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九分熟》蜀山卧月眠霜

60、岁云暮矣增离忧

　　濡羽记不清已经多少天没见着洵仁了。洵仁并非夜不归宿，只是每天都来得晚去得早，但留许多真气在灵石中。
　　好歹是“新婚”过后，起初濡羽因心思敏感失眠了两夜，后来逐渐习以为常。白天她不是去祁嫂、林婶家串门，便是去郦婶家蹭饭。脸皮越来越厚，有时会在别人家赖上小半天，待衍儿需补充真气，才依依作别。
　　这不能怪她，虽说家里有娃为伴，不是真的独居，但八九个月的孩子说到底还是软乎乎的一团肉，只会没理由地笑，没预兆地哭，无法与母亲共情，更不要说沟通了。事实上，若真的独居自处，清闲地看点书，想点事，倒也未必无聊。可恰是因为有个时时需要照看的娃，剥夺了她看书想事的精神自由，她才只能靠人群的热闹来驱散日子的苦闷。
　　那与人交谈的欢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并不能真正助她解开心中郁结，但能冲淡厌世的情绪。
　　这日她醒得早，明显察觉到了洵仁在隔壁的动静。天还没亮，窗外漆黑一片，她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耳闻洵仁的脚步声逼近门口，濡羽的第一反应不是起来招呼，而是装睡。
　　面对洵仁，她有过不少心酸时刻，但大多都没说出来。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正儿八经地谈论显得小题大做，可不谈呢，又不能真的云淡风轻。桩桩件件都烂在心里，具体发生过什么，她也记不得，只觉得与洵仁的隔膜越来越厚。隔膜一厚，见面就尴尬。外加好几日没接触了，愈感生疏，便只能避一避。
　　洵仁已经给衍儿渡过真气，这会儿是要把娃送回濡羽身边。他的动作很轻，不想吵醒濡羽。但她老不醒呢，他又有点不乐意。于是他一时兴起，也不管会不会把人弄醒了，任性地伸手将濡羽脸上碎发往脑后捋，用夜视的法术看一看这张脸。
　　装睡的濡羽眼虽闭着，但眼皮不自然地颤动。洵仁以为她在做梦，凑近她腮边想偷听她的梦话。结果当然什么都没听到，不过闻到她的气味也是开心的。
　　亲昵的动作使濡羽感到一阵眩晕，回过神来时人已走远。
　　晨光熹微中，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不远处的灵石冒着温暖一室的热气，衍儿还正酣睡。
　　费神，其实她没有理由费神。她在想的问题，殷珀早就给了她答案。
　　青年男女在陷入爱恋之初，最在意的是情真与否。殷珀作为过来人，知道这是一种误区。情真不难，因为不难，所以也不那么值钱。难的是此生能否相待如初。连初始都不尽甜美，那还不跑？什么？你还没能力改变对方的顽固想法与行事方式？那还不加急八百里地跑！？
　　濡羽思来想去，最后只觉得自己没用。好像没有能力为自己争取什么、改变什么，就只能逃跑。殷珀说，有条件的话带上孩子一起跑 ，但孩子毕竟需要双亲，她能逃去哪儿呢？这个问题她倒是很快想通了，不必逃得很远，只要不住一个屋檐下就行了。比如住对门，或者她和孩子留在村中，让洵仁回归玉浮山，不时来探望。
　　这样想来，所谓“逃跑”，倒也不是很难。反正洵仁的道家本门对此“亲事”毫不知情，官府那里也没有记录，哪怕就是玉南村中，现在恐怕没谁不知道两人是分房睡的，更别提那新郎没有到场的婚礼了。洵仁虽然有时说一不二、不容她反对，但在这件事上，他应不至于以天劫为要挟强求，顶多向她施加“不顾孩子前途”、“自私任性”的道德指责……这些，她得先在心里预演一遍。只要扛住那一次，以后就自由了！
　　天还没大亮，院子外一声声“羽羽”、“羽羽”的叫唤由远及近。快到柴扉前时，因隔夜积冰未及铲除，来人还滑了一跤，可见其心急。
　　濡羽赶忙迎出去，搀了一把冻红脸的林婶，问：“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婶大概因为重心高、摔得疼，一时没接上话，喘了两口粗气才道：“安宝昨晚发烧了，开始没在意，后来她爹发现娃背上起了血红血红的疹子。我们连夜去找宋大夫，谁知他又不在村里，唉！不想太早吵醒你，刚看你家男人向北飞，心想你大概也起了，便急急跑来。我记得你说你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夫，用个法术就能叫来，是不是？帮、帮帮忙！”
　　濡羽原想将林婶搀进屋子说话，但听是这么回事，那肯定是没有坐下来慢叙的必要了。她确认林婶可以自己站立，松开手，道：“别担心，我这就叫。”
　　嘉卉来得很快。
　　林婶的丈夫家底殷实，所居之处不仅宽敞，内饰也比寻常农户考究许多。衍儿大概是喜欢这个漂亮的地方，濡羽一放她在地毯上，她便自己玩去了。至于出疹子的安宝，据嘉卉诊断，并无大碍。显然林婶当娘的经验与濡羽半斤八两，遇到孩子第一次生病都难免乱了方寸。
　　眼看衍儿往安宝的小床爬去，林婶抢了一步上前把她抱起，说：“安安姐姐生病了，别过去，我们换个屋玩儿。……阿宽！你看着一会儿安宝，我招待一下女大夫。”
　　阿宽是林婶的小叔子，现年十五。他拿着一卷书进来，眼盯着字，头也没抬，嘴里“嗯嗯”两声，自己在婴儿床边坐下，摆手叫余人出去。
　　嘉卉忙道：“举手之劳，不用特别招呼我，你带孩子吧。”
　　林婶一把拉过嘉卉，拍着她的手背道：“那不成！我知道你们修仙人也是要吃饭睡觉的，我叫濡羽大早晨地把你喊来，你又不肯收诊金，太过意不去了，你一定得留下吃午饭！”
　　濡羽一边接过孩子，一边笑嘻嘻帮衬道：“林婶做的饭可好吃了，你吃一顿，保证你开心，她也安心！”
　　嘉卉半推半就，心想最近綦隐神神秘秘不带她玩，那就干脆村里半日游吧。
　　她确实有点新鲜事想告诉濡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