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上树》工藤宁宁

4、叁 殷

　　殷绮的病好的很快，但养病期间无聊的很，便和凌尔笙的暗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殷绮得知暗卫从小父母双亡，沦落乞讨。后来被凌府收养，没有姓，名竹隐。之所以带着面具是因为脸上有不可见人的疤痕。
　　凌尔笙离开的第五日，殷绮突然对竹隐说要去南方。竹隐听罢很是诧异：“小姐不打算等凌公子回来么？”
　　殷绮笑了笑：“无妨，到了江南顾氏的边界我会叫你回去禀报他的。”她把玩着腰间的墨绿流苏，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刚的决定是心血来潮罢了。她偏爱墨绿这种颜色，墨绿的裙，发簪，鞋，茶杯，凌尔笙说这种颜色沉稳又美丽，是生命的颜色。
　　竹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帮她打点了行装。

　　南下需要经过很多的水路，两人的旅途近乎一半是在船上。芜城是离江南最近的地域，两城之中必经最长的河流叫辛湄，尽管水路长，但沿途的风景非常美丽，所以河流这么多，只有辛湄的名气最大。
　　殷绮起的很早，可能是船夫划桨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显得很大。清晨的雾萦绕着河岸边的群山，川黛之色在氤氲中尽情展现柔美。空气中有河水的气息，清新而静谧。如果不是竹隐呼唤她，她可能要对着这风景发呆一整天。
　　“殷小姐，为什么非要来江南？江南不比芜城繁荣，况且在那里你也没有居所。”竹隐边问边在殷绮身边坐下，也看着群山。
　　“江南风景独好，听说过没？”
　　“凌公子不会相信这个理由的，小姐。”
　　殷绮沉默了。她仿佛在很努力地想如何开口，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竹隐也没用打破沉默，只是等着她选好措辞。
　　一直到正午两人之间都是沉默不语的。殷绮率先打破沉默：“竹隐，你是凌尔笙的暗卫，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遇事果决，有勇有谋，年少有成。”竹隐道。
　　她听了咯咯地笑了一会，仿佛听到了真心好笑的内容：“芜城的人都是这么说他的，这些词语还真是可以张口就来。但是他在我眼里并不是这样的。”她低头看着腰间的墨绿流苏，仿佛陷入自己的回忆世界里。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你说他遇事果决。可是我每年的生辰日，他都不知道送什么给我好。他知道我喜欢墨绿色，就买了一堆墨绿色的小玩意儿给我，发簪，耳坠，项链，玉佩，一股脑儿塞给我。我跟他闹别扭的时候，他也好几天想不出个和好的好办法。”她的嘴角微微勾起，边说边玩着垂下的发丝，“我和他比试剑法，他总是畏手畏脚的，被我打得落花流水。”
　　“你说他有勇有谋，可是我很讨厌他战场上拿生命冒险的勇气，也许是我的思想境界没那么高吧。他确实是年少有成，但是他的成就为他带来了很多的伤害。”
　　殷绮的笑暗淡下去：“你应该也知道他为了我和家族分居，实际上在大众看来，这于情于理都是不合适的。我想这几年君王就会为他安排婚事，这是让他和家族和好的重要契机。所以我……”
　　竹隐没有说话。过来一会，他转头看着她细细的发丝。
　　“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殷绮愣住了。
　　“凌公子说你还有事隐瞒的时候会玩头发。”竹隐赶紧解释。
　　她缓过神来，把头撇到另一边。又是长久的沉默。正在竹隐觉得她不会开口了的时候，她才慢慢地说：“因为我不能陪他了，或者说，不能活太久了。”努力地，她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又马上垮了下去。
　　“凌尔笙第一次上战场的那一年，我送给他了一个香囊。里面没有什么香引子，只有我二十年的寿命。”她的眼神十分疲惫，光是说这些话就让她难以承受，一字一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如果他受到致命的伤，我的寿命会帮他抵。他诈降进入敌营，又身受剑伤，身子本来就不如别人硬朗，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因为我给他的香囊，他才活了下来。我是妖，即使血脉稀薄，我也有交易寿命的本事。”
　　竹隐，你会不明白的，有一种感情，就是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却不能接受他的死亡。他是闻名于世的大将军，会娶王都中最美丽的豪门小姐，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而她就如同一根刺一般扎在凌尔笙的身上，岁月无声里，春夏秋冬都耗着他的年华。殷绮暗暗叹气，一瞬间又如释重负。不知道为何就跟他说了这些事，不过，没几天就可以到江南了，就此别过便再也不见。
　　可是竹隐接下来的几日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