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九分熟》蜀山卧月眠霜

63、昆仑阅尽人间色

　　玉浮中丘，仙辕神兵如雪片纷落，紫翠广庭上霓羽攒动。
　　没有人刻意言及在风月渡进修从而历劫成人的小兰，这似乎是诸人心照不宣的敏感议题。洵仁的意思是叫小兰不要露面，在他看来，引人关注就是潜在的危险。既然是自己的学生，他就有保护之责。但韩掌门认为，众人皆知的东西若藏着掖着，反而引人怀疑。于是干脆让小兰盛装出席，以玉浮破例拔擢为高级弟子的身份招待贵宾。
　　玉浮以浅色为贵，服饰颜色越白，暗指道法越纯，说明品阶越高。昆仑相反，颜色愈深，寓意积淀愈厚，资历愈老。琼光尚紫，北仓贵青，其他仙山也以青白紫黑为多，唯有无极岛无制。
　　今日前来参与广法会的，九成是各派丰神俊朗的高级弟子，放眼望去如黛如墨，如雪如荼。
　　梅精嘉卉御剑飞至时，正好看到雪衣迎客的洵仁与小兰。这成双成对的画面让她很不舒服，她先恶狠狠瞪了洵仁一眼，等洵仁注意到她时，她就眼珠上翻，“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硬从二人中间穿过。
　　瞪她是自己要瞪的，翻白眼是为濡羽翻的。小兰对濡羽的事一无所知，有点无辜地目送“嘉卉姐”离去。洵仁则没有任何兴趣探知嘉卉怨气冲天的原因，但听他沉声对小兰道了一句：“跟上”。
　　戴延云在飞临玉浮山门前，于单薄的玄青道袍外披上了一件纯黑鹤氅。鹤服松冠，正是昆仑掌门的标志。
　　如前所言，玉浮广法日历来是青年道人的盛会，掌门亲临的情况并不多见。更何况，这不是普通门派的掌门，这是昆仑掌门！
　　洵仁在少年时与戴延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比他长了三岁的戴延云还未继位。如今黑白两人相对而立，贵客威重而不倨傲，主人有礼而不卑顺，仿佛人揽镜自照，有种说不出的神似。气息翻涌之间，二人便探知了彼此这三年千日间不曾有寸阴虚度。
　　“不想延云掌门鹤驾亲临，洵仁这便去告知掌门师尊。”
　　洵仁神情肃穆，戴延云则清风朗月地一笑，搭手在他抱紧的拳上，道：“不必了，我来之前已与韩掌门通过消息，一会儿便去太微阁拜访他老人家。子筠，你身边这位兰香馥郁的姑娘，想必就是刚历劫成人的地仙？”
　　小兰脸红了一下，虽然她所历人事不多，平时也总是一副羞羞怯怯的模样，但遇到需要迎来送往的场合，她倒也不退缩。只见她悠悠欠身一揖，仪态万方地答道：“地仙不敢当，小兰见过延云掌门。”
　　玉浮山许多弟子都觉得小兰这仿佛空谷幽兰、自带回响的嗓音听得人心里酥麻。洵仁不觉得，他只觉得小兰说话细声细气像五六岁的小孩，浑身的香气还熏得他头痛。事实上，小兰不仅声线娇俏，神态也幼化，总是时不时鼓起腮帮嘟着嘴，拉着洵仁的衣袖跺跺脚。于是洵仁就把她当小孩看待了，不是惹人怜爱的小孩，而是有点烦人的小孩。
　　他觉得热情如火的阿烈烦人，柔情似水的小兰也烦人。唯一不烦人的是那中心空空的她，静定坦然如岳，捉摸不定似风。
　　“呵，行止有礼，不错。”延云道，“听说贵派不仅开设风月渡帮助精怪历劫成人，还让不少草精树怪入籍为道，当真是有教无类，功德过人。”
　　洵仁回：“敝派开山祖师定下的规矩，是但无杀孽，皆可来投。我等并非刻意招揽精怪入山，不过是兼收并蓄，遵祖训罢了。”
　　延云笑了笑，说：“是的，诸山暨岛之中，唯有玉浮不以咒法筑结，任男男女女来，任草精树怪去……”
　　昆仑掌门都说到这儿了，洵仁自然明白，对方已知晓精怪失踪的事。他索性顺着延云的话说下去，提醒他玉浮有自己处理事务的方法：“延云掌门说得不错，无界，是玉浮之道。”
　　延云哈哈笑了两声，正想再说点别的，但见洵仁额头有一星亮光闪现，这是濡羽的传音到了。
　　她鼓足勇气用传音术联系洵仁，第一句话当然不能开门见山地说，只问：“方便吗？有点事得告诉你。”
　　照理说，与掌门这等人物交谈，关闭传音通道是修道人最基本的礼节。洵仁怕濡羽面临天劫，才将之保持畅通。他此刻不便回应，但又担心濡羽那边有紧急情况，于是用藏在袖中的左手掐指推算了母女吉凶。
　　没事。
　　他不放心，算了好几遍，确认没事，才不动声色地将传音术的亮光掐灭。
　　濡羽见洵仁那边没有回音，也想到了他大概正忙。她想着过会儿再找洵仁，但人一心焦，对时间的感知就会产生偏差。明明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濡羽却觉得已经等待许久。她生怕洵仁忘了自己曾经传音，又送了一句话过去：“我有急事要跟你说。”
　　此时洵仁还未将昆仑掌门送到太微阁前，再次闪现的传音光点难免使他尴尬。洵仁当下觉得濡羽有点无理，不过他还是重新推算了母女吉凶，才决定暂不理睬。
　　延云倒是体贴，对洵仁道：“你有事要忙，就去忙吧，我知道去太微阁的路。”
　　洵仁随口道：“家事而已，不急。这边请。”
　　“家事？”延云饶有兴味地笑了笑，问，“不曾听说你已有了家室？”
　　洵仁回：“见笑了。男婚女嫁，未能免俗。”
　　延云驻足，做了个回绝的手势，道：“家事是最要紧的，你去罢，莫让弟妹怪我。”
　　洵仁本想送延云掌门到太微阁，顺便探听对方口风。无奈延云坚持自去，他只得作罢。
　　待延云走远，小兰终于迫不及待地拉了拉洵仁的袖子，问：“洵仁道长，你为什么骗昆仑掌门你有家室？”
　　洵仁一扬眉，回道：“没骗人。”
　　小兰惊问：“你？你有妻子？没听说过！她是谁？在哪儿？”
　　洵仁微微皱眉，说：“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我先离开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