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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韩松雪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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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结束后,我竟然会主动跑去翟梦远的活动室跟他说话!这是两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的,或者说是想都想不到的。
我还是捉摸不透翟梦远的想法,现在我敢说他是个性格古怪的人了,至少在我看来是。
有时候我向他咨询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原本想说“好的”现在都不能说了)电影推荐一下。
他推荐了《穿蓝色条纹睡衣的男孩》《当怪物来敲门》《我是山姆》之类的,当然,这些我能看得眼泪花花的电影,我是断不会跟翟梦远聊的。
只是关于他推荐的那些悬疑类的电影,像是《禁闭岛》《看不见的客人》《灵异第六感》,我会问他的看法。
有一次他回我:“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问我能得出个什么结论,要真觉得疑惑,自己去看影评吧。”
气得我直接走掉。
还有关于书,翟梦远拿来的书我偶尔会拿一两本回去看看,确是有很多好看的书,如他所说,他看的都是讲故事的。然而现在我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我不管自己能不能理解那些书,我都总是要看完的,而现在,如果我看不来,或是实在没兴趣,我就直接不会再往下看了,例如《人间失格》这本书,我完全读不懂在说什么,还没看到三分之一我就放弃了。
另外对于奇怪的翟梦远,我根本不能知道什么东西会促动翟梦远的心弦,因为他总是突然抬头跟我长篇大论起来。
就像那天,我看到他拿来的一本书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看了大致介绍,说是根据作者自己的真实性侵事件改编。
我就自言自语说了句:“这书是真实事件改编的啊,可以看看。”
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没错,是跳了起来,眼睛里泛着寒光,当时我被吓住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翟梦远那样正经。
翟梦远:“为什么一定得是真实事件改编就值得一看呢?你看电影的时候也是那样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这书的作者也是九零后的一个女孩儿,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因为年幼时被性侵的经历,据说就是这两年自杀了。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他重复了一遍)
真实事件改编——你知道她被谁性侵了吗?就是人们现在最相信的一个职业——教师!被住她楼下的那个补习班的教师,书里说的是性侵了足有好些年,直到那个女孩儿精神崩溃!
说实话,我觉得单看这本书,不会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呢?如果没有你所说的那个真实事件改编,这本书会不会被出版呢,现下的那些人会不会重视到这个问题——老师——没我们他妈的想的那么高尚!”
他几乎是带着满腔怒火把话说完的。还好他的声音低沉,不然我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好不一会儿,翟梦远又说话了:“抱歉,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不该强加于你,尽管我知道这是很自私的,但我——实在不好意思,我出去透透气。”
直到他出门去好一会儿了,我被怔住的身体和精神才缓过来。
原本以为翟梦远的眼睛就像是一滩无色的水,看不透那些流动般的感情,没想到,或许,他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
第二天,我权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避开那本《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和翟梦远说他给我推荐的电影的我的感想。
翟梦远也当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在我讲了感想之后,他也跟我讲了他的感想。我终于明白了那句——朋友间有争吵才会拉近距离。想我跟思雨这么多年,基本没什么吵闹,我还自以为我在保护她,我俩看起来很亲密,实则我们之间都是礼遇有加的。
跟翟梦远相处没两月,却感觉像是有生以来学到最多东西的一段日子,巧妙的是,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校友?
翟梦远自己的话是:“......按照言情小说的剧情,你现在对我的看法已经改变了,然后,呵呵,就会开始对我产生好感了,所以离我远一点儿吧,我可不想惹上你这个大麻烦。”
我:“放心吧,我还看不上你!而且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吧。话说回来你居然会看言情小说?”
翟梦远:“中学的时候,看杂志,好像叫《爱格》和《花火》什么来着吧。”
正如我所说,我绝不会对翟梦远产生什么男女之情,我顶多会欣赏他那种理性思考,辩证看待事情和问题的生活方式,但我不会因此改变自己,毕竟他说的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另外,我承认我确实对林涧帆抱有好感,可那样的好感也称不上喜欢,因为当时我觉得林涧帆跟周围那些幼稚的人不同,他很沉稳,做事踏实,我对他的欣赏是这方面,当然,跟对翟梦远的欣赏是有很大程度上的微妙差觉的。
一直到元旦前夕,想来自那次翟梦远被辅导员找去谈话之后,他就再没怎么去上过课了,碰到他外出回来,偶尔问他,他也说是去了敬老院和福利院。
期间翟梦远翟梦远还是不时发表着他的短篇小说,网上连载着他的又一篇长篇小说——《走吧走吧》。
这次的题材应该算是魔幻吧。故事设定背景是欧洲中世纪的时期,然而却有魔族妖怪之类的。主角是一个胆小懦弱又老实的人,十八岁那年他父亲带他出去打猎,让他滚出他们的封地(他父亲是边界守城的侯爵),再不要回来,不然就将他扯下马身,让马踩死他。
主角吓得落荒而逃,骑着马一直奔逃,以为父亲从身后追杀来了,结果他的父亲根本就没理会他,任由他逃去。然而他就一直跑,一直跑,直到马累得倒下,再也跑不动为止。
后来就是他沦落为乞丐,被魔族的一位名“罪”的长者收留,学习恶魔法术。而跟“罪”有仇的不是人类,而是魔王,“罪”打算教会他法术,找魔王报仇,然而“罪”终究还是死在了魔王手里,而他跟着恶断送了一条手臂,至此又开始颠沛流离。
故事大概就更新到这儿。不得不说,翟梦远的文笔是非常细腻的,他能清晰的描写出主角“他”的内心世界,比如由“他”的视觉看去,一切不幸与厄难都是“他”自己的错,却从未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冷落与嘲讽以及陷害。
我大概能猜到,翟梦远写得“他”是以林涧帆为原型。只是翟梦远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在小说中说“他”叫什么名字,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名字后面的文章,可我却感觉,名字这点,对翟梦远来说,可能根本无足轻重。
我没有这种想法的事实根据,只是我心中莫名地想要这样想而已。
临近元旦,我参加了一个辩论赛的活动,我想邀请翟梦远来当外援,我原本以为他肯定会答应,毕竟这一看就是他的强项,然而这次他却拒绝的很果断。
我:“为什么?这可是你的强项啊。”
翟梦远:“什么为什么,不去就是不去。我什么时候告诉你这是我的强项了。”
我:“那你怼我的时候有理有据的!”
翟梦远:“那不一样。对于我自己,我还是蛮清楚的,我不适合立于人前。”
我:“什么不适合立于人前!那上次一二·九组乐队,台下好几千人呢!”
翟梦远:“那不一样——”
我打断他:“怎么不一样了!”
他不再说话了,像是态度很坚决。
后来我妥协了,我请求他给我们做后场的辩论训练,他叹了口气,终于勉强答应了。然而我们商讨的时候,俨然以他成了为中心,听他有模有样地说着计划。
结果到最后,所有成员认定要他上场,候补成员直接说他们不上场了。我心想麻烦了,这样下去,原本请翟梦远来,我就花了大量口舌,依照他的个人主义,估计说走就走是很有可能的,毕竟他又不欠我们什么,而且他来帮我们安排和解析论题就已经帮到我们了,我们怎么能厚着脸再让他上场?
然而,出乎意料,翟梦远叹了口气——输了不关我事。
最后我们输了。双方的辩题是“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和“找一个你爱的人结婚”,我们是后者。
先不说论题本来就很扯淡,但输了后,我却没有失落感,想来这放在以前是很奇怪的。我突然想到翟梦远说的“这不一样”,确实,辩论赛是双方一来一回的,上场四个人都是要发言的, 如果只有翟梦远一个人,事件赛制上再变一下,恐怕就会像我当初那样,走进他的“圈套”,被他各种举例说的哑口无言。
输了之后,我告诉翟梦远没什么,我是想跟他表达我没事的,结果我却错觉觉得他好像挺失落的,不可能吧,如果是因为另外成员对他的奚落,他应该不会在意的吧。
不管了,反正翟梦远就是那样的捉摸不透,不用去理会,他肯定转身就会忘了这事吧。
我现在该考虑的应该是元旦后的期末考试!至于翟梦远嘛,恐怕要见他就要下学期去了,他没手机,我和他又不是朋友,自然假期不会去联系他,况且寒假就是过年,我还得找时间跟我爸妈好好谈谈,想到这,关于翟梦远,甚至所有学校的事,都离我远去了。
第二学期,翟梦远退学了。
他是在元旦后自己申请退学的。听思雨说,当时翟梦远还在他辅导员跟前吐了口口水,想想那个辅导员就怪可怜的,毕竟那个辅导员是名女性。
如果以前我道听途说了这件事后,我肯定会觉得那个学生表扬跋扈,不仅没礼貌,更是没素质,因为再怎么说作为一个大男生,怎么好意思在女性跟前吐口水,但那是在我不认识这名学生的情况下。
如今我知道那是翟梦远,我却觉得那就是他的作风,甚至觉得他把我逗笑了。想想这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冬去春来,眼看就要到三月了,翟梦远的离开自然也就代表那间活动室的永远关闭,但这并未给我的生活带来多少起伏。他就像是路经我人生的每一个陌生人那样,只是他带给了我些许道理感受而已。
不过,三月初,网上因为翟梦远的《走吧走吧》震惊了,原因是关于它的结局。所有的人认为它的结局不应该是那样,顿时一片骂声响起,他们大概觉得被“土狗”,也就是翟梦远耍了一番吧。
而我看了结局后,却忍不住笑了。也正是因为那部小说的结局,我有了一个突发奇想的想法,我打算叫上思雨,去看看翟梦远。
我表面跟思雨说的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翟梦远,我不知道我想要问什么,但我内心确是有一个无形的带着些许好奇的问号。
思雨一口就答应了我,也没说为什么,她表示她也想去看看翟梦远。
她还把那个叫做田甜的女生叫上了,就是我开始以为跟翟梦远有着某种关系的,那个经常能在他活动室碰到的,那个朴实清秀的女孩。
据说翟梦远走后,让林涧帆把他那电脑给了田甜。因为田甜就在林涧帆的超市做兼职。
算上高铁,我们坐了近三个小时的车,光是乘车就让人觉得精疲力尽。林涧帆跟我们说,翟梦远回他奶奶居住的村子里去了,没在阳城。可恶啊,干嘛阳城好端端的别墅不住,非要跑到这么偏僻的小县城小村子,果然,我还是不能明白翟梦远的想法,就像我不明白到他们村子的农村客运的客车上的味道怎么那么古怪!晕人头脑,但又没有反胃的感觉。
我觉得再晚一会儿下车,我非得晕死在车上,不过思雨跟田甜倒是精神很好的样子。按照林涧帆所说,在村子街道上随便找家人打听翟梦远都能找得到,我带着另外两人,半信半疑地找了家像是小卖部的超市,问主人家知不知道翟梦远这个人的住处。
大叔:“翟——啊——你说小少爷啊,那个——小菡!小菡!过来!你带姐姐们去小少爷家。”
大叔喊叫完后,一个小女孩仰着头立在我跟前,红彤彤的婴儿肥脸蛋,大大的眼睛,带着傻气的笑容,加上小麻花辫,真是好可爱啊!
好几次我忍不住都去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很有礼貌的跟我们低了低头,然后示意我们跟她走。我们跟着她走进一个宽巷道,下了一个长长的坡道,期间听见狗吠,看见房屋,和房屋院门上支出的葡萄藤条。
这个坡道一直下到一座桥上,桥下有一条不窄的河,哗哗的流着,水声很大。所以当我看到那桥竟然没有护栏!一瞬间我又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了。过桥之后,叫小菡的小女孩转过头来。
小菡摆弄着一条辫子:“小少爷叔叔身体不好,回来后好久都没上街了哦,我的辫子还是昨天跑到他家去让他编的嘞,姐姐,姐姐,你们能让小少爷叔叔出来走走吗,小少爷叔叔可好了,他会给我们东西吃,给我们讲故事,给我们钱钱,叔叔他可好了,可爷爷说他就是身体不好,所以让我们不要去烦他,我们才没烦叔叔呢......”
看着这个情绪起伏跌宕的小女孩絮絮叨叨地跟我们说着话,我突然想起了在福利院的时候见到翟梦远的场景。
我蹲下摸着小菡,安慰她:“乖啊,乖乖听话,小少爷叔叔会出来陪你们玩的呢。”
小菡甜甜地笑了:“嗯嗯!庞太爷也这么说!我们快走吧!”
我突然觉得神奇,一向不喜欢小孩子的我,居然会那样主动地去安慰一个小妹妹,而且是发自我内心的行动。
接着我自觉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对她俩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我们沿着水泥乡道跟着小菡一直走,直到走近刚刚在桥那边远远看到的小树林,小菡转过头来跟我们说,过了树林就到了。
这树林真奇怪,树类高矮不一不说,树种也是千奇百怪,什么雪松银杏枫树,像是跟其他桑树苦槐之类的乱种在这一片地方。
诡异。
翟梦远一般的诡异。
恐怖片似的诡异。
我向后瞥,田甜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我不奇怪,倒是思雨,看得出她很高兴,或者说自在?
走过树林后,我们发现前面是这座山山脚,山脚下有且只有一座房,一户人家,直觉告诉我,翟梦远就是住那里面了。
失算了,真不该穿增高鞋出来,走到这里走得我脚有点疼了。要是起泡了就更麻烦了。
小菡把我们送到这里,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告辞跑回去了,大概是觉得她的小少爷叔叔很快就会上街去找她和她的小伙伴们玩吧。
这是座拥有红砖小院,红色大铁院门的两层平房,院墙两侧是爬满的绿色爬山虎,院门大开看得见院门里支起的木架和垂下的藤条与枝叶,我们站在院门口的槐树前,看着对面那棵梨树,竟都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直到一个苍老中带着无尽的慈祥的声音想起:
“你们是小远的朋友吧,我是他奶奶。失礼啦,不要客气,里面坐啊。”
我们纷纷向这位老奶奶欠身致意。老奶奶身上气息带着淡淡气质的温和,让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