束手无策。后来文靖远来了,说我只是太累,休息几天就好,接着用各种理由赶走了所有太医和宫人,关上门走到我床边。
我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掌抚在我前额上,我觉得很舒服就挺了挺额头,马上接到他一记爆栗:“就知道你醒了!在床上躺那么多天,是想吓唬太医,还是不想上朝啊?!”
我知道他担心我,想对他笑一笑,眼泪却先下来了:“文靖远。。。我梦到我身上全是血。。。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领着个孩子要来找我索命。。。我害怕。。。”
文靖远用手擦去我的眼泪,拍拍我的脸,笑道:“都是男子汉了,做个噩梦就吓得哭起来,你丢不丢人啊!”
我拼命摇头,更多眼泪流下来。我知道唯有在这个人面前不用装什么帝王威严,是他护着我长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的父亲。可是我真正的父亲呢?可是那个热衷权势,残忍无情的男人?
“这件事我不想再查下去了。。。我觉得他们好可怕。。。”我把脸舒服地靠在他宽大的手掌上,摩挲着那粗糙的因为常年握刀长了血多老茧的皮肤,我才能够安心。
文靖远却突然粗暴地捧起我的脸,狠声道:“你说什么?!连你也这样看他们!你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查清楚,根本还不了解他们,凭什么出口侮辱你的。。。先辈?”
我脸在他手中,后颈仰得都疼了,使劲挣扎拽他的衣服,他却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提到。。。他们,口气稍微不好,他就这么愤怒?他们生前给过他的好处我能加倍给他,再说他可以为了我到现在都不成亲,为什么每每碰上他们就可以把我抛到一边呢?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我倒要瞧瞧了!
“好,查就查,你先放开我!”
文靖远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突然放手,我一下子砸在床杆子上了。
他忙抱起我拼命揉我的脑袋:“对不起,对不起。。。你说真的吗?不怕有噩梦再来纠缠你?”
“金口玉言,当然是真的!再说有你这个门神在,我才不怕什么女鬼呢。。。哎,你轻一点,头发都被你扯掉了!”
我没想到会再来清辉宫。上次来了之后,我已经加派人手恢复了清辉宫的旧貌。进门一看,果然整洁多了。老宫女阿娥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在花园拔草呢——我已经封她做了清辉宫的总管——见到我们来,急忙领着人来叩头。
“圣上是来找阿希的吧?我这就去叫她过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疑惑,阿希?哪个阿希啊?我认识吗?
文靖远似乎能洞察我的心思,趁人不注意狠狠拍了一下我的:“是先皇的贴身侍婢阿希,就是阿娥先前让我们去找的,皇上忘记了?”
阿娥很快就把我已经抛到九霄云外的人领到了眼前,是个三十多岁的农妇,见了我却神情镇定地按宫中礼数磕头问安,一点也没有普通百姓朝见天子的慌乱,一看便知是从宫里出去的。
文靖远凑在我耳边低声道:“原来她换个地方卖菜了,害我找了好几天!”又对阿希道:“阿希,陛下问你的话你可要如实回答,不可隐瞒,知道吗?”
阿希扣了个头,起身,我这才看到她的容貌,是比一般农妇要端静些,只是她看我的眼神。。。那是热切吗?
“请陛下跟我来。”阿希说完往前去了。
我和文靖远跟着她穿廊过院,拐拐折折。我不记得自己到过这里,一路上的风景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似乎。。。
“到了,陛下。”阿希低眉立在一座屋前,“民妇要说的话,全在里面了。”
那是一座江南园林似的屋子,比起其他殿的富丽堂皇,这屋自有它的宁静悠然,且它正位于静心湖西侧,抬首便能望见湖上风景,周围绿荫遮蔽,可闻鸟声,宫中再找不出更幽静的场所了,不难理解为何先皇会不顾反对选这处作为寝殿。
推门进去,豁然开朗。原来这屋里面虽然不大,陈设却极其简单。地上铺的是大红织锦地毯,已经有些磨损了。东面置了一床,雕龙画凤,挽着重重黄纱,床前有张大大的纱织屏风,画着卧于芭蕉下的仕女图。它西面窗下有张梳妆台,铜镜明亮,旁边还放着些梳子首饰,恍如先皇在世时一般。梳妆台旁立着个一人高的的雕漆木柜。
已经其余便没什么了。一张四方桌置于西侧,上面放了些书和笔墨,奇怪的是桌子旁仅一左一右放了两把椅子,更奇怪的是这桌子和椅子也不知是谁所做,连漆都没有上,而且一看就知道此匠手艺不佳,古朴得甚至有些简陋的桌椅与房间格格不入,但面上已被磨得发光,显然先前的主人很喜欢它,故而使用频繁。
我有些失落,照阿希所说,这本该是间藏了许多秘密的屋子,怎会如此简单?
我和文靖远分别在两张椅子上坐下,谁都没有说话,大概他也有些疑惑。
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制药,工具,圣贤,字帖,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拿了那张字帖来看,发现竟然不是先皇的字迹,翻一页过去,果然右下角写着“嘉业八年六月二十午蓝”。
忽然有些心烦,我把字帖放了回去,想了想,又拿了本《诗经》压在上面,生怕被人看见。我忘了,这屋子除了我和那些打扫的宫人别人是进不来的。文靖远似乎看到了我的愚蠢举动,掩着嘴低低地笑。我被他笑得脸上发热,站起来装作四处察看走开了。
来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着我迷茫的脸。其实我的眼睛很像画像上的女皇,不是宫廷画师画的那些供奉在奉先殿墙上的那些,而是从藏书阁找出来的,不知作者是谁的那张肖像。安静的,有点忧伤又带着憧憬的眼睛。也许她真的是我的母亲。
忽然发现木梳上有根头发,我小心地拿下来用手帕包了放进怀里。梳妆台其他抽屉里都只是些首饰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再看旁边的小矮柜,门一拉开,“呼啦啦”地涌出来许多纸张,白蝴蝶似的飞舞到地上。我捡起一些来看,竟然全是女皇的画像。或坐或站,神态可掬,十分传神,大多数都仅有几笔,似乎是平时随意而作,却被人细心地收藏起来。看笔法与先前我捡到的画像相似,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呵,那角上果然都写着“蓝”。他在这深宫禁院倒很放肆,也不怕被人看见!
我在文靖远走过来前赶快把地上的纸张收拾起来放回柜中,狠狠地关上柜门。装出轻松地样子绕过屏风,信步踱到床前。这床倒是很宽大舒服,纱帐被褥皆用黄色,象征帝王高贵。贴着那被褥,隐隐还能闻到香气,穿越二十年的时空飘扬而来,熏人欲醉。
她也不想这样,只是那些混乱纷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让她依靠,然而这个人就出现在他面前了,带着只对她绽开的微笑,逼着她心甘情愿地投入那两口幽黑的深潭,哪怕是万劫不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灰,也许是上天惩罚她窃国不义,降下他来毁灭她吧。也好,长久而无意义的生,还不如活过一回然后立刻死去。
隐约看到床内的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我探出身小心地撩起纱帐,竟是一首诗,用小小的楷体刻在墙角,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见。
“自春来,愁红惨绿,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单,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鞍马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课吟。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他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他活着的意义。那么久以来为名利权势,他使阴谋,断情意,日日戴着沉重的面具不敢脱下,生怕露出一点点软弱犹豫,便立即会被虎视眈眈的敌人吃掉。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是机械地争斗厮杀,等待有一天注定被吞噬的结局。他甚至希望那一天快一点来,替他结束这暗淡无情的一生。
可是这样灰暗的天空,因为那女子的到来,也变得明亮多彩起来。她给的欢乐,是他只有在久违的童年享受过的奢侈品,那时候他的父母还在,他还是他,而不是背负一族的德文王。而现在,只有在跟她在一起那有限的时间里,他可以脱下那厚厚的面具,喘一口气。这本不该出现在他生命力的女子,是上天可怜他干涸的心而赐予的珍贵雨露,叫他怎么能放弃?哪怕这雨露带着剧毒,要毁了他的一切。
这世上最不应该在一起的人偏偏在一起了,到底是老天的怜悯还是玩笑?
我抱着那被褥躺了很久,久到快要睡着了,文靖远才叫我起来。原来已经日薄西山了。
打开门,阿希居然还站在那里。也许这只是她二十多年前养成的习惯。
见我们要走了,她按理叩头拜别,文靖远打发她回家,我只注视着面前的静心湖在夕阳下波光袅袅,煞是好看,却突然听她叫了一声:“陛下,如果还想知道更多,去东林镇吧。”
那日傍晚急召他来,他一进门,就看见她趴在那木桌上小声哭泣。从未见过她这样子,他忙过去询问。
她抬头,是一双惊慌失措的眼:“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带我走!”
是老天在惩罚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