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儿》鬼马鬼话

38、翟梦远篇（八）

　　除却一些麻烦事日子照常过，该吃吃，该玩玩，该睡睡，一切又回到正轨上了。高二的第一学期，我换了新同桌，是上次那个得了肺结核的红袍女孩儿，好像叫吴桐来着？是个很安静很普通的女孩，不过就算她有于妮那么漂亮，好像也与我没什么干系。
　　在时间的迁徙下，很快我就把于妮这个人连同她的所有事抛到脑后了。
　　高二这一年，自从回归一个人的生活，我就觉得自在多了。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我还是班长。倒不是因为班长要处理好多鬼麻烦事，是因为我的处事方式如之前所说，不论学校下达什么通知，如果我觉得需要转达给班上，我就只说一遍，到了时候该交什么上去，就算有人没交，我也会直接上交，因为在我看来我已经尽职了。
　　然而因为上学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之后，班上那些人更加确信我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冷血的人，所以，以如兄弟般俏皮的余辉宇和曹虎骏两人为首，那些男生开始跟我套近乎，他们跟我攀谈，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进而很快就转变成大大咧咧。站在他们的角度看就是我其实是很好说话的，再来吧，关于学校的事我都不怎么放心上，他们既然要问，我也就把我知道的说了。
　　另外就是他们在我书桌抽屉里同时发现了口香糖和香烟，然后他们一致认为我是一个抽烟老手，于是他们开始时不时邀我，去我们那栋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去抽烟，因为小树林后面就是旧教师公寓楼，一般没人去那里的。
　　他们邀请过多少次，我就拒绝了多少次，其实他们只是想跟我要烟吃罢了。有时候看着他们扭扭捏捏要烟的样子，我就想笑。其实吧，只要他们开口要烟，我都是会给的，可他们若不开口，那就恕我爱莫能助喽。

　　在我们国家，高中生们因为繁重的课程安排，以及科目的繁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度过，连这种农村高中也不例外，但这里的氛围倒是要放松一些的。我相信，约莫所有高中们的取乐方式不是自己制造，就是打趣老师。
　　打趣老师也分两种，一种背地里打趣老师们说过的话，比如班主任跟我们说教的时候，总是会牵扯出他们以前读书的辛苦，什么条件不好啦，吃不饱啦，借公共厕所里的灯看书之类的啦。然后他们就会笑话这些老师，说他们当年竞争力小啊，都是铁饭碗什么的。
　　另一种就是上课跟性子好的老师打趣，俗称接嘴。敢接嘴的往往就是余辉宇曹虎骏这些新星人类了，大多不过哗众取宠罢了，像什么国庆作业太多我还要回家割猪草喂猪什么的，不过给无聊的课程缓和了一点气氛倒也是事实。
　　在各种严峻的管束之下，关于高中生们自己给自己制造乐趣，他们也能搞得个花样百出。然而私下里说来说去的，大多还是跟异性有关。
　　我不得不承认，余辉宇这颗新星，倒也是个人才。他总是大摇大摆地说出他和他女朋友的那点事，他又确是能讲得周围的人流口水，然而下课时间是很短暂的，我因坐在教室最后面很不幸的，也总能耳濡目染一点点。很多次课间休息，别人再要求他讲下去或是反复说说的时候，他总是会装傻——嗯？我刚刚说过那种事吗？有吗？我还是个处男呢！
　　而当他面对别人偷拿出他的校服，并指出上面写的一揽子名字穷追猛打。他总是会淡淡地说一句，哎呀洗干净了的都是雏嘛。
　　余辉宇这个人，身高一米七五，长得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光是口才了得会打篮球，就有不少花痴妹儿跟他相好，据说他还能烧得一手好菜，往往跟一个女生好的时候，他又会百般细腻，这样就不难怪他一脸的优越感了。
　　其实仔细想想吧，这样的人倒也挺可怜，他以为他是世界的中心，然而在我看来就是如小丑一般可笑的蠢蛋罢了。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把他关于他爱情的看法写了出来，并且毫不在意地任人在班上传来传去。我看过那篇文章，怎么说呢，其实写得还挺好，题目叫“我向往的爱情是这样的”，内容如下：
　　人生在世，无非爱与被爱。不管少男还是少女都对爱情有着最纯真的向往。
　　但是现实中却是——没有小说中的海誓山盟的爱情，也没有偶像剧中让人心中一暖的爱情。所谓，一见钟情不过见色起意，日久生情不过权衡利弊。
　　以前总觉得，到老时可以写本回忆录，叙往昔诉心事。后来才渐渐明白我没有所谓爱情的往事可回忆。能出口的遗忘，都不算彻忘。敢放肆的爱情，皆不算至深。
　　都说没有遗憾的青春，人生就是一部烂片。但是我觉得百无一用是深情，不屑一顾是相思。
　　我向往的爱情就是能经受住岁月的磨砺，生活的重压，最后归于平淡。

　　以上，如他所说，就是他对爱情的向往。高二下学期的时候，余辉宇看上了隔壁班的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姣好的女孩，然后开始疯狂追求，宣布他终于找到了真爱。
　　曹虎骏就问他，那个女孩儿叫“真爱”啊？
　　教室后面的人听到后，都开始放肆地大笑，除了我的同桌。
　　我的同桌是个极其不苟言笑的女孩儿，她在教室的时候总是埋头做她自己的，不管老师，不管余辉宇曹虎骏，可能在她眼里这个教室就她一个人吧。之所以说她在教室的时候，是因为她是个艺术生，学画画的，比我在教室的时间还少，下午第三节或是第四节课，她就走了。
　　这样好啊，她做她的，我管我的，都自在。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在高二那个暑假，也就是我们升入高三的最后一个暑假在奶茶店下找到我，让我给她补习功课。那时候我恰好在给吴不凡那小子检查作业。
　　这突然起来的事件搞得我怀疑人生。我寻思着这一年下来，我跟她说的话不超过五句吧，她是怎么想的，让我给她补习功课，还有她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奶茶店上面的。
　　唉，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想多了又不能怎样，再说这也不是多大个事儿。
　　我让林涧帆把他所有的资料笔记让人送来，反正照他那成绩肯定是用不上了，他们那私立学校，在这儿的人都如雷贯耳，据说在全省都很出名。我们叫育人他们叫育才，一字之差，他们资优班最低分都能排进我们全校前十，何况林涧帆这货高三这一年还是住校，恐怕想报考哪所学校都不是问题。
　　把他的学习资料都拿来，教教吴桐，正好我也能学学。
　　吴桐不像吴不凡那小鬼，她每天上午都来找我学习两三小时。而吴不凡答应他妈做不来的就找我问，可只有在我下楼买菜的时候，他妈才会拉着我让我帮忙教教，不然的话，依照吴桐的性格，就算她整个暑假都来楼下找我，恐怕也瞧不见我吧。

　　我：“有事儿？”
　　本来我是不想管她的，可她每次来，虽然还是很努力的学习，可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毕竟写数学的时候，她能两三小时做两三个题。越看越看不下去，终于我还是开口了。唉，我可真恨我这性格！
　　吴桐：“啊？没。”
　　我：“有事儿就说，别自顾自在那说着没事结果还影响我。”
　　我看她面露难色，一下子就猜到，肯定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女高中生能有什么烦恼的，在学校老师一般都是从宽处理，而她跟人几乎没什么交集，肯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所以肯定不是学校的事。
　　我：“不说不勉强。只是我觉得照这样的进度下去，这个暑假成效不大，而过了这个暑假呢，就这剩高三这一年了，我认为除去你准备艺考的时间，其他时间还能拿来提高成绩应该不多吧。”
　　吴桐：“就是，就是家里的一点事。”
　　我真是想抽支烟，然后看她这么别扭下去，可我忍住了，转手倒了两粒口香糖嚼起来。
　　吴桐：“我，我家里，我爸他在工地上跟人起了争执，被人砍伤了肩膀，还好，还好是肩膀，再上去一点的话，就砍到头了，不然，那就，那就不好说了。”
　　我很不耐烦地嚼着口香糖双眼无神地看着她，觉着照她这么讲下去，没准儿能把我讲睡着了。
　　吴桐：“然后我爸他去年出院了，现在还在家里休养。说是休养，其实，其实他就是一天到晚到处跟人打麻将扑克！家里种的地也不管，还老是，还老是无缘无故骂我，我弟弟和我妈。”
　　我：“所以，你就一大早的起来，跑我这儿让我给你补习？”
　　吴桐：“也，也不是，我下午还要回去干活儿，只有上午有时间。”
　　哦，这样就能解释她的脸为什么越来越黑了，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啊。
　　我：“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我认识一个人，他爸妈离婚了，离婚的理由很简单，他爸出轨了，从此他就跟他妈两个人相依为命，即使他爸每个月都给他们寄来抚养费，他还是不能原谅他爸，一直到他长大。
　　有一天，他妈告诉他，他们得去参加他爸的葬礼。他一下子就不爽了，甚至开始跟他妈歇斯底里起来，说那个男人早不要他们了，他们去看他是个什么意思，找笑话让人看吗。
　　他妈就告诉他，其实那人不是他亲生父亲。原来早在结婚前他妈就怀上他了，然而当他渐渐长大，他爸越觉得他们俩不长得像，所以就问了他妈，原本他妈以为能瞒天过海，可还是暴露了，可尽管暴露了，他爸也没大闹特闹，还是忍了下来，一直到他觉得这关系装不下去了，就宣布离婚，还让他妈跟他说他爸出轨了。
　　尽管如此，他爸还是每个月每年给他们把抚养费打去。
　　这世界可没有什么理所当然，毕竟大有人是孤儿嘛。父母把你生下来，或者说你生下来就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就已经很好了，他们——父母，从不亏欠我们什么，而他们有心，不辞辛劳地把我们养大就已经是人生的造化了。
　　话说，我真搞不明白，你现在做的和你想的那些到底有他妈个什么关联，你把你自己想烦了，是问题解决了还是知识能就此增加？况且大人的事，你能插得上手吗？
　　话说你有站在你爸的角度来想事儿吗，你爸为什么闲在家？各地都在搞环保，比如各地砖厂都给关了不少呢，工地基本都开不了工，你爸就算能做活，你就确信你爸能找到事儿做？
　　别搞笑了，真是的，要真想学习，想好了这些破事儿再来，别搁我这儿我看了烦，我还是人呢，还影响我心情呢。”
　　完了，话好像说重了，这女孩儿当场就哭着告辞了，说她回去想想，要我想肯定是想还来不来吧。唉，不来也好，清静，我还能教教吴不凡弹吉他呢，额，好像吉他弦还没换呢......
　　出乎我的意料了，第二天，吴桐就又来找我了，她摆出初次来时的鞠躬，再次请求我一定帮帮她。从那天开始，一直到后面到了收谷子的时节，她上午下午都来找我补习。果然还是农村女孩子明白事理啊。
　　至于其他事，诸如她想考哪所美院我也没多问。我说了，要不是看着涨眼睛我才懒得管别人的麻烦事儿呢，所以自从那天的攀谈之后，我们之间再无他话。
　　在我看来，这个同桌也跟班上其他人一样，等到毕业，我们连最薄弱的同学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知不觉我就升上高三了。看来我又得考虑一下了，是去上大学还是去当个慈善人，反正不管做哪种打算都该有点准备了。
　　尽管我认为大学于我而言毫无吸引力，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去上大学。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反正只是脑子里有了想去的想法，然后我就接受了这个突然跳出的想法而已。
　　我不知道其他高三怎么样，反正这个学校的高三顶有意思了。老师们好像彻底放养了学生们，学生的活跃程度可比高一高二的时候高多了。不可思议的地方也在这里，有时候上自习，教室里会展现出一种鸦雀无声的做各自复习的勤勉，看上去这是个与下课的时候，能有撬动教学楼的气势完全不沾边的地方。
　　然后就是班主任动不动的死循环说教。他总是重复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或是道理或是他们念书时候的艰苦。直到高三，他简直把他青春时期的整个经历跟人讲了一遍，好吧，可能是好几遍，因为到后面班上的人都不理他了，让他一个人在台上像祥林嫂似的讲故事。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他为了不让我们因为谈对象而耽误，他给我们讲过他大学时候的爱情故事，说到最后就几乎是表演式的的回忆。他说他们分手的时候两个人抱着公共电话不出声，哭了有整整两个小时。借此就可能想告诉我们，年轻时候的所谓的爱情，在现实面前就是那么不堪一击，所以我们得好好学习。我看着他讲得苦口婆心的一张苦瓜脸就忍不住地偷乐。
　　其实最经典的还不是这事儿，最经典的是他跟我们讲他们同学聚会。
　　他为了跟我们谈考上大学然后找个好工作的重要性，跟我们说他们同学聚会的时候，他们每人筹措一千块钱，然后嗨一天。然而对那些当年没考上大学的同学来说，一天一千块，就喝个酒吃个饭唱个歌，确是划不来，所以那些人往往就中午时候吃个饭，交点饭钱，就用家里还有事儿做幌子回去了。然后他们这些有稳定工作收入来源的人则继续疯狂剩下的时间。
　　听了他的话，不对，或者说按照他的理念去想的话，我他妈在这里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大人们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就算没道理总归出发点是好的。这个班主任还说过，他读书那些年头，人们是很关心学生的，他们坐车说自己是学生，别人会少收车费；说是学生，卡车司机会自愿搭载他们，而且还会很高兴；说是学生，别人会帮你扛行李。而现在的时代呢，人巴不得你是学生，因为学生好宰，学生买东西不讲价，学生心智不成熟，学生做事不稳。就像林涧帆，打他妈个暑假工，别人就欺负学生，宁愿把钱拿去贿赂警察也不愿把钱给学生发工资。
　　而这就成了现代学生与中年老师们时代的代沟。有时候学生不愿意跟老师详谈，不是因为学生惧怕老师，而是有些东西学生们解释不清楚，或是学生们解释了老师不能理解。这就越来越造成了现在的校园集权统治，老师们，老师们的领导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怎样怎样对学生是好的，然后立马要求执行。
　　想来是很无奈，荒诞，甚至可笑的。

　　想起庞爷爷，他从来不会站在一个老者的位置上跟我说教，因为他知道，时代之间的代沟是无法逾越的，或者就如庞爷爷所说，有些人活一辈子都没别人活个十几二十年懂得道理。活生生的例子就是我爸，三四十来岁就家财万贯，而别人，却只能给人做一辈子苦工。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去读大学，或者说更想去见识一下了。所以我就莫名地来了劲，往常当我不想做事的时候，我就会自顾自地坐着发神什么的，而高三这一年，我会拿来看书刷题。
　　但如果我突然想听歌看电影看小说什么的了，我还是会去做的，毕竟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我虽然会强求自己做一件事，但不会卯足了劲强迫自己，因为我知道，那样的话，于我而言，成效不高。
　　对于高考的来临我是没有丝毫感觉的。对此我有点儿无奈，有点儿说不出的烦躁，我他妈也不知道怎的就烦躁了，反正就想着尽快考完点好。因为我预感，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来了。
　　拍完毕业照的第二天，是我们去城里熟悉考场的日子。这次毕业照我不能缺席了，我他妈真没想到，晃眼我这班长就当到了毕业，还有幸能坐在老师们中间拍这张毕业照。想来这三年也没太多意外，过得倒还行。不过我还是没能在快门按下的时候笑一笑，我其实想做个微笑，奈何当时就是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