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疯女人 ...
-
我捧着那个装镇纸的锦盒,恍恍惚惚地跟着文靖远一同离开玉摊。走出老远还听到那玉贩感激的道谢,因为文靖远赏了他很多钱,那是他应得的,不是所有小贩都能守住承诺,也不是所有的小贩都能凭一张画像揭开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他应该感谢这段往事,不像我,面对它,只会不知所措。
文靖远第七次把我从疾驶的马车前拉开,刚想发火,看见我失神的眼,明显一惊,片刻后才叹口气道:“碧喜,你在失落什么?”
失落?我有吗?
他按住我的肩膀,仔细看我的眼:“又或者,你在失望什么?那段爱情——如果真的存在过的话——它让你害怕了吗?”
爱情。。。那么美好的东西怎么会令我害怕呢?可是,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过,它的结果会是我吗?美丽的花结出丑陋的果实,要叫我如何咽下去!
文靖远又叹了口气——自从我开始调查那件事,他看到我总是这个样子,活像个六十岁的老头——拍拍我的肩,道:“这事儿可够你那个小脑瓜想上好几天!别折腾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至于那个阿希,我看你今天是没心情见了,改天我找到她带她进宫好了。”他拉我在一个馄饨摊上坐下,叫道:“老板,两碗馄饨!”
“哎,来喽!”馄饨摊老板是个身材矮小,面皮黝黑,笑容却很灿烂的年轻小伙子,身手麻利地把两碗馄饨扔进锅里,又趴到灶下加柴。
这个馄饨摊很小,又不是餐点,客人只有我们两个。文靖远没事人似的东张西望,偶尔跟老板客套两句,我却很惴惴不安。这个馄饨摊。。。他们不会也来过吧?我该不会这么倒霉。。。
一只干如枯柴的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
“我不认识什么二十年前的一对男女。。。”我条件反射地喊道,回头一看却是个满头花白的大娘,神情枯槁,眼神呆滞,盯着我和文靖远傻笑。
我俩正莫名其妙,馄饨摊的老板一个箭步冲过来把她拉开,对我们歉意地笑笑:“对不住,两位客官,这是我娘,以前受过些刺激,神经不太正常,我爹又死得早,放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带到这里来了。她只是有些神志不清,绝对不会伤人的!”
我和文靖远都有些被他的孝心感动了。文靖远拉过呵呵傻笑的老妪,对摊老板道:“你去忙吧,反正也没什么人,让大嫂在这里坐,我们替你看着她。”
馄饨摊老板一个劲儿道谢,回去更加卖力地烧我们那两碗小馄饨。真是个好小伙儿,带着疯癫的老娘卖混沌,会因为别人的一点小恩惠而感激,生活简单快乐。
我突然有些嫉妒他。如果我母亲还在,无论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皇还是眼前这个疯老妪,我也会这样照顾她的。
老妪完全不知道堂堂九五之尊正嫉妒着她儿子,安静地坐在一旁,身体很有节奏地前后摇晃着,嘴里念念叨叨:“。。。是他害死你了啊。。。芸兰小姐。。。还害了老爷一家子。。。可怜你那时候已经怀了身孕。。。这个杀千刀的,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要天打雷劈的啊。。。”
本来还在悠闲地打量街上行人的文靖远突然转过来,直直地盯着疯老妪,声音有些颤抖:“大嫂。。。您刚刚说什么?哪个芸兰小姐?”
老妪只朝他呵呵笑了两声。我狠狠地瞪了文靖远一眼,他竟然去问一个神志不清的老妇问题,吓着人家怎么办?真当她能回答你啊?
没想到老妪竟然真的开口了,尽管口齿不太清楚,我也含含糊糊地听出她说的好像是“陇西大将军千金邹芸兰小姐”。
陇西大将军这个称呼二十几年前就被朝廷废用,这大娘果然是糊涂了。
文靖远的声音却越发颤抖,指着老妪:“你。。。你是谁?你可认识德文王刘蓝?”
“啊!”老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大叫一声推翻了桌子,文靖远赶紧拖着我站起来,再晚一点我已经被砸在桌子底下了。
妇人的儿子闻声跑过来,抱住发了狂似的老妇,焦急地叫道:“娘,你怎么了?平时都不这样的,今天是怎么了?娘。。。”
文靖远突然伸手抓他,那小伙子看起来很有力气,却也抵不住文靖远的一抓,被摔倒了地上,看着刚才还和和气气的客人强行制住自己发狂的母亲,拨开她脸上散乱的白发,打量了半天,皱着眉道:“你是小英!王妃的陪嫁丫头小英!”
爱情没有开始,已经被强行熄灭了。
嘉业七年七月初七,德文王一手安排了弟妹们成功的婚姻后终于轮到了自己,迎娶当时手握重兵的陇西大将军邹康的独生女儿邹芸兰,为他通过整治婚姻巩固扩大朝中势力的方针添上了完美的一笔。可是这次,是圣上赐婚。
也许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也许是她终于开始害怕了,她将另一个女人强行塞进他怀里,要他从此低头,再也看不见自己。
效果很好,他果然开始对自己很冷淡。再没有清辉宫的畅谈诗文,没有凡俗市井的新奇发现,没有巨大书房的温暖烛光,偶尔在早朝时碰上他的视线,那眼里满满的敬畏与淡漠,就像以前一样,像他们还没有彼此熟悉,确认对方是世上唯一能给自己快乐的人时一样。她告诉自己,这中间的一切,都当是一场梦忘了吧。从此以后,他们不过是君与臣。
她看他的眼神终于恢复到了看一个臣子应有的威严与支配。因为陇西将军力保的关系,当时年仅二十五岁的德文王成了历朝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大相,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握了朝廷最大的实权。
在外人看来,他们君明相辅,开创王朝盛世,共治天下繁荣。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早上,当她独自从庞大奢华的的龙床上醒来,想象着他还躺在另一个女子的温柔乡里,大概正睡得甜蜜安心,心中替他开心又忍不住有些酸楚。
“娘!”被摔到地上的小伙儿很快爬起来,护过惊慌的母亲迎面就给文靖远一拳。这一拳文靖远本是能躲过的,但他却硬生生地受了,嘴角很快流出血来,却还对我笑:“碧喜,你运气真好,没找到阿希,倒找到个小英!”
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看他让别人受伤,原来这个看起来可以帮我解决一切事情,强到我只能仰视的男人也有这么一天。我掏出手帕替他擦嘴角的血渍,心中有些隐隐的疼,:“别说话,你受伤了。”
他却抓下我的手,指指那个已经缩到儿子身后瑟瑟发抖的老妇道:“你去问她,可知道二十年前发生在德文王府的那件事?”
“啊!”老妇听了这句话,当即惨叫一声,捂着耳朵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口里混乱地念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刘蓝你这个天杀的,害死了小姐还要诬陷老爷谋逆。。。你不得好死啊。。。”
谁也不知道竟会惹出这样的事情来。
德文王妃很快传来喜讯,她怀着那点小小的酸楚坚持要亲自前往探视。
他的妻子像她想象中那样十分美丽,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狠狠地刺伤了她的眼,以至于她没看到另一个女人眼里的绝望疯狂。
“不知王妃约我密谈所为何事?”她奇怪地看着他美丽的妻子轰开所有人,仅留一个贴身丫鬟手脚麻利地插上了偏厅的大门,站在角落里眼神阴暗地望着她。
德文王妃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忽然问她:“民妇有了身孕,圣上可欢喜?”
“当然欢喜!”她诚恳地答道,“王妃所怀为宗亲血脉,正好这几年王室人丁单薄,若王妃能产下麟儿,可立为储,将来继承刘家天下。”
邹氏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你真的愿意把这天下交给我的孩儿。。。或者是,他的孩儿?”
她微笑颔首:“现下仅德文王一支与皇室血脉最近,这天下传给他,也算是物归原主了。”这话说来荒唐,却已藏在她心中许久。这个莫名其妙的皇帝坐了这么久,偷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只是她而没想到上天对她如此之厚,如果能将皇位交给他的孩子,她此生便再无遗憾。
邹氏像是有些惊愕,片刻便恢复了平静,道:“你虽然欢喜,有人却是不欢喜的。”
她本要询问,见邹氏虽笑着脸上却一片灰败,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正要安慰两句,忽见邹氏仰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冷声道:“嘉业!你窃国良久,罪大恶极,既许诺要将天下还与我孩儿,不如现下就还吧!”
“王妃何意。。。”她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见一把锋利的剪刀迎面而来直取她咽喉。
她忙弃坐而逃,只是那邹氏虽怀着身孕,毕竟是将门之后身手了得,很快堵得她无路可退。狭小的偏厅哪容她闪避,刚躲过一刀,忽然被人抱住,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小姐快下手,王爷要从衙门回来了!”转身一看,原来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丫鬟,她早就觉察出这丫鬟不对劲,刚刚只顾着同德文王妃说话竟疏忽了她!
她拼命挣扎,无奈身体动弹不得。想喊,想到这事要是传出去必然要连累他的,忙住了口,咬着牙看着面目扭曲的邹氏步步逼近,高举的剪刀闪着疯狂的光,已悬在她头顶:“嘉业,我要你将皇位和夫君一并还了我。。。”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就听到门“啪”地一声已被震得四分五裂,下一刻她就看到一段剑尖从邹氏的胸口冒出来,带出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她金色的锦裙上。
“你。。。”邹氏回过头,她看到了那张冰冷的脸。
“我以为你和你父亲已经放弃这个计划了,你不该下手的。”他抽回长剑,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那已经死去的孕妇就这样倒在她身上,胸口的鲜血模糊了她的衣襟,高高隆起的腹部压得她生疼。
从此夜夜噩梦。
真是一个残忍的故事,是这个故事把眼前这个女人逼疯的。她的年纪按理应该跟文靖远相差不大,却已老的同六旬老妪,散乱的白□□浮在空中,口里浑浊地念叨着这段往事。其实当时她并没有被处罚,仅是被送回了将军府,而德文王妃的死史书上记载的是“因疾暴毙”,显然有人可以隐瞒这事。那是这女人应该已经受了刺激,等到几日后陇西将军真的举兵被镇压后遣散了将军府,她才真正开始疯的吧。
至于另一个女人为什么会疯就不得而知了。从将军女儿变成德文王妃,怀的孩子被许诺立储,也就是说有朝一日她会当上太后,如此顺利富贵的人生她却弃之不顾,偏要冒天险弑君,我真的想不通。女人为了爱情果然如此疯狂吗?
而德文王,表面上称他忠心护主,大义灭亲,暗地里无人不在咬牙切齿地诅咒他的冷酷无情。为保权势王位,杀害妻子以献君王,端的禽兽不如!
我浑浑噩噩地离开馄饨摊,文靖远很有眼色地结束了今天的行程安排回宫。我总觉得胸前湿漉漉的,仿佛沾满了那妇人的鲜血,低头一看,衣服干干净净的,明明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