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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贩 ...

  •   “陛下,你说阿娥让咱们去找的那个阿希会在哪儿呢?这条街上卖菜的那么多,这让我们怎么找?难道一个个问过去——大嫂,请问你二十年前是否在宫里当过差?——这样?哎,你别光顾着看,走路小心点!”文靖远又在我耳旁唠唠叨叨,其实这点事怎么可能会难倒他,他不过是想逗我说话罢了。
      我没理他,一门心思扑在别的地方。
      又是一个神奇的女子,我捧着画卷仔细端详。画卷上是一个着粉红色衣裙的女子,安静地坐在花瓣飘飞的树下,面容端静,嘴角那抹微笑却又像在神思什么美好的东西,她的身后水光潋滟,山色空濛,这分明是江南。
      据文靖远说这幅画是他在藏书阁偶然发现的,被放在高高的柜顶上,落满了灰尘。只一眼,我便认出,那画的是先皇。可是作这幅画的人是谁呢?能将先皇的音容捕捉得如此准确,必定是高手。可若是宫中画师,那这幅画因被完好地保存,没道理出现在藏书阁中。再说画师也不敢画这样在他们眼里不够高贵威严的先皇。那会是谁呢?
      我还在想着,没留意脚下一棵烂青菜,被绊了一跤摔在地上,手中的画卷也飞出老远,眼看就要滚进水沟里,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好这时一双手突然出现,截住了画卷。那是位买玉器的小贩,此时在我眼里却犹如天神,我忙甩开文靖远要来搀扶我的手,从地上一跃而起,感恩戴德地跑过去。
      “谢谢,是我的画卷!”我伸出双手。
      小贩却完全没有要把画卷还给我的意思,皱着眉打量画上的人:“这位姑娘我在哪儿见过。。。”
      我急于拿回画卷,道:“您一定是弄错了,这幅画是二十年前画的。”
      小贩摇摇头:“我在这街上摆摊快三十年了,见过一次的人就绝不会忘记,你让我再想想。。。。啊,对了!”
      他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放下画卷,埋首到身后的架子上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锦盒来递到我面前:“我想起来了,就是这姑娘在我这儿定做过一对玉器,付了银子却一直没来拿!小兄弟,你该是她的亲人吧?这对玉器总算找到主人了!”
      我大吃一惊,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白兔镇纸,雕刻得栩栩如生。
      我迟疑地把锦盒放下:“大叔,您一定是弄错了,我母亲她。。。她并不是本地人。”十三岁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十三岁以后又居于深宫,他说的人不可能是先皇。
      那小贩瞪起了眼睛:“怎么会错呢?那时。。。嘉业六年。。。对,就是嘉业六年!这姑娘是跟一位公子一起来的,除了这镇纸,那位公子还送了她一对玉耳环!”
      我慌忙扯出脖子上红线挂的饰物:“是这个吗?”
      小小的玉石耳环在阳光下折射出碧绿的光圈。
      小贩指着它道:“对,对,就是这两只耳环!小兄弟,你这回该信了吧?”
      见我仍痴痴地站在原地,为了增强说服力,小贩又拿起画卷端详了两眼,道:“你母亲是叫蓉儿吧?我听那位公子就是这样叫她的。”
      蓉儿。。。
      穿着高贵的她茫然地站在阳光下的街头,喧嚣的人群从她身边匆匆而过,耳畔是小贩们热闹的叫卖声。她有些无望地等待着失散的宫女侍卫来找她,早知道自己对世俗社会的生活毫不熟悉,不应该那样鲁莽地决定微服出巡的。
      她不安地四顾,多年的宫廷争斗让她忽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也许是她身上丝绸太过耀眼,珠宝太过亮闪,而她的神情太过迷茫,几个街头小太保很快就盯上了她。可是他们永远没有下手的机会。
      他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伴着小太保们的嚎叫和周围百姓的叫好声,那样恭谨地低着头,沉着得如同面对任何其他事件时一样:“您受惊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刚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若不是他刚好经过这里,若他刚才拐弯时从另一条街走了,那她要怎么办?
      若是遇上别人,她不知道现在是先庆幸还是更不安。这件事若是让那班老臣知道,又该够她烦心的了。可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德文王据说在朝廷里名声很不好,冷漠无情且城府极深。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并不是传说中那样,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没事。你怎么也在这里?”她朝他身后看去,连个随侍也没有。
      他一笑,道:“同您一样,见天气好随便出来走走。”阳光下他的笑清澈温暖,全不像平日里虚伪冷漠或嘲弄。连他自己也没察觉面对她时,他总是带着这样的笑,也许是因为她身上奇怪地带着令他安心的东西,那副冷漠的面具要如何再戴?
      她微笑着看他:“那正好,我跟侍卫们走散了,不如你陪我逛逛吧。”
      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么个要求,他微一惊愕,低头道:“是。”
      没想到这一天过得很开心。她对什么都是新奇的,面具,糖人,陶瓷娃娃,竹筐,蔬菜,鸡鸭,甚至是一个瓦罐也要看上半天,根本就是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姑娘,哪还有一点高贵威严的女皇样子?他在一旁偷偷地好笑,跟在她后面付账提东西,活像个小厮。也好,就那么一天,做一回她的小厮吧。
      走出了很久,没见她跟来,以为她还在研究那个斗笠,回头一看,她居然在卦摊前停住了。
      “姑娘,算支卦吧,不准不要钱的!”中年道士见大生意上门热情地推销道。
      她转身看他,见他点点头,就放心地接过道士递过来的纸笔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了上去,又朝他挥手道:“你也来算呀!”
      他苦笑,只好走过去也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纸刚放下,就听到她惊呼:“你跟我竟是同日所生!”
      他也有些惊奇,凑过去看两张纸,确实都写着“圣文二十八年正月初一”,只不过他生在辰时,而她则在亥时,于是朝她笑道:“我还是比你大。”
      二人的脸此时距离得非常近,可以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她甚至看到了他额上细微的汗珠。
      他急忙将脸扭开,把两张纸递给道士。两个人都有些脸红了。
      道士故作玄虚地捏着胡子沉吟半响,又是掐指又是摇头,半天才道:“同是生于正月初一,但阴阳有别,女可做命妇王妃,大富大贵享用一生;男则是龙命天降啊,将来必可登九五至尊!”道士的眼里夸张地放出光来,期待地看着他。
      他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也笑了,付了钱站起身来。这颠倒的命运啊!
      她似乎完全没把这事放心上,转身又直奔一个玉摊去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突发奇想,如果真的像那道士说的那样也不错啊,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做自己的王妃。
      意识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使劲甩甩头,朝那个背影追去。
      她正在摊前看玉饰,举着一对耳环问他:“好看吗?”
      很普通的玉石耳环,缀着小小的两块玉石,成色一般,说实话是配不上她的。
      可是看着她期待的目光,他还是笑着点头:“很好看。”
      耳环立刻被塞到他手中:“帮我戴上。”
      她取下嵌着两颗浑圆东海珍珠的和田玉制耳环,把耳朵超向他。
      他捏着那两颗小小的耳垂把耳环带上,放下手来,手心已全是汗。
      她轻轻转头,碧绿色的耳环在阳光下折出金色的光,生生炫了他的眼。
      她笑嘻嘻地看着他呆掉的样子,随手拿了一块玉石拍他的头:“这块玉石不错吧?我一直想做一对白兔镇纸,张。。。张总管反对,不如今日在这儿做了,也送你一块好吗?”说着也不理他,把于是递给老板。
      “不如把两位的姓名刻到这镇纸背面吧?”玉摊老板热心地提议。
      “好啊!”她高兴地道,突然迟疑起来。我说过了,一个皇帝是不需要名字的,皇后也不需要。做太师千金时她倒有过一个闺名,可是除了她过世的乳母也很少有人唤,而且已经过了那么久她想不起来了。
      “这一块刻上宫玉蓉。”站在一旁的他忽然出声道,腾出手来指着一块玉石,看见她疑惑地望着自己,笑容不自觉地爬上嘴角,“宫廷的宫,美玉的玉,蓉花的蓉。”
      “好咧!”老板到后面忙去了。
      “你怎么会知道。。。”她艰难地问道。
      早知道她会担心,他忙恭恭敬敬地轻声道:“早前微臣主持过皇上的祭天仪式,臣也是那时侯偶尔在祭簿上看到过就记下来了。”
      玉摊老板这时又出来了,他赶紧站直身子。
      “这是找给您的零钱,公子收好,本月十五便可来取镇纸!”
      “麻烦你了,老板!蓉儿,我们走吧。”
      他笑着从她面前走向前,她却仍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也一样,站在二十年后同一个玉摊前,拿着那白兔镇纸。镇纸的一只刻着“宫玉蓉”,另一只刻着“刘蓝”,那是他的名字。
      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当初要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二十年前的真相,早就同红绳上的玉石耳环,无人认领的白兔镇纸和写着同样生辰八字的纸条一起,跟着那个无意叫出她名字的男人一起长埋黄土了。我苦苦地挖掘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那一天晚上,因为到底没被侍卫找到,她没有回宫。睡在德文王府巨大的书房里,她透过一排排书架的间隙看着几案上埋头修改公文的他,昏黄的灯光照在侧脸上,眉像往常一样蹙着,留下淡淡的阴影。她突然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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