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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翟梦远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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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第二天,原本实在没有出门的心情,出了门,又原本是想去看看那俩人给二狗准备棺材了没,那俩人自然是小刘说的他那两个哥哥。
我印象中他们娶了媳妇后,都成了妻管严,老爸活活被他们气死,这事儿我在农村见了多了。说不定他们还真做得出来,用张烂席子把二狗裹起来埋了,不过二狗身子偏虚胖,要用两床吧,唉,说不定他们会把二狗火化了,骨灰就这么撒了也说不定。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然后晃晃悠悠地进了庞爷爷的家门。
我往那些老得不能再老,旧得不能再就旧,烂得不能再烂的脱了漆的红漆木柜那儿瞥了一眼,真奇怪,今天居然没人来找他看病。
庞爷爷:“别瞅了,小远,现在都正午了,当然不会有人来看病了。”
我在柜台对着的墙边的长木凳坐下:“吃什么?”
庞爷爷:“老头子我啊随便喝点粥就行了,你来了,当然给你煮狗肉了嘞。”
我:“狗肉都准备好了——你猜到我要来啊。”
庞爷爷:“哈哈哈,小远,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你呢,从小到大,只要你心情不好了,都会跑我这里来,然后我就会给你煮狗肉。”
我:“都这年头了,你还打狗啊。”
庞爷爷:“早不打狗了。现在不是有专门的养狗场供狗肉嘛,狗肉便宜。我打狗打得最多的时候,是你爸小时候吧,那小子小时候老喜欢跑我这儿来吃狗肉了,想想那时候也好啊,满大街的狗哦,随便打一窝都行,都不用管是谁家的。”
我白了白眼:“现在也不少啊,反正你身体又还好,真要是打了谁家的狗,谁敢说你啊。”
庞爷爷:“哈哈哈,小远啊,现在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我活这么大岁数,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就你——”
我打断他:“就我最聪明嘛,这话听得我耳朵都要掉了,我爸说过,他当年搁你这儿,你也这么跟他说的。”
我怼完庞爷爷后,有那么两分钟,他没说话。我又开始乱想了,不过我不是再想二狗的事儿,这不是第一次看见我身边的人死,我第一次见到死人,是我小时候刚能走路的那年。那个夏天,我偷偷往村子下面那河边跑去,就在当时水深不过我现在半个身子的水里,我看见两个浮起的小孩,他们肿胀得让人看不出是谁。
其中一个我还认识,叫小虎,老喜欢穿红色的补丁衣服,很显眼,那天我就是凭借他的服装猜认出他来的。
所以,生命这个东西很神奇,谁都说不准呢,像我,按医生说的,我现在应该早没命了的。
赶紧抛开这些鬼念头,我又开始想小刘,就中那么点儿钱,就让他惊慌错乱了,他拜托我那无助的眼神,我越想越不忍,越不忍越想。
于是我在心中暗自敲定了一个决心。
庞爷爷:“小远啊——”
我做出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又干嘛!”
庞爷爷:“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我:“不知——九十八!”
庞爷爷:“哈哈哈,记性真好啊,没错,八十九了。”
我:“你是在炫耀吗?”
我把“我能不能活到你现在一半都不知道呢”咽了回去。
庞爷爷:“这人呐,这年纪越大,有些事情它就越往里钻,你就越清楚,明明好多年喽,也这么大把岁数了,可有些事情都还是觉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哈哈哈。”
我转了转眼珠子:“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庞爷爷:“你猜猜,猜猜我为什么没结婚?”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他了:“因为你喜欢我爷爷?”
庞爷爷:“哈哈哈,我记得那是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十四岁的时候喜欢上一姑娘,那姑娘,那姑娘老清秀了,编俩辫子在这,这肩两头。那个姑娘,家里开面馆的,说是面馆,可没现在这些面馆那么阔,就一烂棚,下面几根板凳。每次我要是有点儿钱,我都会跑那吃碗素面。那面是真的难吃,那时候调料就靠盐了,我硬是盐巴都没见他们拿出来过,就这么没有任何味道的一碗面,我都吃得津津的,还不是为了多看那姑娘一眼。
那姑娘后来好像也注意到我了,你别听我当时只有十四岁,我们那时候什么都做,发育快,但大家又都没得吃,所以都瘦,瘦得很哦。
那个时候,穷嘛,我每天上山砍柴顺便也给别人带点草药,换点东西,事做的多,身子也就长得快嘛,我当时走街上人看见我没人敢说我没成年,也包括我后来参军谎报年龄,也没人发现。
不过人长那么大个儿,我当时脑子,这脑子嘛,还是木。我发现那姑娘注意到我哈,是在好几次吃面发现她给我加料,那时候的料哪里像现在这么多哦,什么牛肉羊肉想都没得想,就那么几根干咸菜。
不过等我发现了,没两天,她爸也给发现了。这哈子完了,那阵子本来就乱,刚好又碰上战争来了,他爸正好就一下子把她嫁出去了,嫁到哪嫁给哪家人我永远都不知道了哟。
后头就是战争来了嘛,我就参军了。那时候所有人都在逃,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死人哦,看着就害怕,更可怕的,更可怕的是狗吃人,人吃人,这些我都不跟你说了。
我嘛,参军,打来打去,就像是跟着部队走,这个部队输了,当了俘虏,就又到那个阵营,死人越来越多,像是这个世界人永远都死不完,后头就看麻木了嘛。再后头有一次,我跟一人守仓库,随便说了说话,就说到了我那姑娘。
他也差不多跟我有这么一姑娘,也被他爸嫁人了,嫁给一七八十岁的财主家,嫁的人就是那财主。一开始我两个都哭哦,后来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我想啊,这世道这么乱,要是我那姑娘真的嫁一财主屋头,有可能避过灾乱,总还是比我要强,说不定我明天就被大炮轰得稀巴烂,然后肠子流出来,被那些野狗吃了。
然后我就这么想通了。再再后头,就是分配进这儿了,碰上你爷爷,一起当干部。因为我没读几天书,认不到字,你爷爷都认识,所以什么事我后头也都让他去管了,懒得操心那些个,然后,研究这些子草药,后来实在没得法要认字,研究先人留下来那些书,然后只有找你爷爷教我认字。
那个时候,有好多人给我们当介绍,我没得那个心思,就一心想到我这些药。你不晓得,给我介绍的那些女娃儿,都是那些女娃儿先看起我们了的,然后让人来说亲。你奶奶,你奶奶比你爷爷小十多岁,据说当年在她屋头吵着闹着要嫁给你爷爷哦,哈哈哈。
然后一晃我就四十岁了,当时想,我这人算是入土半截了都,虽然还是有人来给我说亲,但我想吧,这人啊,活在这个世界上头,谁也说不定明天会咋个样,就像这个天老爷样,哪个敢肯定他明天得不得刮风,得不得变天。
一个是我想到这些就不敢跟别个结婚,万一误了别个咋办嘛,二个嘛,都那么多年了,啥子事我没见过嘛,我还是一个人活过来了,又不是非得跟人一样,非得找个人过日子。
最后,最后我就彻底没得那想法了,哈哈哈。
小远啊,我不懂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是咋个想的,这么多年,我是记得有那么个姑娘让我很喜欢,但我不结婚绝对不会是因为她,我相信你们说的那个爱情,可是我总觉得吧,随着这个时间的变化,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是要变淡的,就像我现在跟你说的,我老早就忘了那姑娘的样子喽。
一辈子生生死死的我见过太多了,到最后孤苦伶仃的也不少啊。小远啊,你跟你爸都聪明,我都是看你们从小到大的,你跟他最大的不同,就是你会隐藏你自己,就这点,你就比他聪明多了。
小远啊,这个人活在世界上真的很奇妙,最奇妙的就是不晓得啥个时候死,咋个死。我最近啊,老想,老这么想,我也不晓得对不对,你听我说嘛,我想的是,这人活一辈子啊,都是在用生命创造生活,然后生活又延续生命,我们一辈子都在学习这两样东西,没人能说把他们两个参透完了的,所以啊,这个岁数并不能代表问题,有些人活一辈子都没把这两个东西放在心上,然后就那么死了,就像,就像我当年十几岁看到的,那些被抢打死的人,可怜他们还那么年轻哦,那么年轻,啥都晓不得,啥子都做不成,啥子都看不到了哦。
小远啊,前两年,我总是怕,怕我哪天起来,这个脑壳再也转不动了,然后啥都晓不得了,那样是我最不敢想的,还不如让我一哈死了好,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小远啊,你还年轻,想得动这些东西,我老了,不得行了,这个时代变得越来越快,老头子我早就跟不上了,哈哈哈。
走走走,我们去后头一起煮狗肉,你好好看看,二天我动不了了,你煮给我闻闻!”
我:“庞爷爷。”
庞爷爷:“咋?”
我:“你不口干的吗?”
从庞爷爷那里出来后,我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果然,姜还是要他妈的老的才够辣!
我回味着嘴里狗肉的滋味儿,看见不远处山边下沉的夕阳,心里美味极了。然后往二狗家走去。
二狗的尸体,就放他家后面没遮上的枯井上,天气大,再加上本就被他那俩哥当货似的搬来搬去闹腾了两天,都他妈在那发臭了。
我赶紧让人连夜搬来一口棺材,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再去考虑尺寸大小什么的了,反正偏大点的给我搞来就对了。
关于葬礼礼仪什么的,我不太懂,就让奶奶帮忙请人来说辞什么的,一直到头七,期间,那两兄弟就来了一次,他妈的,抱着棺木哭,像是我请来哭丧的,我开始好奇他们爸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
不,不会如此的,因为他们爸死的时候,他们媳妇肯定还是会在场!
我盯着小刘,不断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不要冲上去打他们。
头七的时候,林涧帆来了,他倒是还是预料之中的,跟个木头似的坐那,自顾自地悲伤,让我想到那些养了十几年的狗,看见自己的主人在眼前死去的场景。
靠,这么一想,养儿子还不如养他妈条狗好!
好在我回村子前回了趟住所那儿,把口琴拿上了,心情上来了,但那天晚上我没像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一吹吹几遍,那天就吹了一遍《送别》就没吹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一遍过后,反正就是——不想吹了。
二狗头七过后,我就回了学校,当然不会是因为我是班长,或是不想拉下学习什么的。我开始把上次于妮跟我说的,那个在网上反响不错的“在云之下”的原稿找出来。
其实早有编辑联系过我,想跟我签约,可这事儿一直被我敷衍过去了,如今看来我也能做点事儿赚点外快了。
签约的事很快就谈妥了,这样看来我写的东西在大众眼里确是还不错。随后我让林叔叔帮我处理后面的麻烦事,怎么说呢,反正我就是一心想着拿钱嘛。
再后来据说书的销量还不少,我又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费用。
我开始写一些短篇小说寄给一些杂志社,笔名还是用的我在网上更“在云之下”的笔名——土狗。随后陆续收到了一些稿费。
当我拿到这些稿费之后,我又跟林叔叔商量,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贫苦的农村孩子,他一口就答应了,我还向他推荐了小刘。我的意思是,让他先找人带带小刘,等小刘熟悉了基金会的运作之后,就可以让他来打理。
还没有细致的解释,林叔叔就答应了我。于是我又立刻把那时候所有的稿费都转给了姚管家。
我回学校后,再没见过于妮,据说她在我昏倒那天就不再上学,大概是退学了吧。平时那些跟她大大咧咧说笑的男生也不无扯着怪音说,说她大概是艾滋病爆发了,然后一阵笑声。我早已习惯了,在学校这种无聊得如监狱的地方,大家最能取乐的方式就是建立在失利者的痛苦上,然后他们往往又不会当面说出来,就会在背后一传十,十传百。
只不过,后来我收到了两个包裹,准确的说是楼下房东收到的,说是让他们帮忙签收然后转交给我。
我莫名其妙地打开,里面有两本书,一套灰白色运动服,还,还他妈居然有一套漫画,还是日本少女漫画,名字叫个什么“四月是你的谎言”。
我是不懂那些中二的逻辑了,反正是对漫画和动漫提不起兴趣,或者该说我不能理解漫画里的逻辑,我看过的漫画就只有七龙珠了。
另外那两本书,一本书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和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我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些东西可能是于妮送我的,因为以前我看书的时候,她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作家,我回答了卡夫卡,她又问中国的呢,我说余华。
另外,我也经常看到她在客厅,或用电脑或用手机把声音调得很大,在那看动漫。至于那套运动服是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该不会是寄错了吧。
说不过去的是,我穿上倒正好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