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上树》工藤宁宁

6、伍 黑

　　黑暗中，有缓缓流淌的水声，丝丝微不可闻的风声，空灵清脆的鸟鸣声，细碎树叶摩擦的沙沙响声。殷绮在黑暗里晃晃荡荡，飘忽摇曳，只觉得这么多的声音与光明只有一纸之隔。
　　“阿绮。”
　　有人在呼唤她，遥远的声音，清冽的竹香。
　　“阿绮，醒来吧。”
　　她感觉自己冲破了黑暗，猛地睁开眼睛。身下是船舱的木床，身上是一条薄薄的被子。她惊恐地抬头，却看到凌尔笙在床边看着她。冰凉的船舱里，他的桃花眼勾起了所有的温暖。一身黑衣欣长，衬托着他清晰的轮廓，沉静又干练。
　　“你……”她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突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绮，我们在辛湄。”凌尔笙的声音如珠坠地，砸在安静的空气中。殷绮眨眨眼睛：“你、竹、竹隐呢？”
　　凌尔笙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色面具和一个小药瓶：“有一种药叫换声丹，吃下去就可以用另一个人的声音说话。”
　　殷绮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磕磕巴巴地说：“你……扮成了竹隐？可是，你不是，去王都了吗？”
　　“嗯。竹隐说你病了，我就半路折回了。”他点点头，眼中一潭深水，“殷绮，我没想到你执意南下，我只能用迷药这种恶劣的手段把你拐回来了。”
　　她恍然大悟，一路来，他知道自己有事隐瞒时的小动作，时不时因为自己的话会生气沉默，主动给自己披衣服。原来不是因为暗卫的职责，只因他是凌尔笙。她想对他说了的事，又懊恼又难过，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眼泪簌簌，不知道是还道歉还是如何。凌尔笙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语气也轻柔了很多：“阿绮，为什么要离开？就算没了二十年寿命，为什么要南下？”
　　她泪眼朦胧，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子，抽泣着，话语断断续续：“你是……护国大将军，要、要娶王都、不对，中原最漂亮的大小姐，过……快乐的日子。我只不过是……累赘罢了。”
　　凌尔笙的手顿了顿，收回手帕，捧起她的脸。那对墨绿的眸子被泪水打湿，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阿绮，看着我。在我眼里，你是整个中原里最漂亮的女孩。没有哪个大小姐比你更好看了。”
　　“我会一直为你熬汤，给你做些精致的小玩具，要是病了我可以照顾你，为你熬药。”凌尔笙的声音有些颤抖，“阿绮，小时候我问你如果我当了大将军你会如何，你说会等我归来。所以，你不能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可是阿绮，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第一次上战场就计算好了全部，算到了败仗，算到了诈降会受伤，可是我没有算到你。二十年，你可曾想过我知道了会有多心痛？怎么这么傻？”
　　殷绮再也无法控制眼泪，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凌尔笙轻轻地抱住她，眸中尽是疼痛，那种疼痛可以像荆棘一般缠绕他的全身，让他无法呼吸，悲痛欲绝。
　　“阿绮，嫁给我吧。我们努力活久一点好么？我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我们一起过上羡煞旁人的日子。”
　　她已经无法用语言回答。只是用力地点头，抱紧了凌尔笙。那一刻她才明白，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就已经超越了喜欢，是无法替代的爱，是相互依赖的亲人，是不可分离的伴侣，是旁人不能改变的感情。
　　他甘愿为她舍弃高贵少爷的身份，转而洗手作羹；她甘愿为他舍弃二十年的寿命，最后黯然离场。他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她是等待他的女孩。
　　有些事情，从很久以前就是注定好了的。从一开始，殷绮就是凌尔笙心中独一无二的新娘。

　　一个月前，凌尔笙独自在书房，提笔写信，告知凌家自己决定次年和殷绮成婚。凌家虽是不反对，但觉得殷绮配不上他，即便要娶殷绮，还有纳妾的可能。希望能借助君王之令，让他入王都再斟酌商议。凌尔笙不知纳妾一事，勉强答应去王都，怎料在他出发的次日殷绮就病了，他又马上打道回府，照顾殷绮去了。
　　凌家想着过段时间再谈也无可厚非，过了几日却收到了凌尔笙的信。
　　他的字仿佛从他的剑鞘中冲出一般，凌厉干练，锋芒毕露。可是字句间却是水一般的柔情。
　　“要娶殷绮，不是三千弱水只取一瓢，而是在我的生命中，自始自终只有一条河流罢了。”

　　次年，凌尔笙与殷绮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