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儿》鬼马鬼话

8、韩松雪篇（八）

　　我居然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翟梦远再次开口，这次他是轻声轻语的说话，像是在低吟：
　　“你可真是有个好朋友啊......”
　　我：“哼！难道你不是吗？”
　　他：“嗯？”
　　我：“林涧帆啊！”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没有嘲笑，而是类似被逗开心了吧的发自肺腑地笑出来了。
　　再然后，他盯着我，有那么一瞬间眼神很锐利。
　　他：“你——喜欢他？”
　　我正要开口他却先开口了：“不用跟我解释什么，你觉得你对他是怎么样的感觉就是什么，何必跟我这种嚼舌根的人说明白。不过对于疯子帆跟我的关系，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完全没长大的傻大个儿，别这么看着我，去跟那货聊聊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又坐下了，拿起茶几上那本《人间失格》看了起来。
　　然后等到林涧帆来后，我们排练完，我也没再跟翟梦远说一句话。

　　两天后，我居然神经兮兮的把林涧帆约了出来，理由是跟他聊聊有关翟梦远的事（思雨教我的）。果然如思雨所说，林涧帆一句话没多说，只是问了我在哪里见面，我就指定了学校三食堂的一家室内奶茶店。
　　此刻，我就坐在林涧帆的对面。
　　林涧帆跟在活动室的时候一样，把背挺得直直的，由于他长得很高，我真想跟他说让他别坐的那么正经。
　　仔细想来他跟翟梦远一样呢，做什么事，从来都是把背挺得直直的。
　　我：“那个——你百忙之中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林涧帆看着我谦逊地摇了摇头，浑身透着绅士的礼貌气息。
　　我：“林涧帆同学，你跟翟梦远是从小到大的朋友？”
　　他笑着点点头，温文尔雅：“是的。”
　　我：“翟梦远——同学他有你这个朋友真好啊。这个社会是人与人相互间构建起来的，像翟梦远那样的人，独自一人，鸵鸟般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像是与社会脱了轨，有你在他身边，他才不至于——不至于完全脱离社会吧。”
　　他垂下头，毫不掩饰地展露着他此刻的心情，我很奇怪，他听了我的话后，竟然——很失落？
　　没一会儿，他就抬起头来看着我，满眼的忧伤，那一刻我猜测，他大概不会是一个会掩藏内心的人，这点跟翟梦远完全相反。
　　林涧帆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阿......阿远他，他是有他自己的苦衷的，就是因为那些，他......他才会独自一人的。韩......韩松学同学，我，我现在可能在外人看起来是个很棒的人，其实，其实不是那样的。
　　我所做到的一切，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按着阿远的指示才能做的到的。阿远他......阿远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阿远他，阿远他是个很优秀的人......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述，总之，阿远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说完他又垂下头。
　　林涧帆是个足有一米九的人，除却身高，他浑身也都散发着男性的魅力，他小麦色强壮的肌肤，刚毅的脸庞，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把我震惊到了！
　　和他的外表完全不同的他的内心，他的表述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无力的小孩！
　　我看他又垂下头去，急忙说着：“你......你别这样，本来就是我擅自把你叫出来说些，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用不着跟我道歉，那个——你给我讲一讲为什么他——翟梦远为什么叫你疯子帆。”
　　说完话那一刻，我觉得我简直是个傻瓜。
　　林涧帆却抬起头，丝毫不在意，他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因为我小时候很软弱，阿远就说我一定得要像个疯子，那样，那样才有魄力保护我以后想要保护的，可我，可我这么多年下来，却还是这样，只能遵照阿远说的，摆个冷冷的感觉给别人做做样子，因为这样，这样别人就不会欺负我了......”
　　后来，我又跟林涧帆交谈了一会儿。他给我讲了几个关于翟梦远小时候保护他的故事，并再三跟我强调翟梦远不是我想的那样的，翟梦远是个很聪明很厉害的人。
　　而在我看来翟梦远当年的那些做法，有的就完全像是个纨绔子弟做的事，有的只是叛逆而已，还有的，有的确实，确实得承认他干得不错，仅此而已。

　　第二天，我又来到翟梦远的活动室，我是抽空来的。我进门的时候看了看储物柜那里。
　　他：“林涧帆早就把你丢那里的伞收起来了。”
　　我没好气地说：“储物柜里明明有那么多伞，你这人可真小气！还有你能不能把你电脑放那歌给关了，难听死人了！”
　　他冷笑了一下：“呵呵，我为什么得平白无故送你三把伞？”
　　我：“你——把歌关了！”
　　他还是没关。
　　我：“那么喜欢网络歌曲，到时候上台你也唱一首吧。”
　　他居然回答行。
　　我：“那好吧，反正我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到时你非得唱一首。还有快把歌关了！”
　　他把歌关了
　　我走过去：“你天天都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歌啊。”
　　他：“心情浮躁，随便听听。”
　　我：“我上次看你歌单里没几首歌，可为什么每次听你放的歌都不一样啊？”
　　他：“我听的每日推荐，觉得不怎么样的就从列表移除，还可以的，就留下，听上几小时，然后第二天清空，再听推荐。”
　　我：“喂，翟梦远，我昨天跟林涧帆谈话了，他，他——”
　　他打断我：“他说我是个很厉害很优秀的人吧。”
　　我：“喂！你这样打断别人很没礼貌你知道吗？！还有你既然知道他是，他是那样耿直的人，你怎么不教——”
　　他又打断我：“怎么教？你跟你朋友青丝雨也那么多年，你对她说的，她听进去了多少？你要是觉得我没礼貌就不要来跟我说话，我说过，我根本不想跟你聊什么，跟你说话我让我费神费力的。”
　　听完他的话，我竟然意外的很平静。
　　我：“喂，翟梦远，人生是只有年轻的时候困苦，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他：“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情。”
　　过了一会儿，翟梦远又开口了：“我觉得里昂的回答没错。”
　　我：“喂，你能不能听我说说话，我爸妈他们——”
　　他：“他们想让你读音乐，然而你却没走艺考，不仅考上阳城大学，还选择了金融专业。你朋友青丝雨跟我早就说过了，我说了别那么矫情。比起你那点烦恼，林涧帆和青丝雨经历的比你痛苦的多，鉴于此，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能这样——对周围的事不管不顾。”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我居然在害臊，或者说害怕——怕又被他说矫情。
　　他：“发生了很多事，就成这鬼样子了，你要是想知道过程，就去问林涧帆吧，我的事他基本都知道。
　　而且我也不没有完全不理会周遭的事——你看过《围城》吗？”
　　我：“行了，你直说吧，我知道你才识渊博，看的电影和书比我多得多，我说不过你！”
　　他：“你帮我接杯水吧。”
　　我把水接了放他跟前的茶几上。
　　他瞥了一眼：“前人写的书，在我们现在看来，就像是一种讽刺，然而你也知道的吧，书里写的就是那个时代他们真真正正原原本本的生活。
　　有时候我就想啊，我把现在周遭的一切写下来，过个几十年，后人们来读，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所写的也是一种讽刺呢？
　　后来我想通了，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活在当下的，没必要去在意别人的想法，在意也没用——”
　　我打断了他：“我在意的，别人未必放在眼里，对吧？”
　　他放下书，苦笑了一声，啜饮了口水，然后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喂！不关门啊！”
　　他侧过身：“你不是在这儿嘛。”
　　我：“我一会儿也要走，有事。钥匙给我。”
　　他：“不用，你只管走就是了。”
　　我：“你不怕人来了，把你东西偷了啊。”
　　他：“偷什么？沙发还是桌子，椅子还是柜子？学校好几万人，好几千摄像头，往哪儿偷？况且这是我借来的房间，不是我的，谁要来就来，我管不着。”
　　我：“喂！”
　　他斜眼瞅着我，像是在说还有什么事，赶快说。
　　我：“是思雨让你给我——”
　　他：“我才不会做那么矫情的事。我只会遵从我自己的想法做事，到目前为止，一直如此。
　　另外，青丝雨只是给我讲了你是个多么优秀的人。说你明明高中也一直在练小提琴，结果你却没走艺考，而是凭借你自己的刻苦考上了全省第一的阳城大学之类的。”
　　说完他就走了。
　　我在这间活动室转了转，像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电脑又没关机，把电脑关了后，我也就离开了。

　　傍晚，我和思雨像往常一样对坐在食堂的餐厅。
　　思雨：“真的吗？”
　　我：“嗯，想来大概就是翟梦远。”
　　思雨莞尔一笑：“那就不用去想啦！”
　　我：“嗯？”
　　思雨：“我觉得啊，即使那个人真的是翟梦远同学，他也是不会在意的。”
　　我：“为什么？”
　　思雨：“小雪，你别生气，我跟你说，也许到现在翟梦远同学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思雨说的话。
　　我：“思雨你那么了解翟梦远，难道你初中的时候和他聊过？”
　　思雨：“我一点也不了解翟梦远同学呢。我中学的时候啊，只跟翟梦远同学聊过一次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与我携手长大的女孩，突然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在她的世界，究竟看到的是怎样一番场景？有些人，明明觉得一直在身旁，自己会是最了解她的那个人，结果呢，自己心中的她会不会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呢？
　　思雨：“小雪，小雪——”
　　我：“啊？抱歉，我走神了，你说什么来着？”
　　思雨：“我说小雪你别担心，在你面前，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哦。”
　　我听了，然后笑了，思雨也笑了。
　　总感觉我像个孩子，最近总有人在我旁边给我说教呢。

　　一二·九活动礼堂后场。
　　翟梦远：“你找我有事？”
　　我：“翟梦远你就不能叫我名字啊，你你你的。”
　　翟梦远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这么久了你该不会都不知道我名字是什么吧？！”
　　翟梦远：“你没事我就走了。”
　　看着翟梦远走远的背影，感觉好讽刺。
　　回想起两个月前，新生们那时在军训。那天我抢到一份兼职——去给阳城一个大集团的宴会演奏小提琴。
　　那天下午，我出了宿舍，穿过公寓楼区，期间在一栋修有亭子的公寓楼下，和一个穿军训服的男生撞到了，其实那个时候是因为我闻到了桂花香然后没看路，所以才跟他撞到了。
　　我看着那个装在宽大军训服里瘦小的男生，满脸的冷漠，现在想来应该是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我，然后不知怎的，那一瞬间我的气焰就升了上来，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不管不顾地离开了。
　　这就是前些天我跟思雨讲的事，我认为当时那个男生就是翟梦远。
　　一直以来，我自觉以为自己不那么在意外貌，因此我在公共场合，实在需要的时候也只是化个淡妆。
　　然而我错了，其实我对我天生的美貌早就生出了一股高傲感，只是我没有察觉而已。长期以来对自我行为掌控的优越感，我自以为别人一定会对我印象深刻，我对别人说的话也应该是举足轻重的。
　　然而真是可笑，遇到了翟梦远这种游离在社会边缘的人，在翟梦远跟前自视甚高的我，就好比跟在乞丐们面前，探讨着文学的文学大家们一样可笑。
　　估计我在很多人面前都是这样可笑吧。
　　此刻我们要上舞台了，上了这么多年的舞台，我居然有点紧张了。
　　翟梦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穿的是增高鞋？”
　　我几乎被吓了一跳：“啊？！嗯——”
　　翟梦远：“怪不得会比我高。”
　　我：“什么叫怪不得比你高？就算净身高我也比你高！”
　　翟梦远：“一米七三。”
　　一米七——三？怎么可能？！翟梦远净身高居然比我高两厘米？怎么可能？平时站着对视的时候我感觉他要比我矮上五厘米呢！
　　翟梦远：“女生显高的道理都不懂么。”
　　说完他就自顾自走上台去了。我跟上去，在他身后看着，也没觉得他会有我高（可能真的是增高鞋的原因？），不过——他到底得有多瘦啊，才能让他看上去那么矮小。
　　记得上次他也是穿的这套深蓝色西装礼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他比那个时候又瘦上一圈了，衣服看起来也比上次蓬松了。
　　怎么可能？肯定是错觉，他的衣服上次也是蓬松的呢，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那么有钱，穿的礼服不是订做的吗？想起撞到他的那天晚上，出现在会场的也只有他没有穿礼服。
　　另外，原本以为之前翟梦远只是跟我斗嘴才顺口答应我，上台他会唱一段，没想到后头排练，他却真的实施了起来。此刻临近结束，他抱着吉他站在他的话筒跟前：
　　你每天都强求自己挤出
　　一个灿烂的的笑容
　　多少次你受了委屈
　　也不敢出声
　　让所有流下的眼泪
　　都藏进晚风迷人眼的借口
　　而你的悲伤正浓
　　又有谁懂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不过是孤影照惊鸿
　　不过是白驹之过一场梦
　　梦里有一些相逢
　　有道是万物皆虚空
　　有道是苦海最无穷
　　有道是人生得意需尽欢
　　难得最是心从容
　　......
　　说实话，翟梦远除了声音低沉一点，完全就是五音不全嘛，站他跟前，我都快难受死了。

　　排练时。
　　我：“这是什么歌啊？”
　　翟梦远：“网络歌曲。”
　　我：“就不能唱点别的？”
　　翟梦远：“别的我就会《送别》《外婆的澎湖湾》《童年》什么的了。”
　　居然跟我一样？
　　我：“那随你吧。不过离活动时间只有一周了，现在把你换成吉他手，林涧帆换成贝斯手，有点仓促吧。这可不怪我，最开始的时候，是你说的你吉他弦坏了，一直没换，所以你负责贝斯。”
　　翟梦远：“所以我让林涧帆去换弦了啊。”
　　我：“所以这就是他为什么还没到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