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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翟梦远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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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新年,我打算出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回来做着吃。对于我的想法,于妮表示很震惊。可能她觉得我是那种深居简出,又不怎么做家务的人吧。
学校在山上,下山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宽敞的大公路,那街叫政府街,因为镇政府在那。另一条就是镇政府的背后,一条没铺水泥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早晨走那里因为露水,总是湿漉漉的,露水中同时夹杂着青草的味道。
我不讨厌那种味道,所以我老走小路。
我:“跟我后面干嘛。”
于妮:“怕你走错路嘛!”
不想跟她浪费口舌争辩下去,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比赶集的时候都热闹多了。多的是买各种平时见不到的吃食与玩意儿。
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没买到什么东西,倒是于妮缠着我给她买了一堆小吃,真亏她吃那么多各种味道的东西也不腻歪。
走进超市,买了一些煲汤的菌类食品,正好冰箱里还留有鸡肉;还买了煮八宝粥的食材和汤圆,原本还想买饺子,于妮说,镇子上有手工包的,她带我去买。
卖饺子的人在河坝摆摊,那儿风大,因为寒冬,更冷,但人却比平时多得多。买了饺子,我有点累了,就在河边蹲了下来,于妮也跟着我蹲。
于妮:“我家就在河对面,”可能是看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就接着说了,“是个很小的乡镇,什么的都没有,再加上大人们都出去打工了,所以就更冷清了。你看那里,从那条路走过去不远处,前两年有人在那里修了栋建筑,跟城堡似的,花园什么的,一应俱全,弄得很漂亮。
刚刚从学校跟你下来,你走那条小路,我才发现,那里可以看得见那城堡,真不知道里面住的什么人,真是羡慕啊。
你看那边,那块沙地,就是我们小时候玩的地方,有时候涨水后,还会有贝壳,但一般涨过水,我妈就不会让我去河边了。那时我总是希望她能来这边镇上办事或是买东西,因为那样我就能跟着她到这边镇上来。这边河坝往下走,也有沙地,宽敞的多,涨水后也不会不安全,我就可以在这边跟这里的小朋友们捡贝壳或是做游戏。
现在想想,我们小时候就只是玩玩沙子,也能很快乐,就不会妒嫉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在自己后花园里,看书写字赏花来得浪漫了。”
然而当她一脸艳羡地跟我讲话的时候,风吹得我脸都硬了。
我:“别羡慕了,要真住那里面,就真的惨了。”
于妮:“啊?!”
我站起身:“那是所高级疗养院,进去的人多半都得了重病,没救了那种。”
于妮“咻”地一下起身:“你怎么知道?”
我:“还记得上次来看我那发小吗,他家开的。”
腿有点麻了,说完我就没再理会她,拿上东西就往学校方向走了。走回那条小路,人就少了,虽然细微,但我还是听得见于妮跟着我的脚步声。
我回想起刚入学半个月,麟哥就来找过我,他是庞爷爷的养孙,所以跟我同辈。庞爷爷一辈子没娶,没人知道为什么,到老就收养了他。他自小受到庞爷爷家的中草药的熏陶,长大后自然也往这方面专研。
他比我大上不少,他来看我就是因为他在于妮说的那所修得跟城堡一样的疗养院工作。那所医院主打中医,当然也有最先进的仪器。那里面确实都是些将死之人,好听点就是唯有中医才能调和他们的身子吧,直白点,就是这些有钱人死之前过过清静瘾。
麟哥给我带来许多像是金丹的玩意儿,说那都是用机器把中药做成那样的,可以口服,这样就省去了熬药的过程。
“小少爷,记得有什么事都可以打我电话,我都接的到。也能赶得来,我就在下面河坝对面的那间疗养院。”
我们寒暄完,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自此他没再出现我的住所,但他会定期把那些“金丹”,或是薄荷苦蒿之类的东西放楼下奶茶店。
我也去过那家疗养院,只是站在外面看看,确是跟于妮说的一样,很他妈的气派。不过我去看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想坐坐小船顺便而已。
除夕夜过了,初一过了,初三初四初五也都过了,一直到初六,我跟于妮这个新年算是在这里度过的了。
不过我们都没在意对方没回家过年,这点倒是挺默契的。那些天,我的生活基本就是看看书,写写作业,因为电脑借给她了,我也就没看电影。
我们只有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碰的上面,通常都是她问我吃什么,我说做八宝粥,她说她想吃汤圆或是饺子,我会让她自己做,然后她就做了,把我那份也做了,然后我不吃,她就会把所有的汤圆连同我煮的剩了的八宝粥也吃掉。
她还主动解释说:“我不喜欢浪费。”
初六的晚上,凌晨已过,我侧躺在床上,竟渐渐有了困意。半睡半醒中,不到一小时,我睁开眼,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踏上拖鞋开门,几乎一瞬间完成,跑进厕所洗漱台,像是憋了他妈一口浓痰,使命的吐出一泡血,一泡泛黑的血,见怪不怪了,趴在洗漱台上一会儿,虽然五脏六腑都他妈在翻滚,但没要吐的感觉了,于是洗把脸,清清口腔,血味儿迅速扩散在身体里,然后开始轻微的耳鸣。
痛,全身都痛。
于妮给我接了杯水,即使感觉嘴唇干得都要裂了,我也喝不下。于是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眼睛的余光瞅着头顶的暖色光。
刚刚我跑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客厅了,她把灯调成暖色光,盘坐在沙发一侧,电脑放她腿上,插着耳机戴着,盯着屏幕,镇定自若的样子说明她没有被我的举动吓到。
我坐直身子,拿起茶几上装有口香糖的瓶子,倒出两粒,开始咀嚼,然后,好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里我就听见自己的咀嚼声,同时充斥着口香糖的幽香。
我闭了闭眼随又睁开盯着坐在对面的于妮:“给我讲讲你爸妈的事情吧。”
于妮迅速摘下耳机,并小心把电脑放茶几上,然后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叹气。
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或是从哪讲起,既然你要听,那我就——随便讲吧。
我爸妈虽然是相亲认识的,但一直到我妈四十岁才有的我,算的上是老年得子,好在我妈生下我,母子都相安无事。
我家很穷,在我出生前,我爸妈种菜卖菜什么的一直都是自给自足。我的出生对她们来说是件大事,虽然是女孩儿,但在我眼里,她们从来都是欢喜的。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都出去打工了,那个时候我就住在外婆家,我外婆就我妈一个女儿,我外公在我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样一来在那个年代我外婆她们倒也不是过得很苦。
我外婆虽然背是扛着的,但她身体可好了。我稍微大点了,我就跟她去挖野菜,我们配合的可好了,比如那种她进不去小山洞,我在前面用镰刀一钩,她在后面一下子就收完了。
我爸妈虽然在外打工,但他们过年是一定会回来的,还会带很多很多吃的,大白兔,你知道吧,我小时候可爱吃了,每次我爸妈都会带好些袋回来,够我吃一年呢。然后一直到我七岁的时候,我妈回来了,我开始上学。我上学那天,我妈给了我一个很新的有米老鼠图案的粉红书包,我老开心了。
但上学没两天,我就不开心了。
想起刚开始上学的时候,我总握不住笔,总觉得笔这东西比起镰刀什么的,太细太软了,写字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在学校老被那个四眼老头打手板,打完我就哭,他肯定受不了我哭啊,于是让我站教室外面去,一站出去我就不哭了,拿出一颗大白兔往嘴里塞,然后想外婆,想啊想,一下子就下课了,有一次我连米老鼠书包都没拿,听见放学的钟锣响就往外婆家跑去了。
后来没两年外婆就去世了,很久后才知道外婆那时候都有八十岁多了,现在想想真都觉得不可思议啊。
我妈不会因为我在学校里不做作业什么之类的事批评我的,她只会一遍遍说,哎呀,今天怎么又不小心把手弄到了呢,来,我给你敷敷。慢慢地,我再听她那么说,我就会觉得不好意思了,所以我就开始努力握住笔,写好字。
尽管字练好了,可作业还是不会写,到了学校还是会被骂被打。小时候有段时间想了一个办法,老师打我俩手板了,我就开始哭,但年级高了,就行不通了,因为有羞耻心了啊。
哈哈。”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于妮哽咽了一下,听得出来她在努力克制喉咙里的气息,然后我居然开始胡思乱想,想她眼珠里可能有泪水正打着转。
大概一分钟后,她又开了口:“那几个制服警察到我家的时候,我正慢悠悠地沿着田埂往家走。
那天我心情特好,因为是我进学校以来第一次被老师表扬,至于是出于什么原因被表扬,我忘了,但我记得那是我四年级时候的事。
我回到家,看到那几个警官一脸凝重的跟我妈说着什么,我出现了也没多加理会,一副公事大于天的感觉,丝毫不像现在电影里的情节——有孩子在,先走了明天再来问啊。
他们不断地吩咐着我妈什么不要徇私包藏,不然也算犯法,有任何线索都要告诉他们,其他熟悉的朋友联系方式也要一一给他们。
即使我已经十二岁了,我也还是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我从当时凝重的气氛上还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所以我就灰溜溜地书包都没放,背着书包,蹲家门口玩泥巴蚂蚁。
好不一会儿,警察们终于走了,即使他们出来时,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跑进我家,看到我妈还是平常的那张笑脸,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权当没事,我妈当时也权当没事,问我晚上吃什么,她给做。
然后我就很开心地跟她说我想吃什么,并且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
然后没几天,我爸被捕了,是我学校同学告诉我的,我当时还不信嘞,还反说‘你爸才被捕了!’。在农村嘛,一个学校基本就是一个村儿一个镇上的,不仅是大人,小孩也经常开这些玩笑,所以我当时一点都没当真。
我回到家我妈也没说这事,还是一如既往,所以我就更没放心上啦,或者该说是早就抛脑后去了。直到几天后,又有几个制服警察来我家,那天周六,我恰好也在家,听见他们让我妈给子弹钱。
就是杀死我爸的那颗子弹的钱。
我爸被枪毙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跟我妈确认这件事。而学校里的同学都在漫天飞舞地说我爸枪毙那天,他们爷爷奶奶还有其他村镇上好多人都去看了的。他们说,我爸那天被人押到刑场,手里有手铐,脚下有铁链,脸色卡白,一丝血色都没有,就那么一枪就被打死了。
后来他们愈说愈烈,说我爸被一枪打在脑门上,脑浆什么的一下子就绽开了,人一下子倒在那,像死鸡一样还会动弹一阵,只不过没鸡幅度那么大。
但后面就有人说,说他爸妈都知道了,我爸在外面帮人运毒贩毒,我爸自己也吸毒,还得了艾滋,他说他爸妈还说,艾滋是一种很可怕的病,得了之后全身都会溃烂,而且极易容易感染,还说肯定没错,因为他爷爷那天去刑场看到了,我爸流了一地的黑血。
那是毒血。
对于同学们疏远我,镇上村子里的人疏远我和我妈,那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就像我并没有切身地感到我失去我爸一样,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怎么在意那些人那些事。
直到我妈病死。
我妈的病是累的。她一面在我面前一直装作没事的样子,一面还要对付各种麻烦事,另一面还要伤心我爸去世的事。
他们感情真的很好。我妈去世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我爸人老实,怎么可能做那些勾当,他最多也就是帮人运货,绝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以至于到最后,人财两空。
——小妮,你还小,我这些年也没教你什么,但你得记住,我们这些人,虽然穷了点,像我跟你爸,又都没文化,但不论我们做什么,也不论你以后做什么,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了,也千万不要去想我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
我看着我妈把话几乎是咽完的,那时候她才进医院没几天,就走了。其实她早就得了癌症,只是不说,也没敢去医院,自然也没药抑制,不过是想要防众人之口而已。”
我:“那你辍学是怎么回事?”
她:“啊?!你说初中的时候啊,就是在学校呆不下去了嘛,虽然心里是明白,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做好自己这些大道理,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嘻嘻。况且我又一直都是住在我爸弟弟家的,就想着出去打下工,挣点钱也好嘛,至少不用向他们要生活费嘛。”
我脑袋有点疼,扶额又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她:“二十啊。”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听出了一丝欢快。
我强忍住头晕目眩的轰炸,拿起茶几上的口香糖瓶子,又倒出两粒,嚼了起来:
“我得知我爸死了的时候,呵呵,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活该’。因为当时他说过,如果他要去美国也会把我捎上的,但是他却偷偷地先溜了,结果他却碰上了空难。记得当时我用了好几个晚上咒骂他。
他死后我又转念一想,多亏了他,只要我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干什么都不会有人说的。然后初一那年我休闲了一年。
我反复尝试了所有我觉得有趣的事情,一直到我开始做那些不敢兴趣的事情,最后,我居然主动开始看学校的课本。
我简直没想到,原来一年可以做那么多事情。
初二我开始回学校上课,那个时候,我才开始回想我爸,想起以前他跟我说他干的一系列蠢事,还有他的各种蠢样儿在我脑子里不断切换。
然后我开始有了偏头痛。
我敢说我爸跟所有的家长都不一样,他在我面前就像个蠢蛋,他跟我说话就他妈的像个相声演员,还是那种会随时变声怪叫的小丑角儿。在我小时候,他做什么事都会向我请示一番,不管是声音还是行事方式他都能做到像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仆人,或是怪里怪气的太监。
至于他传输给我的思想嘛,一句话,人,来一世不容易,自己开心就行,别人怎样跟我们没多大干系。然后就是让我努力地玩,然后他就有了能努力地赚钱的理由。
我爸去世这么久,一年年的,我跟他有关的记忆就越深刻,我有钱,有的是钱,但那又怎样。去年一年我去旅行了一年,兜兜转转的,都不记得个啥,我跟你说的那酒吧那事儿,呵呵,其实是我爸跟我讲的当年他打工的事。
而我对我妈,有的只是幻想,她因为生我,难产死了。一直到最近我才敢承认,我爸死后——
我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
我有烟瘾,不抽烟让我心里难受得就像电影里,那些毒瘾犯了的人一样。所以我才会嚼这些该死的口香糖,嚼得我脸都硬了,嚼得头都痛了我还是在嚼。倒不会是我在意学校说学生不准抽烟什么的鬼规定,我只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束缚而已,然而用那些鬼心里医生的话来说就是,我自个儿把自个儿束缚住了。
于妮,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想想你是为什么活着的,他们都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确实也是那样儿的。
你活着不会只是因为你还没死吧,而我活着,就是因为我还没死而已。”
说完我感到呼吸有些急促,全身依然刺痛,我吐掉口香糖,喝了口水。
然后于妮的声音又响起了:“那——你在云南——”
我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那是我在那儿旅行的时候听当地打工人说的。”
于妮:“那你爸妈怎么认识的呢?”
我:“不清楚。其实我挺纳闷我爸怎么会因为我妈而改邪归正。我爸年轻的时候,挺混蛋的,他自己都那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被酒吧除名吗,因为他把好几个酒吧女郎肚子搞大了,而且他概不承认,甚至有个女的都没做成流产,孩子就那么被他踢死了。
而我妈,从我爸口中我得到的就是,一个典型的进城打工的老实巴交的农村女孩,傻,对谁都温柔,活像只仓鼠。可我爸那只痞猫就爱上了这么只仓鼠。
所以说吧,这个世界真的是——
什么都可能发生呢。”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跟她讲这些事,像是礼尚往来。
说完我又喝了口水,整个感官都是嗡嗡的了,我知道,我再也听不清于妮的任何话语,其实最开始让她跟我讲事儿的时候,我都只能努力听个大概。
至此,我只能立马回房间,继续躺下。
希望能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