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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西洋 作为一名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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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美国前,陈先生给我写了三封没有抬头的推荐信。他希望这些信可以帮助我在国内某一所大学找到合适的落脚处。
陈先生对我是有大恩的人。他把我从尘土飞扬的纽约街头解救下来,为我找到能带我回国的顾恺生,还会为我的未来考虑。
而他别无所求,只对我说道:“你无需感谢我。你能在此刻不顾一切地回国,该是我感谢你。”
“舅舅是家族独子,家里不准他回去冒险。”顾恺生私下和我解释道:“他资助你,也是为了自己未竟的心愿。”
他和我说这话时,我们正站在大船甲板的边缘处。汽笛在下一刻轰鸣响起。邮轮起航,甲板上挤满了人,有人踩上栏杆朝送行的人挥手告别。我踮脚看向人头攒动的码头,却始终无法从人海中分清陈先生的身影。
“我应该告别得再认真一点。”我郁闷地看着码头上的人影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陈先生是值得尊敬的人。可惜我大概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顾恺生没有作声。
海风变大了,甲板上人少了许多。顾恺生突然说道:“怎么选了广东户籍。你的口音可一点都不像南方人。”
“因为这家人恰好也姓温。”
他被这个理由逗笑了:“其实我舅舅是广东人。”
他顿了顿。
“母亲也是。”
我看着他一点点敛起的笑,想到了两天前。在顾恺生帮我赎回玉坠之后,我郑重地打了借条给他。他啼笑皆非地拒绝了:“以后别再把你的如意弄丢就行。”
那时,他微微俯下身,从衬衫领口拽出一只翠绿色的平安扣:“你看,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丢掉它。”
所以,顾恺生的母亲,应该是不在了吧。
海天苍茫,顾恺生斜看着天空的方向,目色沉沉。我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他却先开口了:“还是有钱好啊。”
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他并不是在仰天感伤,而是在看头顶上的头等舱甲板。那里热热闹闹地办起了酒会,一派繁华熙攘。
“你怎么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我?”顾恺生转头,疑惑地问我。
“……无事。”我无奈地转开头。
从见第一面起,我就毫不怀疑顾恺生是位富家子。他言谈举止间礼貌又从容,昭示着良好的家教。他在美国读军校的费用,普通家庭根本供应不起。而他大手一挥就帮我赎回玉坠,这样洒脱桀骜的个性无疑是源自于丰厚物质条件带来的底气。
可他若真是视金钱为粪土的富家少爷,又何必和我这个穷光蛋一样挤在三等舱,对着头等舱的优越条件艳羡发痴?
我心生好奇,却不好询问。若是扯出什么家道中落的悲伤故事,局面就尴尬了。
登船的第二天,我头一次知道自己会晕船。从洗手间吐完回到船舱,四人间里只有顾恺生一个人,捧着一本《航空理论教材》看得津津有味。
“顾恺生,你不会晕船么。”我有些愤愤不平。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当然不,连船都晕还怎么做飞行员。”
连船都晕的菜鸡我捂着肚子坐下,想从顾恺生这里蹭本书看。然而这个计划在看到他行李箱中厚厚的一摞军事课本后宣告破灭。无聊地坐了一会,我忍不住找顾恺生聊天。
“你读的哪一所军校呀?”
“我以前念的弗吉尼亚军事学院,读了两年后转去哈德逊西岸。这次退学回去读中央航校。”
“航校?”我努力回忆曾在大学通识课上一闪而过的知识:“笕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是的。”
“哦豁,浙江的艾草麻糍特别香。”我咽了咽口水:“你为了转到空军,居然放弃了顶级的陆军学校?”
“不亏的。空军缺人,陆军不缺。”
“可我听说空军的伤亡率更高。”
“空军也可以发更多的钱。”顾恺生双手交叉枕到后脑勺,斜倚在床上一本正经地讲。
“……”
我思索良久,还是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一个人回国,在美国那边没有女朋友么?”
这个年代比较保守。但大约是因为在较为开放的环境中留过学,顾恺生对这些“露骨”的话题表现的十分坦然。
“没有。我在哪里都没有女朋友。”
“军校不许恋爱?”
“军校不管。”他面不改色地夸自己:“是我自己比较严于律己。”
他摸着下巴:“作为一名未来的军人,我的身体和灵魂都要完完整整地献给国家。”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
“虽然这对女士们来说是一大损失。但我确实这样打算。”
“……顾恺生,谦虚是中华传统美德。”我实在是忍不住吐槽。
他一本正经:“我说的都是实话。”
日子在插科打诨中平淡地过去。我没有再询问过顾恺生感情上的事情。不管他的单身宣言是因为知晓了我蠢蠢欲动的心思后的婉拒,还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我都不该把太多的情绪倾注在与我不同时代的人身上。
可感情总和理智背道而驰。
我们住同一个船舱,饮食起居共进共出,避无可避。我明知他的关怀是出于绅士的礼节,却还是会因为他的照顾而心情雀跃。我想减少和他的交谈,可鬼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每和他多相处一秒,多说一个字,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又沦陷一分。
靠岸前一天,顾恺生邀我去吃邮轮的特等晚餐。
“你哪来的钱。”我惊讶地问他:“那个很贵的。”
“我把手表卖给了头等舱一位识货的先生。”他得意地晃晃手中的钞票,至少有三百美金。
我安静地闭上嘴。又是这样,既像有钱人又像穷光蛋的奇怪生物。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可当面对他,嘴巴却说出“好的”。
餐后,我们在空无一人的头等舱甲板上散步。
落日映照在海面上,变幻出多端的金红色,像一幅流动的美丽油画。这或许是我和顾恺生一起看的最后一个落日。
“如熙,你有想好以后去哪里么?”顾恺生的声音在海风中变得飘忽。
“北平吧。”
“去读大学么?”
“嗯。你有推荐么?”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还是问道。
他开怀一笑:“中央大学。”
“中央大学不在北平啊。”
“南京很好,有盐水鸭,糖芋苗。”
“那北平也有炸酱面,豌豆黄儿。”我停顿了一下:“我想去国立清华大学。”
他笑眯眯的“哦”了一声:“清华蛮好,留洋名额多。”
“不关我的事。”我闷闷地说:“我再也不想坐几个月的远洋轮渡了。”
此时的中央大学风光无两。放弃这所大学,退而求其次,其实包含了我的私心。
我对中央大学的了解不深,不知道她将会经历怎样的发展。但另一边我清楚地知道,清华会迁往昆明,成为西南联大的一员。几乎是同一时刻,中央航校也搬去了昆明。这样的话,或许我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再见到顾恺生。
耀眼美好的青年,即使只能在航校围栏外远远看一眼也好。
幸好顾恺生没有深究我选校的原因,只是笑吟吟地问我打算学什么专业。
“生物。”我回答的心不在焉:“如果打仗了,我正好可以去做护士。”
“那你以后如果在担架上见到我,请千万手下留情。”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自在地转移开这个不吉利的话题:“我欠你的钱数目不小,可能要几年才能挣回来。那时你还会在航校么?”
“不用了。”他不假思索:“朋友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拒绝。
我下定决心要和他讲清楚:“顾恺生,别说朋友,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能够理所当然借钱不还的,除了父母,只有夫妻。”我仰头,盯住他的侧脸:“显然,我们并不属于以上关系中的一种。”
并且你也并不打算和我成为以上的关系。
他沉默了,侧脸的线条静止如雕塑。
“我会把钱寄到航校给你。”
我转身离开了甲板。
暮色四合,长庚星挂上深蓝的天空。明日一早,我们便会抵达上海港。
春风又绿故国岸,明月今夜照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