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阴火潜渊夜欲焚 ...
-
白驹之球跨江渡河、穿山越岭,带二人见识了东迁的流民,西行的商旅,北上的书生,南下的谪官……于是濡羽随口一问,道士们本领通天,为什么不入世济民呢?没想到平日里看来儒道参半的洵仁,对此问题极为反感。他坚守道家本训,千言万语归为一句话:绝对不行!
原本濡羽只是以中立姿态因好奇而发问,却被洵仁放在了对面立场,不由分说地批判一顿,好不憋屈。如此龃龉断断续续了好几日,直到二人猝不及防地从渔船密集的江南水乡直入一片天空海阔,心中的喧嚣才算宁静下来。
红尘渐远,一望无际的海将二人包围。
茫茫海天之间,洵仁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濡羽,濡羽却因为他此前不善的态度,暂时把他的影像声音屏蔽于心眼之外,她在想问棘。
她想,从前依靠灵识、阅读和道听途说了解到的一切事物,竟然在短短几日内眼见为实了。比之于过去每日重复又让人疲累不堪的大半年,这几天可谓充实无比。那问棘为什么要送她这样的礼物呢?还给她配了一个能解说、能解法的洵仁。任凭她如何恶意揣度,她都想不出问棘此举能有什么坏心思。
依洵仁说,这世上有太多肮脏的东西,君子道之不行,久矣。回想自西向东的旅程,倒正好是出仙山,入俗世,再九万里风鹏正举,蓬舟吹取三山去。于是濡羽不禁慨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洵仁接话道:“从我者,其濡羽。”
这下好,又被洵仁口头占了便宜。濡羽早已不习惯视洵仁为师长,哪愿意将二人比作孔子与子由?她一噘嘴没说话,脑门贴着球面看海。
洵仁看得出濡羽怏怏不乐,但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展露笑颜。
白驹之球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行了不多时,就进入了一片雨云。那黑云低且厚,仿佛有数层楼高,气势摄人。再往前看,百丈远处惊现巨大气旋,海水如柱般倒吸上天!有一瞬间,周遭一片煞白,濡羽和洵仁竟看不见彼此,事后才意识到那是经过了一道闪电。
濡羽心里知道凝固的海上飓风不会对二人造成任何伤害,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汗毛倒竖,冷汗也沁了出来。洵仁知道她害怕,胳膊已经为她展开了,濡羽碍于面子不愿上前,无奈脚不太听使唤。
印象中这是濡羽第一次“投怀送抱”,这下洵仁心满意足了。此时莫说飓风海啸,就是外面天崩地裂,也不过是奇景一道。
不过飓风虽然凝固,白驹之球却顽皮地在漩涡与巨云中上下飞窜,把二人一通好甩。濡羽紧紧扒着洵仁这棵救命稻草不敢松手,她抓得越紧,洵仁就越满意。嘴角以不易察觉的幅度上扬。他突然意识到,玉浮山中有许多他不愿负责但必须负责的人和事。责任,向来不是令人愉悦的字眼。但眼前的这份责任不同,他不仅乐于承担,当仁不让,且仿佛从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更多意义。
出了暴风圈,海面上恢复了风和日丽的景象。正当濡羽渐感无聊时,白驹之球沉了下去。
浅层的海水是透光的,二人可以看到形态色泽各异的鱼群。再下沉一点,蓝色转幽,几条大嘴獠牙圆眼空洞的食肉鱼又让濡羽起了几回鸡皮疙瘩。
下潜,下潜,下潜,距离上头海面的光斑越来越远,四周的环境越来越黑。濡羽对凶猛鱼类的恐惧,又转而变作被大海吞没的恐惧。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洵仁也会害怕,于是她一边搂紧洵仁,一边又轻抚他的背以示安慰。紧闭双眼的她并不知道洵仁神色无异,她只希望自己能赶紧趁黑睡过去,不要去想外面是千百丈深的海底。于是她示意洵仁也躺下,一起睡吧,就当做场噩梦。
潜行良久后,洵仁摇了摇趴在他身上的濡羽,道:“睁眼看看。”
濡羽缓缓睁开双目,才发现白驹之球外并非漆黑一片,远远近近都有发出红橙蓝紫青绿微光的生物,使人仿佛置身星空。不对,应当说,这里比星空更绚烂多姿。有带长须的光,有像云朵的光,有圈圈的光、点点的光,有扇形的光、螺旋的光,有成对的光、成群的光……
目不暇给之余,濡羽的神经也放松了。此时洵仁巧力一带,使二人的位置上下翻转。濡羽后腰被洵仁托住,仰面朝上,但见在一朵水母之光的映照下,洵仁轮廓深如刀刻的面容慢慢凑近,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回濡羽有点经验了,洵仁手放哪儿她的手就放哪儿,虽然她的动作总比洵仁滞后一点,但好歹也算是学得有模有样,有来有回。
片刻后,洵仁低哑的嗓音在濡羽耳边问道:“前几日看到的,你还记得吗?”
濡羽一时不明所以,脑筋旋转,苦思洵仁指的是什么。紧接着腰间束带一松,她方会意。