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儿》鬼马鬼话

7、韩松雪篇（七）

　　第二天，我带着那本书及感想再次来到翟梦远的活动室。
　　我在翟梦远的书桌前坐下，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他。
　　我：“你今天没课？”
　　他：“今天不想去。”
　　这人难道真要主动申请退学了？
　　我：“这书和电影我昨晚都看了......”
　　随后我给他讲了我对该作品的感受以及看法。奇怪，我为什么要给他讲这些？
　　他冷笑了一声：“呵呵。”
　　我：“你笑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我猛地站起身，努力克制满腔怒火：“那你给我说说你的看法吧。”
　　他放下手里的书，还是跟往常一样，无精打采地与我视线相接：
　　“我并不否定你对那部作品的任何看法，既然你想听我的看法，那我就跟你说说吧。
　　首先，我认为秋叶的某些做法确实是蛮横无礼的，比如他私下给女藤井树回信，叫她拿出证明她是藤井树的证据，甚至还把这场误会当成一场游戏。但——
　　我也确实觉得他给了博子救赎。
　　当博子终于知道前未婚夫骗了她，即不是对她一见钟情，她伤心的哭了。我认为她是哭得很有力的，因为她应该是打从心底喜欢男藤井树的，对一个温柔的人来说，最大的痛苦也许就是莫过于她所期待的最后一点——内心仅存的一点温情的浪漫被人打碎。
　　我记得是作品的最后吧。秋叶带着博子去她前未婚夫去世的那座雪山那，要到的时候，博子不愿意去了，她觉得她做错了，大概是觉得她背叛了前未婚夫吧，然而秋叶却不管不顾地拉她去，这里看起来的确像是秋叶在逼博子就范，然而呢？
　　我却认为那是因为秋叶看到了博子心中的痛苦，他知道博子在逃避，逃避她不敢面对的过往，逃避她一直以来认为的一见钟情的浪漫被打破了。
　　最后结局怎样呢，博子在雪山前吼叫，把女藤井树把寄给她的信都寄回去了，这大概是因为博子放下了吧。
　　呵呵，另外整本作品中还有一点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博子一直对秋叶的称呼。她一直称呼秋叶为秋叶先生。所以我觉得秋叶所展现出的强势可能只是表象，他可能是真的想帮博子走出前未婚夫去世的阴影吧。
　　另外两条爱情线路的衔接是很好的，可以称为主线，但其中还有一个插曲的小故事吧。就是女藤井树感冒一直不好转，到最后大雪夜高烧到昏倒，她七十余岁高龄的爷爷背她去医院那个事件。我认为也是相当不错的，作者也是写的一件小事，表现了亲情的冷暖。
　　其实所有事情看起来是巧合，我认为它们相互间都是有逻辑联系的。
　　只靠逝去的恋人有一个相同名字的中学同学，而那个同学跟自己长得很像，这两点是拉不起整个故事的。想想如果爷爷不坚守这么多年，早早地同意搬家，那封信恐怕也是不能寄到的，想想如果不是秋叶的‘捣乱’，怎么能知道真的还有另外一个藤井树呢，如果不是博子的温柔善良，女藤井树还会愿意跟她交流下去吗？
　　所以个人看来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的。
　　不论感情，还是逻辑。”
　　我觉得翟梦远说的确实有理。
　　我：“哼，强词夺理！要不是导演该作品的人就是作者的话，恐怕你也想不到那么远吧；如果不是作者即是导演，谁知道电影会不会是一部烂作啊！”
　　翟梦远突地站起来盯着我，虽然我没觉得他在瞪我，我却感到了一股威压。
　　他：“这世界上可没有烂电影和烂书，只有人不喜欢的电影和书。
　　我知道，现在国内很多电视剧电影都是改编于很多小说的，然后网上很多人都说看了毁经典，毁原著，然后还有的人甚至抨击作者卖作求钱，你昨天看了《情书》以及它的电影，你觉得电影能拍出书里的唯美和淡雅，是因为作者就是导演的功劳？
　　呵呵，我手上有资金，我可以请来导演，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你做制片人，拍摄我写的《在云之下》，你能愿意吗？”
　　这次终于轮到我不说话了。
　　他：“你以为，改编小说为影视剧是那么简单的吗？我们先不考虑经费以及场地问题，单是对于原著的内容就是一个大问题。
　　很多能在小说中出现的句子和台词未必就能搬上荧幕。比如我开学的时候在研究动漫，我很不能理解那些中二的台词，在我看来那简直是现实中说不出口的话，小说也是一样，我们能写进小说的，恐怕电影里是上不了台的。
　　再来就是对于作品的理解，你今天来跟我说你对于‘情书’的感受，以及对人物的看法，跟我相差不少。你也知道，国内大多数小说改编成影视剧，那些原著作者是基本没有参与的。这点，对作品理解上又是一个问题。
　　另外，我不能理解你们怎么把一部作品评定为“烂”字一类的。
　　就拿许多网络小说来说，很多人都说他们写的都是套路，我起先也不能理解，明明有那么多人在骂一部作品写得烂，为什么还是有那么高的点击观看率。
　　你能否解释一下吗。”
　　虽然翟梦远说话还是跟之前一样，面无表情，没有感情地陈述，但我却隐隐感觉到他散发出的气势。
　　我：“额——”
　　他打断了我：“《平凡的世界》你觉得怎样？”
　　我：“啊？！”
　　他：“路遥写的——‘平凡的世界’。”
　　我：“很......很好啊！中国文学的顶尖之——”
　　他又打断了我：“是嘛，我也觉得那是一部好作品呢，可比起《平凡的世界》我更喜欢余华的《兄弟》。
　　《平凡的世界》里面，很多章节，作者都是表述了他自己的观点的，而《兄弟》没有，完全没有，《兄弟》就是一个长长的故事，前前后后五十多万字，我觉得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比起在书里告诉我道理，我更喜欢阅读故事进而联想现实。
　　比如《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救了他同班一个姓候的女子，且不说那个女子跟他之前有没有过节，反正他救了那个女孩儿后，那个女孩儿就说她喜欢上了孙少平，还三番五次写了情书。其中有两三张情书内容，作者是写出来了的，几乎是满篇的错别字，作者也在书里写过，孙少平他们高中时代弄‘□□’去了，基本没学到东西，但我觉得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都高中毕业了，写一封短短的情书，居然都是满篇错别字，可想而知，当年‘□□’期间，孙少平他们确实没学到知识。
　　这是我自己的揣测，也是作者没说出来的，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的想法，但我觉得我想的蛮有道理的。”
　　我：“你——说的——跟我们刚刚说作品的好坏有什么关系啊！”
　　他又苦笑了一声，在我看来就是在嘲笑：
　　“呵呵。门当户对，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一下吧。”
　　我愤怒地瞪着翟梦远不说话。他该不会是在转换话题耍我吧？
　　他随即又开口了：“中国人说，结婚就要门当户对，其实我觉得这是很有道理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跟你聊电影聊文学，如果把你变成田甜，我估计那就真的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吞吐口水了。
　　所以我觉得门当户对吧，可能隐含的意思不是物质上层面的对等，而是精神层面的。
　　打个比方通俗的来说，我除了在学校读书以外，闲暇时间我的家庭条件允许我读其他的书，看很多的电影，而你的家庭也是允许你和我做相同的事情的，所以我们如果遇到，肯定是能聊得来的，进而产生感情，再之后就是水到渠成的结婚。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双方家长肯定是不会拒绝这门亲事的。这才叫门当户对。历史上也是有例子的，比如李清照和他的丈夫。古代女子的情况就不用我说了吧，他们夫妻结婚前肯定是没怎么见过面的。然而婚后却能甜美的生活在一起，不是相敬如宾的，我就只想得到李清照。
　　可笑的是门当户对却成了现代人反对婚事或者逼婚的口头禅。”
　　我：“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一瞬间翟梦远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如果一部作品被搬上舞台，那么原著就不得不被改编，因为文学艺术和电影的艺术是有很大隔阂的。
　　然而在我们国家，大多数写作的人顶多不过是中产阶级，他们自然没能力去拍摄，只得把版权卖给别人，而别人来编排，又会涉及导演对作品的理解问题，你也说了，《情书》的电影之所以也还不赖，是因为作者就是导演。
　　而如果作者不是导演呢？他能不能好好的理解作者的意图？话说作者对那些语句真的赋予了导演编排后的意义？这就好比小学老师教我们逐字逐句分析文学大家们故事里的语句一样。
　　每个人的生活背景不一样，经历也不一样，从故事中领悟到的东西自然不一样。只是我们所有人都身处一个社会，价值观都是苟同的，所以在很多事情的看待上，我们不得不达成一致。
　　这就是我这个人为什么喜欢读故事，不喜欢看人说道理。道理，讲出来人人都能懂，可从故事中领悟到的，却是我们内心真正认可的东西，我相信，每个人认可的东西绝对是有差别的。
　　另外，看待事情得辩证的去看，我喜欢《平凡的世界》，但我更喜欢《兄弟》。在我看来《平凡的世界》里面的故事舞台及人物，虽然基本设立在‘黄原’这个地方，但它整本书里很多的小故事都可以单独拿出来看，就像是一张白纸上点上许多的黑点，除了时代背景，再没一根线将它们好好的串起来，所以就显得有些杂乱。
　　而《兄弟》，却是实实在在的流通的。里边每一个人物在时代的潮流下，都是因果相接的，看似荒诞，逻辑却非常清晰。
　　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说别人的作品‘烂’，你如果有把别人作品搞好的本事，我就站在这里，就像我刚刚说的，不管你能力如何，我可以为你出资，随你去拍摄。”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几上纸杯里的水：
　　“在我看来，那些人能把一部作品写上一两千章节及以上就已经是一种能力了。
　　要知道，他们要预先存后面剧情的字数，更新期间的时间不仅要做下一章的更改，还要想后面能够衔接的剧情，然后一直到一千，两千，甚至是三四千章。
　　想想都觉得可怕。
　　另外，写小说是非常困苦的一件事，这可不像写作文，还能给你一个方向，那一切都得自己去琢磨。我最初写小说的时候，根本无从下笔，只能断断续续地把自己想写的主题想个明白，想好了，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就好比让我描写一座山，让人看了我的描述，就能联想到那山。而我在写作初时，我想的却是，先写这山的石头好呢，还是写这山里的树。但如果写了石头和树，他们的种类？树貌什么的要不要再写呢？当时想的就是这些，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既蠢蛋又有趣。
　　你如果不信，你大可下笔写写，或者我给你一个框架，我也敢肯定你写不出你想要的那种效果。”
　　翟梦远喝光了纸杯里的水，然后在饮水机那接满，又喝了满满一杯，转身捏纸杯于手心看着我：
　　“你们口中的烂作，如果是我去看，我看后可能也会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可能一半都不会看到。但其实往往那些不尽人意的作品对某一类人是有帮助的。
　　我在最初尝试写东西的时候，大概是我初一的时候吧，那时我觉得可能是我缺乏硬件上的知识，所以我就死命地去看很多书，很多电影，然而我发现，那些不怎么好的作品给我的帮助却是最大的。
　　就是那些不近现实，浮夸得疯狂，让人莫名其妙的作品。
　　那些书让我明白有的东西能写进我的作品中，哪些东西我得去注意。另外既然那书出版了，就说明它是有优点的，而且往往很明显，那就更可以方便我学习了。
　　再来就是电影。现下的人都说国内的人拍摄的是中国式剧情，不外乎家长里短家长里外的，而国外电影难道就没有所谓的美国式剧情了吗。
　　电影《兵临城下》根据二战时期苏联神枪狙击手的事件改编，影片的最后说男主二战时用过的枪至今保留在俄国博物馆里，但它却没像《血战钢锯岭》那样交代男主和女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所以我猜测《兵临城下》的那个女主是虚构的人物。你大可以去观察，许多欧美剧里一定得会加上那么一个漂亮的女主，不管她有没有用，因为加上她，哪怕那是战争片，那都会成为看点，也许就只是想增添点浪漫元素而已。
　　这——大概就是美国式剧情吧。
　　呵呵，然而我国的电视剧《士兵突击》，里面没有女主角，完完全全的一部励志片，结果它的影迷大多数以女性为主——传闻开《士兵突击》同好会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女的。年轻女孩儿们都主张着她们的意见——要嫁就嫁老班长那样的男人。
　　我能记得电影的剧情，和一些作家的名字或是书里的人物名字，我却总是记不得电影里人物的名字，就像现在说到的《士兵突击》里面，饰演那个许三多的那个演员，好像叫王什么吧，虽然长得矮小，但据说他凭借演技，成为了现下国内炙手可热的实力派明星演员。
　　所以我就很能理解，爱看电影的人为什么看不下动漫，甚至理解他们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人爱看动漫，或者爱看书的人有时候不能理解电影里人为创造的剧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你能理解的别人不能理解，你觉得重要的，别人看来一分钱不值。
　　所以在我看来——没有，没有，没有所谓的烂好作品之分（他边说边摇头），只有你，还有他，他他他，他们，大多数人，不喜欢的作品而已。
　　要知道，即使是大多数人口中的烂作烂电影，别人也是花了功夫的，谁不想自己的作品声名远扬？哪个演员不想展现自己的实力？
　　话说回来，为什么一本网络小说即使批判的声音那么多，还是有那么多人看呢，可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需求吧。
　　很多人每天忙上忙下，那些网络小说正好适合他们对前景的幻想，哪怕他们知道那是虚幻的，他们也还是愿意去看。大概是从中，他们能得到君临天下的满足吧。
　　而那些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去要求别人把故事写好的人的做法，是绝对自私的做法，无异于那些反对自己子女找到的配偶，然后口口声声说着结婚要讲究门当户对的父母们。
　　说实话，我不太想跟你说话，你看上去挺机灵的，却没你朋友青丝雨脑子好使。你肯定觉得如果你不在那个长有辣眼睛胎记的女孩儿身边，她会被人欺负吧，或许是你觉得你朋友太过温柔善良，别人会占她便宜。
　　然后你是不是因此看不下去，教过她许多事情，教她不要做这做那的，再然后她往往不会听你那些——你觉得是要好的劝告。最后你就觉得很烦恼。
　　呵呵，不过是强加于人让自己自满的做法罢了。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方式。要是人人听了别人的劝告，然后变成别人眼里的优秀的人，那这个世界就没有所谓大人物小人物之分了，毕竟不出几代，大家都是聪明人了嘛，可能那时连政权什么的都不需要了，毕竟‘大同’社会就这么轻松的完成了嘛。
　　要我说啊，我就不会以第一印象去判定一个人。
　　那些自视甚高的大人物，在他们眼中屠夫可能就和渣滓一样吧，要是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屠夫都消失了，我看这些所谓的大人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是不是就会全部改口去吃素了呢？
　　尽管我很赞同写《局外人》的作者加缪的世界荒谬观，但我觉得就是因为荒诞的世界，道理才能成为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