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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平 时世动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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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笔划过雪白的信封,一竖,一横,结笔最后一个字。
「顾恺生」
“这个顾恺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室友戏谑地拿指尖轻点未干的字迹:“一年来,写了十几封信了。邮票都贴好,就是不寄出去。”
我勾起嘴角:“一个旧朋友而已。”
顾恺生,我与你分别,已经一年有余。
到北平后,我先去了趟西山大觉寺。这是我穿越前遇到那个奇怪算命师傅的地方,也是我找寻回去办法的唯一线索。我求问很久,最后只得到一个字:等。
心中所愿,不必强求。顺其自然,便可等到它实现那天。
我虽不是很理解,但也别无它法。只能尽力依寺中大师所言,顺其自然,投入到现在的生活中。
我参加了大学入学考试。国文极差,没有及格。但凭借满分的数学和领先的英语,我甚至没有用上陈先生的推荐信,就被破格录取。
独特的入学成绩为我赢得很多老师的关注和期望,也带来了莫大的压力。我曾经学了四年的统计学,丰厚数学功底让我在这里的数学考试中游刃有余。但在生物专业课这样陌生的领域,我要十分努力,才能在周围拔尖的脑袋中夺得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
得知我的情况,学校给我发了助学金。也有好心的教授请我去给小孩子做家教,补贴给我丰厚的薪水。我艰难地攒着积蓄,希望有一天可以还清欠顾恺生的钱。
课业繁重,我已不再时常想念他。
秋凉叶落,冬去春来。
转眼就到了大一的暑假。
新历七月八日凌晨,轰鸣的巨响提前唤醒了沉睡的城市。无线电把宛平卢沟桥的动乱传向全国。梅校长召开紧集教师会议,共商学校的未来。
我途经此处时正逢散会。教授们面容凝重地走出礼堂的大门,文学院有老师当场落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年轻的助教搀着,哽咽不已:“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这一天,北平城里到处兵荒马乱。七七事变捅破了粉饰太平的窗户纸,国民终于意识到,这个国家已悬在风雨飘摇的边缘。
新历十七日,委员长发表了全国讲话。
“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
我经过门卫室时,屋里飘出来带着浙江口音的无线电广播。门卫李师傅叫住我:“温同学,有你的信件。”
雪白的信封,铁画银钩的字体:「理学院生物学系温如熙」
竟然是他。
我颤抖着手撕开信封,薄薄的信纸掉了出来。
「温姑娘,久未闻消息,望你一切安好。
北平事变,局势动荡。我不日离开笕桥,惟有赎金一事放心不下。我知你不愿有亏于我,但航校已无人可收寄款。若你仍要归还,可用此项款捐助需要之人。我定会感激不尽。
时世动乱,今后恐再难相见,万望姑娘多自珍重。」
我本就没再奢望能见到他。收到这封信,也就没有太过感伤。
但他又一次拒绝我的还款。这个人还是这么执拗。
我抖了抖信封,里面居然还有一小束干艾叶,细细的红丝带固定住叶柄,扁平的叶片呈扇形排开,艾香四溢。
游轮上,我曾向他描述艾草麻糍的清香,不吝赞美之词。没想到他还记得。
“艾叶招百福,这是你家里人寄的吧?”听完广播的李师傅斜倚着门,评说我手中的艾草:“寻常艾叶晒干都缩成一团儿了。你这叶片儿平平整整,晒的时候用心下了功夫喽。”
“是位朋友。”我轻轻把艾叶放回信封。
顾恺生,这束艾叶,是你为朋友精心挑选的告别礼物么?你对每一个朋友都如此用心么?还是说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呢?
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
即将到来的战争搅动时代的汪洋,我们都被卷入波涛。想在巨浪中站稳脚步,却只能晕头转向地被推搡着前行。
七月底,住校生匆忙打包行李,赶往长沙岳麓山脚下的新校舍。抵达后,我没能在行李中找到顾恺生寄来的那封信,不知是掉落在来时的火车上,还是遗落在北平的旧楼中了。
或许我们的故事在这里结束最好。没有周而复始的颠沛流离,没有血染千里的破碎河山,只有平静的晚霞和大西洋。伶仃的女学生爱上轮渡上的留洋少爷,相伴数月,各奔东西。混乱的年代中她失去他的消息,这场无疾而终的单恋便慢慢被时间磨平。数年后当她含笑回忆年少的爱人,也许还会偶然想起大西洋上那个眉眼清俊意气风发的顾姓青年。
可惜命运总是不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