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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天长路远魂飞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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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之球在深海逡巡了大约一夜之久,才回到海面上。此中缱绻不可细述,但濡羽对之没有特别的感想。出水后的洵仁也看似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面上表情相似,不意味着内心想法雷同。
对濡羽而言,这是体验人事,是在学习做人的过程中又上了一课,学到就可以了,她不追求在这方面精益求精。
洵仁正襟危坐,则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波澜起伏。脑中翻涌着千万条思绪,这种陌生的感受令他警觉。建立夫妻共生的关系,似乎比他从前预想的更加占据心神。
他下意识地将身体的偏向背离了濡羽。
人往东去,日向西行,虽然外面时间是静止的,但空间的变换使白驹之球终于要进入海上的暮色了。
橙红的晚霞布满天空,原本幽蓝的大海渐变成泛着点点金光的绛紫色。
濡羽在思索片刻后,想明白了天色之所以变化的原因。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洵仁从亲近到疏离的微妙变化。这一刻,她觉得有点不公平。
洵仁想亲近就亲近,她却不能随心所欲。若没有洵仁的明确允许,她甚至都不敢靠得太近。为什么呢?因为洵仁那种生人勿进的气息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反之,她却天然有种讨好洵仁、或者说、讨好所有人的倾向,很少抗拒什么。这是善良,还是软弱?
濡羽想,算了,洵仁要抱她的时候,她不反感。洵仁不让她靠近的时候,她也不见得有多么渴望靠近。或冷或热的都是洵仁,自己保持温吞就好了。对,就这样平和下去,她没有精力为无关紧要的问题大喜大悲,应当按部就班地将衍儿养到三五岁,用多出来的精力钻研渡劫之法,从而尽快脱离对洵仁的依赖。这个计划听上去还不错,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洵仁转头看濡羽时,刚好瞧见这一笑。明明相识许久了,这个笑依然看得他心神一荡,一时间把要说的话都忘了。他觉得这世上所有人的笑都可以是千篇一律的,但濡羽的每个笑都不同,仿佛每次眼波流转的角度与速率有毫厘之差,他都能看出区别。又或者说,这世上大多数人在洵仁眼中都如平面的画像,一览无余,他也没兴趣过多探究。但濡羽是立体的,比立体更深邃,她整个人就是一方看不到底的小世界。
濡羽问:“想说什么?”
洵仁稍感尴尬,所幸他很快就想起了话头,道:“十日将满,可以准备回到原位了。”
濡羽也想回家了。洵仁给予的一日假期,被问棘延长到十日。十天不做家务不带孩子,每天睡眠充足,还顺带看完了原本她有生之年都看不尽的风光,说实话真有些感激。问棘此人好坏不论,至少很能令人印象深刻。至于问棘为什么要做这些,就不是她能想明白的了。
“我以为我们快要到归墟了。”
洵仁回道:“你想看归墟?你胆子小,不看也罢。”
这点濡羽无法否认,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归墟嘛,总有一日要看到的,也不急于一时。”
洵仁则以严师的口吻回道:“归墟下接黄泉,害怕的话,就好好修道,早出轮回。”
洵仁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可濡羽听在耳中,却提不起一点劲儿。她觉得自己害怕死,并不等于她很享受活着。她的心情有一种灰霾的底色,没有阴郁到想立即求死的程度,但更没有动力追求千秋万载地活着。她不记得这种灰霾是从何而起的,也许是因为带娃的操劳,也许是受到洵仁的影响,反正肯定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白驹之球在海上暮色中疾行如风,日愈西沉天愈暗,在不算明朗的光线之下,濡羽还是观察到了海水波纹的变化。没错,归墟不远了。
如果此刻时光流动,他们将听到震耳欲聋的水声。再往前去,便是有如天塌地陷的可怖深渊,那巨型的漩涡会将一切吞没。
洵仁掐指一算十日已满,在濡羽发出惊叫之前,弹指便解了白驹之球的法术。刹那间,濡羽回到了万里之外的西丘塔楼中。
午后时分阳光耀眼,隐隐还能听到不远处风月渡的欢闹声。濡羽的记忆空白了一会儿,片刻后,那有如梦幻的十日之旅就回到了脑中。
这又是一个她会记住的瞬间,木偶咧着嘴对她笑,她却不觉恐惧。那干瘦、诡异又调皮的形象与神态,倒真有几分像问棘,呵呵。
濡羽蹲在木偶前,用手弹了一下木偶的脑门,道:“你有本事变戏法,你有本事回山受审呐?”
木偶倒也做出了回应,道:“放心,迟早回来。等等……你给我放回桌上。”
濡羽正要伸手,又有点警觉,问:“你连法术都施得,不会自己蹦回桌上吗 ?”
木偶道:“施法蹦高都要真气,真气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远程操弄已经够累了,快别废话给我放好!”
濡羽照办,但这回没敢直接用手碰触,隔空用法力把木偶运回了桌上。
此时洵仁的传音又至:“快回来,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