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笙歌处处随》不碌

7、处之不泰然

　　易郭舟没有走远，站在转角看着尹笙一脸懵懂的傻样儿，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他用翅膀将胸口死死捂住，但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处之泰然？处之……早就不能泰然了。

　　“太慢了。”身旁突然有人出声，易郭舟吓得翅膀一颤。尹嫣之不知何时出现的，倚在栏杆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归来的脑袋，看样子应该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的戏了，“若像你这般温水煮青蛙，青蛙还没熟就先被人顺走了。”

　　“尹姑姑这是……教我怎么诱拐您的侄女？”

　　“我只是太闲了，若是笙儿太容易被窦阜骗到手，以后不就没好戏看了？”尹嫣之挑挑眉回答的有些恶趣味，将手抖了抖，归来便自己飞到栏杆上站了会儿，许是闻着香了，又拍翅往厨房飞去。

　　易郭舟心里嘀咕：真是敢说，也不怕这雪鸮回去告状。

　　“尹姑姑还有事要与我说吧？”尹嫣之虽是个闲人，却不爱管闲事，易郭舟当然不会认为她真是来指点他的，定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她道：“你该走了。”

　　“那傻狐狸就麻烦尹姑姑照顾了。”

　　“哪还轮得着我？”尹嫣之指指易郭舟的心口，“都给她下单引了，我倒是乐得自在，不过……这红线可不能乱牵呐，你倒是当上自己的月老了。”

　　引识分单引和双引两种，单引只需下引线在对方穿戴的物件上即可，双引则需要双方都在自愿的情况下才能成功下引，下引后若其中一方排斥引识，引识便会自己崩断。

　　单引中，被下引者的情绪波动和身体上的疼痛可以通过引线传达给下引者，若是被下引者受到威胁，下引者也可通过引线寻找到被下引者。而双引，两人则可相互感知对方。

　　一般来说，引线都为银白色，牵于小指之上。易郭舟却牵了红线，且牵于心口。引识牵于小指是因为小指最薄弱敏感，感知很强，但是它再敏感能敏感过心脏吗？显然不能。

　　而引识本为银白线，易于藏匿，但易郭舟反其道而行之，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引线做的这么明显，傻狐狸还没有看见的话也不能说是他的不是了，若是日后计较起来他也底气足些。

　　更重要的是，他和尹笙牵了红线，就像恋人之间有了情缘牵绊一样。

　　易郭舟突然莫名一阵心慌，他自是清楚慌得不是他，那就是傻狐狸了，她慌什么呢？问题还没过脑就有了答案。

　　“一锅粥！归来将将与我说，一会儿你便要走了？”狐还没跑到，话就已问出了口。

　　易郭舟眯眯眼，看着急慌慌跑过来的尹笙，不知怎么的，虽然要离开心情却异常的好：“舍不得我了？你可以试着挽留一下，说不定我就不走了。”

　　尹笙不说话，皱着眉好像在思考要不要挽留一下，挣扎一番终是抬起头，深深瞧着易郭舟，张了张嘴说的是：“一路顺风。”

　　易郭舟：“……”

　　“你伤我的心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巴不得我走？”

　　“其实也不是……”尹笙赶忙摆摆手，“我就是算了算盈亏。你看，你在这住了几天，我也有些舍不得吃你了，可又要将你好吃好喝供着，还要给你当牛做马伺候，总觉得有些太亏了，简直就像第二个归来一样。这次等你回去带够银钱，随时再来便是。”

　　做妖能不能不要这么势力啊！

　　其实也赖不得尹笙精打细算，这纯属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你问尹嫣之都是个半步踏入仙门的大妖怎的还养不起尹笙？

　　嗤！你真当妖和仙都是喝露水的不成？且不说他们辟谷也只是不吃五谷杂粮，不是完全绝食。就说吃，神仙们那个个是响当当的美食家，都是千难万险升的仙，谁还肯委屈自己？凡间的俗食哪有仙界的玉盘珍羞好，不然怎的人人都想成仙，却没见几个神仙愿意下凡的。

　　在尹笙醒前，尹嫣之那都是吃的百家饭，咳咳……当然是暗地里的那种……

　　尹笙醒了以后，尹嫣之还摆阔大大方方的带着她吃过几次霸王餐，饱了肚子，拎起小狐狸一眨眼功夫就没狐影了，要不是桌上一片狼藉，店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等尹笙觉出味儿发现不对后，自然就不允尹嫣之继续干这等子事了。走运的是青丘一向无人问津，野味积攒不少，尹嫣之不会做饭，尹笙只得亲自操刀解决生计问题，但也不能一直坐吃山空。要想吃吃喝喝还是得有银子，这银子总不可能从天而降还正好不偏不倚砸着你吧？

　　于是在尹嫣之的介绍下，尹笙便去给隔壁的山神打工。每日坐在山神庙的神像后头，一边吃着贡品，一边听着来往的人跪拜着乞求神仙实现他们的愿望。尹笙的工作便是挑拣一些普通点的愿望帮着实现，只要这山神庙灵，就会一直有人来供奉，自然也就有香火钱，山神一般会抽两成出来给尹笙当月钱。

　　不过拿到的银子也不多，有时候还得饿上一两顿。毕竟像青丘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隔壁的山能比它好到哪去，来供奉的也就是些老信徒，寥寥几人，不然尹笙也不是听来往的人许愿了，而是听来来往往的人许愿。

　　后来认识了窦阜，他教她辨草药，虽然草药卖不了几个钱，但聊胜于无。

　　窦阜知道她不便出门，而尹嫣之又是个性子慵懒的宅妖，便主动担下了采买的活计，隔几天便来一次，见她待在青丘无聊还给她带话本子看。两人相熟以后，窦阜发现尹笙做得一手好菜，便问她愿不愿卖菜谱，尹笙自是没有不应的理由，于是一拍即合，来钱的路子也就有了。

　　之后尹笙没再去山神庙打工了，因着她老有种自己当神棍欺骗人家的心虚感，不过还是会偶尔偷跑去和山神唠唠嗑，也挺逍遥自在的。

　　虽然在吃食上从来不曾亏待自己人，不过穷怕了，尹笙还是习惯性的“吝啬”。

　　易郭舟伸翅膀揉了揉尹笙毛茸茸的耳朵：“下次来我把金山银山给你捎上怎样？小财奴？”

　　听出来这话是打趣自己，尹笙撅噘嘴没有答，只将手中包好的油纸包塞给易郭舟：“这是我刚做的椒盐油酥饼，你带上可以路上吃，我往里包了不少，姑姑说那人能找过来着实不易，你可以分与他。”

　　看易郭舟点头，尹笙就可怜巴巴的将尹嫣之看着：“姑姑，咱能不能去送送一锅粥呀？我看着他跟人走了才安心。”

　　尹嫣之自然不可能让易郭舟在家门口跟人走，那样青丘这地就瞒不住了，肯定是随便往离青丘远些的地方一丢，反正来人有本事，也不怕寻不着。撂下包袱，尹嫣之定会潇洒的甩手走人，只留易郭舟一个人在原地等，保不齐杀手这时抓着机会就回来了。

　　尹笙太了解自己姑姑的性子，所以要亲眼看着这鸡平平安安被人领回去才行。

　　“随你。”尹嫣之还真是打算随便找个地儿把易郭舟丢下，这会儿被看穿了也没甚所谓，也就是多出门走一趟而已，当散心了。

　　尹嫣之闭上眼感知了一会儿，抬起手对着一个方位在空中画了个圈，红光微闪，这巴掌大的圈愈来愈大，最后呈一人高的椭圆状。

　　她没说什么，自个先悠悠地走入了那圆圈之中。尹笙边往里走边转头给易郭舟解释：“这个是移行，姑姑施此法可以去方圆二三百里内的任何一处。其实姑姑以前也教过我的，说我手上功夫不行，逃跑的功夫就得练好，可惜我愚钝，一直学不会，唯一成功的一次也只移了三四丈，所以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易郭舟跟着穿过了圆圈，入眼一片郁郁葱葱，不知是这哪里的荒林，杂草横生，连个能下脚都地方都没有。

　　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给尹笙下了单引，不然就尹嫣之这不负责任的作风，他下一次要想来青丘一准找不着地方。

　　“我们不往前了，就送到这。”尹嫣之的话刚落易郭舟便隐隐听见不远处传来“殿下”的叫喊声，他向尹嫣之躬身一揖，起身时看了尹笙一眼，道了声告辞便转身走了。

　　尹笙默默在心里念着：殿下……

　　拨开草丛，易郭舟看见前方有一着黑红相间衣裳的中年人领着一片乌压压的侍卫正在大声呼喊寻人。

　　他掐了个决，去掉身上的妖气，才招招翅膀。领头的中年男子见了一步作三步朝他疾奔而来，他走路有些虚浮，地上草梗又多，身子几经绊倒才来到易郭舟面前，双手扶上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开口唤他：“处之……”

　　易郭舟并未责怪他直呼他的字，他知道，这一声是长辈唤晚辈，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轻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

　　“臣有罪！万死难辞其咎！”那人跪的突然，易郭舟没来得及搀住他，身后众人见此乌拉拉跪了一地，整个林子都是请罪声。

　　“国师快请起，敌在暗我在明，本就不易防范，疏漏在所难免，事已至此更该缉拿刺客将功赎罪。且此处不一定安全，待到回宫后，再来请罪不迟。”

　　“殿下考虑的是。”易郭舟虚托国师的手臂让他起身，不料国师身形一晃，又跪了下去。易郭舟赶忙将人扶起来，这一看，国师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中布满血丝，眼角缓缓又血溢出划过面庞更显触目惊心。他转头询问一道来的侍卫长：“国师这是……”

　　侍卫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小跑过来，躬身答道：“将殿下劫出宫的那人似是筹谋已久，没有留下丝毫的踪迹，国师大人心焦不已，殿下早些被找到便可早些脱离危险。于是便日夜观星卜算，也顾不上用膳，期间还遇上了凶险的阵法，耗费了不少心力，终是得知了殿下的所在。皇上派臣等来寻，本不欲国师继续操劳，可国师大人坚持要同来，担心路上又出变故，耽误救助殿下的时间，不亲自将殿下平安接回难以心安，这一路上生生将身体拖垮了……”

　　国师张嘴想说什么，易郭舟摇摇头搀扶住他慢慢人群后走：“回宫。”

　　“那人伤的很重，心脉有损，用眼过度，若不仔细养着可能就瞎了，姑姑这次下手太重。”尹笙觉得这个国师是个好人，他对易郭舟就像姑姑对自己，所以她对这个国师很有好感。两指一捏便要施法救治，尹嫣之握住她的手腕，尹笙嘴一撇正要出声，便被她另只手捏住双唇开口不得。

　　“此人不简单，你若是现在救他，那我们的下场会比他还惨。”见尹嫣之眉头紧皱不似开玩笑，尹笙只得将手放下，目送他们离开。

　　马车上铺了厚厚的熊毛垫，易郭舟将国师扶着躺下，又在小几上斟了杯茶送到国师手边：“路上怕还要费些时候，你先好好休息。”

　　“殿下……”国师喝茶水润了喉，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易郭舟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从里取出一个椒盐油酥饼递给国师：“你也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尝尝。”

　　国师送入口中嚼了两口眼睛一亮：“这饼……”

　　想到尹笙，易郭舟挑起车帘向一处隐蔽的灌木丛看去，抚了抚心口。

　　“一个傻……丫头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