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笙歌处处随》不碌

6、“金钗钿合”

　　易郭舟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当尾随痴|汉的感觉。只要尹笙和窦阜在的地方，不远处绝对有一个欲盖弥彰的身影，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们两个。

　　尹窦二人游桃林，他跟。上山采药材挖野菜，他跟。弹弓捕鸟，他跟。挖蚯蚓，他跟。溪边钓鱼，他跟。露天烧烤，他很自然的挤进他们之中坐下，还从尹笙手里拿了鱼肉鸟肉各一串，就着生好的火堆翻烤起来……

　　三人行气氛很是微妙，个中滋味只有易郭舟和窦阜知道。

　　至于尹笙，一路上心里都窝着火，要不是被窦阜劝着，早过去一个耳刮子让那跟踪狂就此倒地不起了，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受气氛微不微妙。

　　“你一直鬼鬼祟祟跟着我们作甚？”尹笙往旁边挪了挪，手中穿着鱼肉的木棍子恶狠狠的戳上易郭舟的脸。

　　她脸颊鼓鼓的，九条尾巴也气的炸了毛，蓬蓬松松，那样子说是生气，倒更像是撒娇。而且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他……

　　他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时一个不经意间就能让人丢盔弃甲？若是知道，那这算不算是引诱？

　　易郭舟喉头微动，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伸爪握住了木棍那头的小手，两个人都是一怔。

　　干咳两声，易郭舟又捏了捏细细感受了一番，才就着尹笙的手将脸上杵着的木棍移开，一脸正经的问：“鬼鬼祟祟？跟着你们？这路又没写你尹笙的名字，怎的就你能走，还不许别人也来逛逛了？”

　　“小尹，不得胡闹。”窦阜口头这样说，但任谁都听得出里面并无责怪的意思。他又对易郭舟道，“这丫头平日里被我宠坏了，有些不知礼数，让易先生见笑了。”

　　啧，什么叫被你宠坏了？

　　易郭舟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话头转向窦阜身上：“看窦兄气质不凡，不知如今在何处高就？”

　　“承蒙易兄抬举，但窦某心无大志，唯爱游山玩水，一介庸人尔。”见易郭舟话里和他称兄道弟，他便从善如流的应下。

　　“哦？是这样吗？那真是大周的损失了。”

　　“其实豆腐哥哥很厉害的，都怪皇家的人。那个宋国公家的大小姐仗着姨母是云贵妃，和皇室沾亲带故了，便威胁豆腐一定要将她娶进门，豆腐哥哥没办法了才归隐山林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尹笙说的气愤，手里烤鱼串一下一下往地里插。

　　易郭舟心下有些无奈：这傻狐狸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皇家的人还在这坐着呢……

　　宋国公家的大小姐？易郭舟抬头看向窦阜，心里已经明了，怪不得见他时便觉得面熟，原来是改了名字，那时，他还叫窦熔。

　　这个窦熔确实不简单，去年的殿试一举拿下了状元，在此之前，会试考取会元，乡试又中解元，连皇帝都对此人赞不绝口。易郭舟曾远远的看过一眼，他确实出彩，姿容非常人所能及。

　　京中喜欢窦熔的女子不计其数，其中当属宋大小姐最为狂热，也闹得最大。易郭舟略有耳闻，但并未深入打听，毕竟这种世族大家拉拢人才的戏码早已屡见不鲜。

　　当时窦熔拒绝的理由是什么来着？窦某心中有人，家中有妻，所求不多，唯愿执手偕老。

　　一句话伤了京城多少未婚少女的芳心啊，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在打听窦熔的妻子，想知道是怎样的美人儿才能抢走她们的心上人。

　　尹笙承认了吗，他就公然往外说？这是胜券在握了？

　　不过易郭舟生气的点不在这里。

　　这个窦阜竟然捷足先登，抢了书生的角色！那傻狐狸不会已经……

　　易郭舟偷瞄了一眼，尹笙正在化悲愤为食欲，腮帮子被鸟肉塞的满满当当。易郭舟心下微松口气，傻狐狸一向迟钝，应该是还没……

　　三人回来时已近黄昏，走进院子迎面而来的又是那熟悉的茶香。

　　窦阜揉了揉尹笙的耳朵，便朝尹嫣之走去，于她对面跪坐下来。尹笙也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到厨房端了盘点心，又将溪边剩下的烤鱼带上，跃上了后屋的屋顶，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你在这干什么呢？”易郭舟也飞上屋顶，在她旁边坐下。

　　“等一个朋友。”

　　“朋友？和那青蛇一样的朋友？”开口便有些酸溜溜的，也有些隐隐的试探。

　　“嗯？豆腐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亲人，和姑姑一样，有他们在我就会很安心。”尹笙环住双膝，头斜倚在膝盖上，看着易郭舟笑了，她的笑很有感染力，易郭舟的小世界霎时明媚了。

　　傻狐狸，我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让你安心的人呢？

　　“归来！”

　　归来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喊自己，“呼呜”的附和一声，从林中窜出，落在尹笙的肩膀上，亲昵的蹭蹭她的脸。

　　“一只雪鸮。”易郭舟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审视一番，确定这不是妖怪或者神仙，只是一只有灵性点的雪鸮才松口气。

　　归来好像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活物，歪头看着易郭舟，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声。这歪头的动作和傻狐狸如出一辙，也不知是谁学的谁。

　　“他叫一锅粥，是我给姑姑抓的补品。”尹笙拍拍小手臂，归来就从肩上跳过去站着，说不出的乖巧。

　　“你能听懂它说话？”

　　“是呀，它刚刚问我，这只傻鸡是谁？”尹笙用另只手抚摸归来的小脑袋，归来舒服的直眯眼睛。

　　易郭舟并不怀疑尹笙能听懂归来的话，但是他怀疑傻狐狸说的并不是那雪鸮的原话。视线在归来和尹笙身上转了一圈，归来看起来老实得有些憨憨的。绝对是中间的翻译掺杂个人情绪了，绝对是……

　　“雪鸮很少见，你怎么遇上的？”易郭舟觉得傻狐狸的运气是真的好，万年的狐妖，成仙的青龙，还有自己，偏生都给她撞见了。

　　“一个老伯送我的。姑姑带我去过一次集市，我看见老伯手里捧着只小黑鸟，就是归来，那时它虚弱的随时都能咽气了。旁边的人一直说那鸟是灾星，让老伯把它扔了，老伯舍不得，我看那鸟还有救，就掐了个诀给治好了。之后那老伯就非要将鸟送我，我当时寻思养肥了再杀也不亏就接了。”

　　养肥了杀？这个想法非常的尹笙……易郭舟听的嘴角一抽。

　　“结果没想到，归来换一次毛就白一些，吃的也越来越多，最后还长得这么好看，我都舍不得杀了，亏了……”尹笙垂首叹了口气。

　　“为什么叫归来？”

　　“因为它可贪玩了，经常往外面跑，有时候三四天才回。刚开始的时候我念的紧，怕它飞了就不回来了，就取了‘归来’这个名字。”尹笙一说完，归来就“咕咕”的应着。

　　“你怎知它今天回来？”

　　尹笙用手指头戳了戳归来的额前，归来张嘴轻咬了两口，她才说：“今天山里头和溪边格外安静，兔子和鹅都没见着，我就知道肯定是归来回了，而且还跟了我们一路……”说着忽然看了眼易郭舟，小嘴一扁，“你们两个跟踪狂！”

　　易郭舟：“……”

　　“小尹，我要回去了，不下来送送我吗？”窦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下，仰头看着他们。归来看见窦阜便挥挥翅膀飞走了，窦阜无奈的摊摊手，“小归来还是那么不待见我啊。”

　　“它就是这样，许是嫉妒你生的好看吧。”尹笙从屋顶跳下打趣了句。

　　将窦阜送至门口，他忽然转身俯下来，在尹笙耳边吹了口气，低声说：“我走了。”看见尹笙耳朵微红才满意抽身，化成青龙一甩尾就没了影。

　　尹笙觉得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伸手摸到一根发簪，不是她原来的那跟粗糙的木簪，好奇的摘下来瞧，是只白玉桃花簪。

　　簪身为白色，簪尾两朵盛开的桃花，花瓣的颜色愈往尖尖走愈粉，花蕊的花丝由金丝代替。桃花下还悬着两条流苏，银丝而制，尾端挂着两颗粉丝的珠子。

　　这样一支俏皮可爱的簪子，尹笙很喜欢，便又插回发间。

　　易郭舟真想将尹笙扯过来问问她，知不知道男子送女子发簪是定情？而且这簪，簪身为玉，花蕊为金，分明暗喻金玉良缘。这窦阜是准备明着抢妖了！

　　尹笙觉得很奇怪，不知为何易郭舟一直紧紧盯着她头上的发簪：莫不成他也喜欢这发簪？本身就长得花里胡哨的，想来应是喜欢的。

　　想通这层，尹笙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易郭舟就走了，往林子里飞去，不知叼了个什么回来，进了屋就将门关上，连晚饭也顾不上不吃。

　　大概是嫉妒的发狂了，尹笙这样想。

　　尹嫣之却知道，这小凤凰终于上道了。

　　第二天一早，尹笙出门时忽的扑进一堆羽毛里，吓得往后一退，见是易郭舟有些稀奇：“你找我？”

　　易郭舟看了眼尹笙头上插的那只桃花簪，将手里的小盒子塞进她的手里，有些别扭：“给你的。”

　　盒子上刻了许多桃花，正中有一个“笙”字。尹笙将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只木簪。木簪一头刻了只狐狸的像，往下簪身左右有九个往外卷起的纹路，就像是九条尾巴。

　　不知是不是眼睛看错了，明明是桃木雕的，表面光滑也没有涂其他的染料，但是尹笙就是隐隐看见整个簪子泛着淡淡的红色，上面好像还系了根红线，仔细瞧又没有了。

　　“这是你刻的？”

　　看见尹笙面上有些惊讶，易郭舟偏过头小声嘟囔：“也没什么，就是爪子需要磨了，顺手刻的。”

　　“谢谢啦。”尹笙拍拍他的脑袋，将盒子收于袖中，从他身旁走过。

　　“我帮你带上吧。”

　　尹笙闻声回过头，不解的歪着脑袋看他。

　　“你头上的簪子一看就是上等货，跟着你在厨房整天烟里来油里去的，你忍心？我看了都不忍心。”易郭舟从她手中拿回小盒子将它打开，“这个簪子不值钱，你用这个，把头上的收起来。”

　　末了又加了一句：“用别的好一点盒子装。”开玩笑，他能让窦阜送的东西装在自己的盒子里？

　　不给尹笙机会多想，便将她头上碍眼的玉簪拔了，插上自己刻的桃木簪子，然后转身留下一个慌张离去的背影。

　　尹笙握着空空的盒子和玉簪有些愣怔：看来一锅粥他……真的很喜欢这个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