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儿》鬼马鬼话

10、韩松雪篇（完结篇）

　　进到院子里我傻眼了，不知道她俩，反正我是真的傻眼了。除去刚才在院门外，挡住视线的，头顶的和两侧的支架什么的，另外的地方种满了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种在土壤里的，也有好多的盆栽，那些盆器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家用的，自己拿来做成的盆栽。
　　老奶奶把我们领进屋后，就说让我们随意，于是转身进到屋子里去了，我坐了一会儿，耐不住性子了，又怕尴尬，就拉上另外两人，跑到院子里看那些花草，虽然好多连花苞都没有，但这并不能影响我的少女心。我看到有一个大盆里种的还是昙花呢！
　　看得忘乎所以，甚至忘了时间，偶有风拂过，加上想着头顶的蓝天白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突然，我觉得身旁有人，直觉告诉我那不是思雨或是田甜。我转过头去：
　　“嘻嘻，你好啊！”
　　这位阿姨蹲在我左边稍后的地方，她向我打招呼的同时，露出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很纯真。
　　我立刻起身，向她回礼打招呼。
　　她没有立刻起身，我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东西，像是一本厚大的书。
　　阿姨：“花花很漂亮吧，这些都是妈妈一个人弄的哦，”她突然跳起来，我发现这位阿姨比 我矮上一个头多吧，她拉住我兴高采烈地说，“走，我们进去看好玩的。”说完，她拍拍那本满是灰尘的书。我看清了，那是本相册。
　　这位阿姨领我们进屋坐在客厅桌前的长凳上，她在上座，背后有一个白瓷砖围砌起来的一副菩萨画像，大致可以看到下面是这个家的全家照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供品。
　　时至三月，天气还未转暖，阿姨穿着一件厚大的黑大衣，丝毫不在意被灰尘弄脏的衣服，打开相册，趴在桌子上指着给我们看照片，一言一行都像个小孩子。
　　看来，这阿姨就是翟梦远《在云之下》里那个只有几岁智商的姑姑。
　　我无心去看照片，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想起几个月前跟翟梦远问话好像就是在昨天。
　　我：“你写作除了看书还有其他的学习方式吗？”
　　翟梦远：“那些教导写和修改电影剧本的视频。”
　　我：“我听说你初中毕业，外出旅行了一年，旅行是不是开阔了你的创作视野。”
　　他当时别了我一眼：“一个人在外，什么事都要保持警惕，开阔个什么视野，不过是走走看看。
　　自己生活的世界有那么多可写的，干嘛要去写别人，哪个活着的人不吃饭不睡觉？有什么稀奇的。
　　说的文艺点儿，同一片蓝天，同一片海里，不同种类的鱼，各有各的深浅。
　　说得粗俗点儿，谁内裤上不沾点屎尿，不过是身体状况不同，嘲笑别人的更恶心。”
　　回过神来，感觉腿上有点重量，往桌子下面看去，一只黑猫前爪扒我身上，我看着它，它看着我，但是我从它淡黄色的眸子里看不到我的倒影，尽管有那么一秒，被吓到了，但我迅速地镇定下来了。
　　我感到腿有点颤抖了，那猫似乎知道我的感受，收回前爪，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走了。几乎不给我任何感慨，就像它的主人似的。
　　嗯？像它的主人？我怎么会认定它的主人就是翟梦远？
　　抬起头，看到翟梦远出现了，身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长袖衬衫和黑色休闲裤，他到底有多爱黑色？不过他爆炸似的自然卷头发变成了平头，看起来更显瘦，不过稍微精神点了。
　　翟梦远悄无声息地走到那阿姨的身后，一把夺过桌上的相册，活像个话不多说的恶棍，无神的眼睛现在看上去有一种蔑视。
　　然后阿姨大喊大叫大挥手脚：“喂！芯芯！你这样很没礼貌啦！我可是姐姐耶！我......”
　　大概这事经常发生吧，翟梦远头都没回，就从菩萨图右边那里的楼梯上楼去了。
　　然后我们在楼下约莫等了翟梦远半个多小时，他才下到楼下客厅。此时他已经换好衣服了，一件厚大的大衣，直达膝盖——还是黑色的。
　　真是想不通，我们好歹也算客吧，他就加个衣服花了那么长的时间不说，现在到了我们面前也是一句话不说的东张西望。
　　然后他就进了楼梯侧边那个门里，拿出一双鞋来。放在离我足有两米的地上。
　　翟梦远：“翟玲珑的，换好了，我带你们去后山走走，你们来得正好。”
　　说完他就走到院子里去了。
　　然后我看着那双泛黄的白色帆布鞋，再看看自己脚上的白色增高鞋。毫无疑问，接下来两分钟，我有些愣住了。
　　他们都在院子里等我，翟梦远在门口侧身而立，我换好鞋后，走过去，还没走近，翟梦远就走出院门前面带路了。
　　翟梦远走在前面不说话，我不知道跟思雨说什么，就算有什么能说的我也不会多说，毕竟还有一个田甜在，若是我跟思雨聊天去了怕是会冷落她。
　　若是以前有这样的情况，我肯定会厌烦田甜的。想到此，我开始苦笑，也是在嘲笑自己。
　　出了院门没多久，阿姨追了上来，像只可人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我们周围，欠身转悠，明明这个孩子一样的阿姨都长皱纹了，看着她，我莫名自娱自乐，我莫名地眼角有些湿润。
　　翟梦远始终离我们两米远，跟着他，我们从一个竹栅栏围起的院落，一个木屋中间小道走过，拐过一个弯，从一片菜地旁走过，就看到了最古老的青石板阶梯，歪歪扭扭的，两侧全是青苔，和景区里看看到的那些，可说形似神不似。
　　我们跟着翟梦远上了阶梯，上了山，鞋子有点小，走起来吃力，不过应该比增高鞋好，要是穿增高鞋，明天我的脚会肿起来吧。
　　走完阶梯，发现我们到的地方是两座山的接壤处，中间有一棵偷懒似的巨大黄果树躬身在那里，不仅是地上能清楚地看到它延伸的根，树枝也是参天般的展开。
　　不过看得出这树很老了，不仅是粗壮的树干上全是大大小小腐烂的树洞，最重要的是它连接根部那里的树干，已经长满菌类和蘑菇了，但生出的仍然是比初春还要鲜艳的绿叶。
　　回过神来，翟梦远坐在左侧山头的干草上，他的姑姑拉着他的手像是在央求他什么，我没往心里去，往前看去，发现思雨和田甜站在路的尽头，估计她们再向前就是下山了吧。
　　我心生疑虑，走过去，她俩被什么震惊到了吗？怎么从背影看来一动不动地傻站着呢。走到思雨身旁，我往山下看去，我被震——或者该说吓到了。
　　山脚下，到山腰，全是桃花树，足有几百棵吧。伴随三月春风的旋律，花瓣们在眼睛里翩翩起舞。
　　我一直觉得这是《在云之下》里虚构的场景，要知道，翟梦远在书里是这么写的——爷爷去世后，奶奶在院子里种了好多好多花，父亲和孩子用了好几天来数花，后不到两年，奶奶又在后山另一头山脚山腰，种了三百多株桃树，都是奶奶一个人下的力气，再后来......

　　回到翟梦远家时，奶奶已经把饭菜碗筷摆好了，突然觉得面对这样一个老人很惭愧，各种意义上的惭愧。
　　吃过午饭之后，已经三点过了。翟梦远这家伙就那么坐在客厅，看着阿姨奶奶把碗筷收拾走，也不去帮忙洗碗筷，思雨倒是去了，但她说后面厨房是最古老的烧柴的有烟囱的那种，她不好乱动，就被慈祥的奶奶叫回来了。
　　我们打算打道回府了，就在这时翟梦远说了句“走吧”。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要送送我们，但觉得有古怪，依照他的性格，他完全是会让他家阿姨送我们回村街道上啊。
　　跟着他走回街道的路上。
　　我：“思雨，刚刚那个阿姨在山上跟你说什么呀。”
　　思雨笑了笑：“阿姨跟我说，翟梦远同学每次到后山都是会吹口琴的，她刚刚请求翟梦远同学吹口琴被拒绝了，所以让我去请求翟梦远同学呢。”
　　我点了两下头：“哦，哦。”
　　翟梦远还会吹口琴啊，我想想，小说里好像有说——死去的妈妈留下的遗物——一把无柄紫檀木梳和一则口琴。
　　直到我们在一家中草药气息浓烈的三层楼房下站住脚，我才发现，我鞋子没换回来！我们走进店，那个给人看病的老爷爷苍老中带着内劲的声音，穿过人群传了过来：
　　“小远带女朋友来了啊！”
　　翟梦远：“老头儿，你老糊涂了，我怎么会有三个女朋友。”
　　那位老爷爷：“哦？哈哈哈，是啊，我都九十多岁了，是该糊涂啦！不过啊，小远要真有三个女朋友，哈哈哈——”
　　翟梦远打断了老爷爷：“行了，老不正经的，别废话了，今晚你帮我安排安排我这几位同学，明天一早让人送她们去火车站。”
　　老爷爷：“好嘞！”
　　翟梦远：“你忙吧，先走了。”
　　这大概就是书里那个老不正经的中医爷爷吧。
　　正当翟梦远要出门的时候。
　　我冲了上去：“喂——”
　　翟梦远回过身：“我不叫喂，鞋子明天一大早翟玲珑会给你送过来的，你们要是真有急事现在可以走，但我预测再过不到一小时就会下很大的雨。”
　　我在门内看着门外拂动着翟梦远衣领的风，没来由的觉得他所言非虚，我们不急，这两天学校开运动会，没我们事，相当于放假。
　　我：“翟梦远，你——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你——你真的就想这样吗？”
　　翟梦远：“你在说什么，什么这样。”
　　我：“你——不是在网上说你，不写小说了吗？”
　　翟梦远：“是啊，本来就没想过会当作家，毕竟我真的是条‘土狗’啊。”
　　我：“那——《走吧走吧》的结局？”
　　翟梦远：“那是我写得最好的结局。”
　　我：“哦，是嘛。爱因斯坦和玻尔？”
　　翟梦远转过身去，背着挥着手；“对，爱因斯坦和玻尔。”
　　随后我目送他没走多远，一群带着尖锐声音的小孩子，叫着小少爷把他给包围了。
　　半个多小时后，下大雨了，冰雹般颗粒大小的雨滴。
　　雨应该是在半夜的时候停了，第二天往街道望去，街道上只有稀疏的几摊积水。
　　第二天一早，玲珑阿姨给我送回鞋子，昨天因为鞋子小，脚趾隐隐有点痛，我们坐上庞爷爷给我们找的面包车，我居然生出了一股留念。
　　这就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另一个世界么。
　　呵呵。
　　车开走后，我们原路返回了学校。至此，我再没见过翟梦远，也再没听过有关翟梦远这个人的任何消息。
　　翟梦远不是我的朋友，他就像任何其他陌生人一样，只是路过了我的世界，若比喻成两条线，那我跟他之间就有且仅有一个焦点。
　　但就是这样一个陌生人，短短不到两个月，可以说给我的影响是后半生最大的。

　　我的后半生，若用前半生去看，可以说是过得云里雾里的。例如偶尔想起，就辞去工作，到外国走走，若是喜欢，就在那里租一间房，打打零工，等觉得够了，就回国回家。
　　我也遇到过很多有一些方面跟我聊得来的人，当他们想跟我确定男女关系的时候，我总会问他们一个问题。
　　你喜欢爱因斯坦还是玻尔？
　　有的人说是爱因斯坦，因为他一直是一个人思考，做实验，创立了最伟大的理论。
　　而大多数会说玻尔，因为他有团队奉献精神，不仅聪明，而且还带领出了一群优秀的后生。
　　很少有人会说都喜欢，因为这样看来就是滑头了。他们的解释当然是他们都是人类科学伟大的先驱。
　　而如果我的答案是正确答案，那么就是都不喜欢。
　　已经是死去的人了，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人都是要向前看的。虽然这么说非常失礼，不过现实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我总是会记起，曾经有人跟我说，历史上称他们两人引发了二十世纪物理界的战争，当时谁都在猜测他们之中谁会获胜。
　　那个声音接着戏虐且愤怒的说，真是愚蠢，明明都是在为人类的科技做贡献，这些人却把别人当戏看；明明爱因斯坦很欣赏玻尔，玻尔也很尊敬爱因斯坦，在他们自己眼里，可能只是在做他们应该做或是想做的事吧。
　　很多年后，我一直都保持着单身，且有一个习惯——
　　隔上一两月都会看一遍94版的《三国演义》电视剧。
　　我忘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但我确实觉得那个版本的《三国演义》确实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