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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昼伏宵行经大漠 ...

  •   濡羽前脚还没跨进房门,洵仁就箭步而出,甚至没有解释两句,只说了声:“怎么才回来?”
      这是一句责备而非疑问,所以濡羽是不需要回答的,其实她也没有回答的机会,因为洵仁早已倏忽而去。
      有一瞬间,她想追上洵仁,拉住他,告诉他自己御剑飞回的中途摔落溪谷,虽然没有大碍,但为了赶紧回家,连伤口都没来得及清洗。但她犹豫了。
      首先时机不对,选择现在自我申辩,会更耽误洵仁回山,有理也成了没理。其次这不算大事,好像……不值得为此失态。她深呼吸。
      小事,生活中无处不是小事,她每天要处理的就是无尽的小事,而正是无数小事的积压,让她喘不过气。
      年轻有为,渊博持重,忠贞可靠,很奇怪,这样一个洵仁,没有给濡羽一点踏实和安全的感觉,为什么呢?殷珀还说洵仁喜欢她,濡羽想,哪怕是那种一文不值的喜欢,也不至于相处得如此难受吧?
      脑中飘来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是他们刚搬来村里的时候。濡羽问洵仁:“这是情吗?”洵仁回答说:“这是责任。”
      濡羽想通了,问题的源头就在于责任二字。洵仁给予的心印的庇护也好,道婚的约定也罢,都是为了承担他自以为必须承担的责任。根据她对洵仁的观察,他对责任的厌恶程度与多数人并无不同,区别在于别人喜欢逃避责任,他偏要揽责自苦。本来应该做到五分的事,其他人不情不愿做到四分半交差,他要做满八九十分才罢休。这样一想,一切不都有解释了吗?
      带孩子、备真气、许道婚、给玉钥,这些事他都做得,但都不是出于情感驱动的奉献,而是他履行责任的表现。两者的差别很大,前者是放松的,欣然的,后者是紧绷的,愁苦的。
      濡羽认为,是因为洵仁处在以最大限度对他人负责的紧绷状态中,自己才动辄得咎了。比如她不小心来迟了片刻,比如她没能及时给衍儿穿上袜子,比如她没有随时清扫地上的碎发,比如她给孩子看图书时角度不正,这些无穷的细节都可能触发洵仁的不满。
      洵仁有时会把问题指出来,有时候不说,只是一言不发地纠正问题,然而即使是这样沉默的空气,也会令濡羽恐慌不安。
      濡羽发现无论她怎样做心理疏导,说服自己少思寡虑,都没法真的释然,没法彻底忽视洵仁对自己的评价。很多时候她来不及盘算,第一反应就是以洵仁为先,生怕妨碍他一点点。虽然她不愿承认,不想面对,但她实在已经意识到了,这里面一定有爱之慕之的成分。感情的世界看来也是不患贫而患不均,若二人都无情,或许反而相安无事。有一方太在乎,因在乎而敏感,因敏感而脆弱,便因在君侧,如临地狱。
      濡羽因为洵仁的一句话,胡思乱想一早上。洵仁却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他口无遮拦惯了,究其本质是因自小聪敏过人而对自己的判断过分自信,外加长期律己甚严,不自觉就把那套标准迁移到了最亲近的人身上。但他忽略了濡羽成人不久,道行有限,他能用两成精力做到的事,濡羽得全力以赴,并因此苦不堪言。
      濡羽迟归他固然不满,但毕竟这不是值得他耿耿于怀的大事,责问了一句就抛诸脑后了。摆在眼前的才是真正的麻烦:莲精小田,失踪了。
      洵仁是最后一个赶到太微阁的,看子徽下裳的褶皱,应该是刚刚跪过。
      莲精小田原本与子徽结对学习做人,后来撞破了问棘隐秘。因为怕她四处宣扬,掌门不仅安排子徽以心印庇护她免遭天劫,还安排两人去西域追缉问棘。没想到,途中出了岔子。
      这事很难怪子徽,首先他放松警觉是有原因的,正常精怪在得到庇护后都不敢远离宿主,何况子徽性格随和无不良嗜好,他的庇护不设期限不求回报,连濡羽都想跟小田换。其次子徽对小田的看管也有难度,两人毕竟男女有别,睡觉和沐浴总不能呆在一块儿。
      “蜃城……”韩掌门喃喃重复着小田与子徽最后见面的地方,那是西北荒漠中的一座绿洲之城,再往西去就是外邦。城中商旅混杂,很多东西互通的货物在这里就可以完成交换。因为人流多,那也是易于隐匿行踪之处。子徽既然无奈折返,想来要找到莲精已非易事。
      座下弟子看着堂上师尊,要不是衣袂偶尔如入无物似地穿过桌椅,几人几乎难以看出近前的掌门是个虚影。这法术看似简单,实际上极其考验修为。即便有小田一事的麻烦在前,几人还是禁不住暗想道,师尊的道行深不可测,说在九州诸派掌门之上都不为过。只是韩峤在人前藏拙过甚,他真实的功力连亲授弟子都只见一斑,别派人物就更不必说了。
      “还没到西域,人就丢了,你们觉得,是为什么?”韩掌门发问。
      子徽感到喉咙发干,不自觉地清了清嗓,道:“想来……是对玉浮没有公开调查问棘的做法有些不满,外加她天劫之期尚远,所以想另投门派寻求庇护,顺便……”
      “找我们的茬?至于吗?”綦隐接话,“玉浮可没亏待她。”
      图南猜测道:“风月渡从前有个枇杷精,与小田很投缘,后来不知所踪,可能小田把这笔账算在了问棘头上。”
      如果图南去问棘的地下密室看过,就该知道小田所料不差,枇杷精确实占据了四枚卵壳之一。但掌门没有把这事透露给他,他也就只能尽己所知提供一点想法了。
      綦隐道:“我记得这事,当时你还让我协同推算,但只能大概算出它们尚在人世。至于行踪……没办法,有法咒保护。”
      修仙门派曾经达成约定,为免道人奴役精怪,以法咒约束道人推知精怪去向,以此保证精怪来去自由。这种法咒的禁锢手段参杂了各派不传之秘,若因特殊原因需要查询精怪下落,必须至少约集三个门派的代表共同施法。
      綦隐接着说:“如果小田真的去其他门派告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唯有约合三派弟子追踪所失精怪的下落,以证问棘之清白。”
      问题是,问棘清白吗?
      韩掌门看向洵仁,两人在异常的静默中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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