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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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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阮从梦中惊醒,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大概是前些日子给容丛讲故事的缘故,让他回想起九君,难免不会想到这段来自他的记忆。外面还是夜,可他已经睡不着了,只得披上外衣,点燃桌上红烛,倒水研墨,写了些什么。
等到天蒙蒙亮,他才穿好那身素色的衣服,看着那块玄色的琉璃,沉默许久,把它收到了木匣里。一位侍女煎好了药,为他端进屋里放好,又轻轻退了出去。
他将杯中药一饮而尽,披上大氅,走进了院里。
容丛已经在院中了,这几日他一直对着院子里的几棵老树设阵,妄图能在短时间内就参透五行阵。也许是他想听故事的愿望着实动人,连老天也被感动了,他还真就成功的用了出来。阵中树木枝叶繁茂,身处烈火却不被摧毁,五行在这小小阵中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没想到自家徒弟还真是个隐藏的阵法天才。慕阮在一旁看完,笑着喊他过来。
容丛小跑过去,看着他,颇有些骄傲地说:“那师父现在可以给我讲之后的故事了吗?”
“当然可以。”慕阮点头。
“小狐狸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趋势,没有听鬼帝的话,私自跑去了那户人家,因此改变了少年转世的命数。转世的少年母亲因他难产而死,父亲也不宠他,只当他是个仆人随意使唤着,喝多了酒还会把他赶出家门,他不得已只能去破庙里呆一晚上。
小狐狸发现了他父亲虐待他,便杀了他父亲。可没想到村中人都把罪行怪到了转世的少年身上,把他扔下了悬崖,小狐狸接住了他,带他回了自己生活的地方,把他养大。
小狐狸对这一世的少年百般关爱,但却很抵触他出去,哪怕一步也要跟着。可他越这样,少年越向往外面的世界,加上小狐狸收到了少年前世的大哥邀请,就带着他出席了宴会。
但没想到,在宴会上少年的哥哥突然隐疾发作,开始攻击身边的人。小狐狸用之前的阵法压制住了他,但却也被其他修士认出来妖族身份,困在了锁妖阵里等待发落。
一位道长替小狐狸解了围,但道长的一位师弟却算出了小狐狸私自改过了少年的命数,若再跟着他,少年便会有死劫。那位道长和少年也是有缘,两人的外表像双生子一样相似,只是性格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小狐狸不再纠缠于少年,将少年托付给了道长,自己回去了。
小狐狸的最后一劫将至,他自己也清楚,少年并不是那个和他相爱的少年,那个少年早已死去,魂魄转生,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他却还缠着他不放。他喝下断情水,将自己冰封起来,渡过了他的情劫,飞升成仙,也是一段佳话。”
“可少年是他爱的人的转世啊,小狐狸最后为什么放弃了他呢?”容丛不解。
“在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从他喝下孟婆汤的那刻起,他就不再是小狐狸爱着的少年了。”慕阮笑着揉揉他的头,温柔地说着。“你还太小了,不会理解他们的。”
容丛听了个悲伤的故事,闷闷不乐的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不如,我给你变个戏法吧。”慕阮忽然说。
他说着,就带着容丛向云陵榭走去,在那片开满荷花的池塘边布下了一个法阵。瞬间,那塘中的水似是活了一般,开出一朵朵水组成的透明莲花,成群的红色蝴蝶在莲花上停留片刻,待水莲花消失又起飞,落到下一朵水莲花上。
容丛惊叹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之前的悲伤烟消云散,他感叹于师父的阵法,问慕阮:“师父,这是什么阵法啊?”
“此阵名为‘桐蝶望水’,阵中红桐蝶是姻缘线的化身,所以常用于取悦心上人。”他回答容丛。
这是慕阮很久之后才知道的。那人将这阵法送他作生辰礼,他的反应也如容丛一般,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当时,这阵法真是送给他的吗?
答案已无处追寻。九卿已情断飞升,而慕阮终将奔赴黄泉,再无见面的机会,所以也没有必要追究了。
就算他叫慕阮,他也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
“红月姐,您上次讲我师父的故事,那位殷山后裔似乎是姓慕。”容丛从师父那听完故事,直接就跑到红月这里答疑,他将话题转向了上次没有说完的话。
“嗯?是啊,怎么了吗?”红月不解地看着他。
“那我师父,他和殷山有关系吗?”他还是把心中的猜想问了出来。
红月看了一眼窗外的慕阮,说:“没什么关系,你师父之前说过,他的名字是养父起的,并不是本名。现在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这回事了。”
“您还能给我讲我师父的故事吗?”容丛摇摇她半垂着的袖子,向她撒娇。
“我也想和你说下去,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了啊。”红月被他问的头疼,又想了想,说:“那我再讲一段哦,这次讲完就真的没有了。”
“嗯。”容丛用力点点头。
“你师父在这隐日谷住了很久,谷主一直和他保持恩恩爱爱的状态。谷主的行事风格也收敛了不少,也没有再去祸害别的姑娘公子,也没有再跑出去逛花楼,仿佛出家了一样安分地呆在谷里,和你师父呆着。
最先忍不住的是尹娩,她先是单独去了谷主房中,可能是引诱过了头,直接被谷主扫地出门,衣裳都没有系好。她毕竟就会些医术,也打不过谷主这样的剑修,就又去找了你师父,还顺道带上了我。
她也不管她冰美人的形象,先是摆了一通下马威,说:‘我可是杏林内门出身,来谷里比你早的多,谷主对我的宠爱非常,你又算得了什么。’
尹娩胡搅蛮缠道:‘谷主每月十五都会去花楼睡那些妓子,你可知道?’
你师父虽不是名门大族,但也是大妖的养子,在玉虚宫呆过的人,自然比她有风度的多,但听了这话,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回她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望姑娘自重。’
‘哼,你还自有判断呢。’尹娩继续说:‘那他因为奸淞州高家二少被寒山除名一事,你也知道咯?’
我心下一动,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我可是谁都没说过的。
你师父冷冷地对着我和尹娩说:‘二位请回吧。’
‘你叫我回我就回去了?我偏要说。’尹娩嘲讽他,继续说着谷主的不堪经历,甚至说出了他们在床上翻云覆雨时的经过,说的比这世上最好的话本都妙,不记下来真是屈才了。但当她说出‘你我都一样,都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云笙君的替代品’的时候,你师父像是受了极大刺激,直接动用了屋内阵法,将我们赶了出去。打这以后便谁也不见,谷主都进不去。
谷主把我叫去问话,他本就暗淡的眸子此刻充满血色,好像要把人生吞下去。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生气的谷主,一害怕就把尹娩去找你师父的事情全说了。然后谷主就带着人去了尹娩那里,把她拖出了隐日谷。
我再也没见过尹娩,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我也没有见过你师父。直到几个月后,你师父来找我,和我道谢,感谢我和尹娩去告诉他真相,并告诉我他要走了,日后要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喊他就可以了。他整个人瘦了两圈,非常没有精神,腿都站不稳,说话也颤颤巍巍的。
我赶忙问他:‘谷主那边呢?’
他对我硬扯出一个笑容,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好像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会倒下。
我坚持送他出谷,到山门时,他轻轻地说:‘云笙君曾和我说,人之一生,哀莫大于心死。我当时并没有理解,现在想来,已经感受到了。’
他迈向谷外,对我说:‘红月小姐,多保重,离萧淳远一些。’
我点了点头,也叮嘱他保护好自己。说到底,他也是个被谷主伤害的可怜人。
你师父走后,谷主也没有继续他荒唐的生活,反而整日低沉,常常不见踪影。隐日谷在外的声名也越来越差,已经有门派想要联手把隐日谷剿灭,只是被玉虚宫暂时拦了下来。
也许是你师父回到了玉虚宫,云笙君看到他的样子被谷主激怒,各大门派终于联手将修士们聚在一起,正式给隐日谷下了战书。
大战的那天谷主战意全无,任凭各门派的讨伐,把谷里的一切砸个稀烂,他甚至没有拿起剑,就坐在成山宫里,等着外面的人杀进来。外面喧哗嘈杂,殿里却安静无比,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还在,也算是还了他的救命之恩。
他问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我很想说您居然也知道您自己差劲,但还是忍住了,回答他:‘谷主可能是做错了一些事,但您也救了我的命。’
‘可他走了。’他闭上了眼睛。
当致命一击来临的时候,他也闭着双眼等死,但你师父却突然出现,替他挡下了这一剑。谷主愣住了,没想到你师父还会回来,便直接抱起你师父就向外面逃去。他居然真的就把我一个弱女子留在这里了!这是我当真没想到的。
我只得装死逃过一劫。待外面完全安静后,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满目狼藉,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
我一个人在这谷中住了一段时间后,谷主就带着昏迷的你师父回来了。你师父伤的很重,不仅是这次混战收到的伤,还有之前消失的那段时间里被谷主折磨出的伤,以及心伤。我不禁暗骂萧淳真的不是个人,好好的人折腾成了这样。幸好我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加上谷主很快就找来了神医为他诊治,这样才把人救了回来。
但你师父醒来后却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只得由谷主亲自照顾他。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也知道,隐日谷成了大门派,最后到了现在这样。”红月坐在桌子上晃着腿:“我可就知道这些,要是被你师父知道了,可别说是我传的。”她警告容丛。
“一定的,多谢红月姐。”容丛终于听到了完整的故事,高兴地回去了。
没过多久就入了冬。在谷主忌日那天,成山宫下起了入冬第一场大雪。
红月很少来成山宫,都是慕阮去找她多一点,但今天她似乎有些担心慕阮,还是和容丛一起去了成山宫。
一进门,就看到慕阮在喝药。
红月问他:“你这是在喝什么?”
慕阮还是那样微笑着,回答她说:“只是寻常的药而已,近几日染了风寒,便叫丫鬟们帮忙煎了些。”
他将碗放在一边,看向红月,说:“今天好热闹,连红月都来了,是陪我一起看雪吗?”
红月没回答他。容丛知道他从很久之前就在喝这药了,暗暗戳了红月一下,示意她去看看那药到底是什么。
红月沉着脸,走上前抓起碗,仔细看了一阵,将碗扔回桌上,对着慕阮说:“这药里有朱砂。”
慕阮抬起头,看着她说:“所以呢?”
“你喝了多少。”红月的声音有些颤抖,“这药和毒药有什么区别。”
“是‘妒火’。”慕阮看着她,平静地说着。“从前妻子嫉妒夫君找年轻貌美的女子,便在那女子的吃食中暗下‘妒火’,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死亡的药。”
“你为什么......”红月想把他的脑袋拆开看看到底装的什么,她几乎一字一顿地说:“你疯了?你活得很好,萧淳爱你。”
“红月。”他叹了口气,低着头,“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人之一生,哀莫大于心死。”
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所爱已逝,活着还有何等意义。
红月听到他这句话却是一愣,突然就笑了,喃喃自语着:“你根本......你骗了他。”
慕阮沉默了,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的雪。
红月抬手掀翻了桌上的茶具,拽着容丛就走了出去,留下慕阮一个人在成山宫。
白玉制成茶具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慕阮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捡着碎掉的茶具,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只是想早点去见到他。
容丛被拉出了成山宫,整个人都是懵的,还没缓过劲来,就听见红月说:“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
“慕阮他,真的疯了。”她眼圈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